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第 53 章 船 ...

  •   船走了五天。这五天里,纪澄几乎没有合过眼。她躺在船舱的铺位上,听着水声哗哗地响,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柳如烟信上那行字——“林远舟出事了。”出什么事了?被谁打的?伤得重不重?柳如烟一个人能不能撑住?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在她脑子里转,赶不走,也理不清。

      她索性不睡了,爬起来,走到船头,看着黑沉沉的江面。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着,光很弱,照得江面上灰蒙蒙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凉丝丝的,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拢了拢衣襟,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心里默默地说:如烟,你撑住,我来了。

      到京城那天,是十月初九。天还没亮,码头上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粥,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纪澄下了船,雇了一辆马车,直奔柳如烟的绣坊。她来过一次,记得路,可雾气太大,马车走得很慢,赶车的师傅不停地吆喝,怕撞到人。纪澄坐在车里,手心全是汗,不停地掀开车帘往外看,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到了柳巷街的时候,雾气散了一些。纪澄下了车,付了车钱,快步走到绣坊门口。门关着,不像往常那样敞开着迎客。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谁?”

      “如烟,是我,纪澄。”

      门开了。柳如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褙子,头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看见纪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涌了上来,一句话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纪澄一把扶住她,把她抱在怀里,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风中的落叶。

      “别怕,我来了。”纪澄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孩子,“别怕,没事的。”

      柳如烟哭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拉着纪澄的手,把她带进屋里。屋子里很乱,桌上堆着碗筷,地上丢着衣裳,像是好几天没有收拾了。纪澄跟着她走进里屋,看见林远舟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像是在睡觉,可呼吸很重,每喘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力。

      “大夫来看过了,”柳如烟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说是内伤,肋骨断了两根,伤了肺,要养很久。”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肋骨断了,伤了肺,这不是小事。她走到床边,看了看林远舟的脸,又看了看他胸口缠着的纱布,纱布上渗着淡黄色的药渍,看着倒是干净,说明柳如烟照顾得很仔细。

      “谁干的?”纪澄转过身,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可她忍住了,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他说是生意上的事。有人不想让他接那笔订单,就找人打了他。”

      “什么人?”

      “不知道。他没说,我也没问。”柳如烟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不想让我担心,可他不说,我更担心。”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在床边坐下来,握住林远舟的手。他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那是画画的人的手。这双手画过那么多好看的花样,让柳如烟的绣坊生意越来越好,也让有些人眼红得动了手。

      “大夫怎么说?要养多久?”

      “至少三个月。”柳如烟在纪澄旁边坐下来,靠在她的肩膀上,“三个月不能下床,半年不能干活。绣坊的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纪澄想了想,说:“绣坊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先照顾好他,别的事不用操心。”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纪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滴在纪澄的衣袖上,洇开了一小片。纪澄没有劝她别哭,只是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让她靠着自己哭。她知道柳如烟需要哭一场,这些天她一个人撑着,撑得太久了。

      过了好一会儿,柳如烟才止住了眼泪。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纪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纪姑娘,谢谢你。”

      纪澄摇了摇头,说:“不用谢。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柳如烟的眼眶又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这个姑娘一定会挺过去的。

      纪澄在京城住了下来。她让刘德茂从关外寄了一批货过来,放在柳如烟的绣坊里卖,又让马先生从扬州寄了一批绸缎过来,丰富了绣坊的货品。她还给顾衍之写了一封信,告诉他林远舟的伤情,说她要再待些日子,等林远舟好一些再回去。

      顾衍之的回信很快就到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知道了。你照顾好自己。我忙完这阵子就去京城看你。”

      纪澄读完信,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里暖暖的。他在忙私盐的案子,忙得脚不沾地,可他还是惦记着她,说要来看她。这个人,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都做了。她嫁给他,是嫁对了。

      十月中旬,柳如烟的绣坊重新开了张。

      纪澄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客人,心里松了一口气。生意虽然没有以前好,可至少有人来了,有人买货了,绣坊不会关门了。柳如烟在柜台后面忙着招呼客人,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疲惫,纪澄看得出来。

      晚上,关了铺子,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饭。菜很简单,一碗青菜,一碗豆腐,一碗米饭,可柳如烟吃得很香,像是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

      “如烟,”纪澄放下筷子,“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打林先生的人,会再来?”

      柳如烟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想过。”她说,声音很轻,“可我不能因为怕就不活了。绣坊是他的心血,也是我的心血。我不能让它就这么倒了。”

      纪澄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柳如烟这个姑娘,从苏州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京城,一路跌跌撞撞的,从来没有退缩过。现在林远舟倒了,她一个人撑着绣坊,还是不肯退缩。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坚强。

      “如烟,”纪澄握住她的手,“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不管多远,我都会来。”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哽。

      十月底,顾衍之来了。

      那天纪澄正在绣坊里帮忙,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她抬起头,看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顾衍之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大氅,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纪澄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布,跑出去,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累的,是高兴的。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

      “忙完了,来看看你。”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很深,很深,深到她想跳进去,再也不出来。

      柳如烟从绣坊里出来,看见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顾公子来了?快进来坐。”

      顾衍之点了点头,跟着纪澄走进了绣坊。他在柜台旁边坐下来,柳如烟给他倒了茶,端了点心,退到一边去了。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脸,发现他瘦了,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更重了。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他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天晚上,纪澄带着顾衍之去了她住的客栈。房间不大,可干净。顾衍之坐在床沿上,看着纪澄忙里忙外地收拾东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回去?”纪澄问,头都没抬。

      “后天。”

      纪澄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忙活了。她知道他忙,能来一趟已经很不容易了,她不能奢求他多待几天。

      “那这两天,我陪你逛逛京城。”她说。

      顾衍之摇了摇头,说:“不用逛,我陪你在绣坊帮忙。”

      纪澄转过头,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他不是来逛京城的,他是来看她的。他不说“我想你”,可他的行动说了。

      “好,”她说,“那明天你帮我看店。”

      第二天,顾衍之真的帮她在绣坊看了一天店。他坐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收银子、找零钱,动作比上次熟练了一些,至少没找错钱。纪澄在旁边看着,嘴角弯得很高,高到柳如烟都看不下去了,笑着说“你们俩别在我这里腻歪了,回家去腻歪”。

      纪澄的脸红了,顾衍之的耳朵也红了。

      十月底,顾衍之走了。纪澄送他到码头,看着他上了船,看着船慢慢离了岸。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叫他。两个人之间,不需要那些。

      船走了,纪澄站在码头上,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水,心里忽然很平静。她知道他会再来的,就像她知道太阳会照常升起,春天会照常到来。

      十一月,林远舟的伤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纪澄去看他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画花样。他的手还有些抖,画得不太稳,可他画得很认真,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林先生,你的伤还没好,别太累了。”纪澄在他旁边坐下来。

      林远舟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虚弱,可很真诚。

      “不碍事,画几笔,活动活动手指。总躺着,手都僵了。”

      纪澄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这个人,跟柳如烟一样,也是个倔脾气。受了这么重的伤,还不肯歇着。她想起顾衍之,他也是这样,受了伤也不肯歇着。这世上倔的人,都凑到一块了。

      “林先生,你知道是谁打的你吗?”

      林远舟的手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他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些人蒙着脸,一句话都没说,上来就打。”

      纪澄的眉头皱了起来。蒙着脸,一句话都没说,上来就打。这不是普通的寻仇,这是有人花钱雇的。林远舟得罪了谁?或者说,谁不想让他好过?

      “你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林远舟想了想,又摇了摇头。“我做生意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的,没得罪过什么人。”

      纪澄沉默了。她想起柳万山,想起那些在背后使绊子的人。这世上,有些人不用你得罪他,他也会来害你。因为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的威胁。

      “林先生,你好好养伤。别的事,我来想办法。”

      林远舟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纪姑娘,谢谢你。”

      纪澄摇了摇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十二月初,纪澄收到了一封从扬州来的信。是顾衍之写的。信上说,私盐的案子已经结了,主犯被判了斩监候,从犯流放三千里。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让纪澄笑了半天的话——“案子结了,我可以去京城看你了。”

      纪澄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铺开纸,给他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林远舟的伤好了不少,写绣坊的生意慢慢恢复了,写京城下了第一场雪,写她很想他。

      写到“很想他”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上去。这是她第一次在信里说“想他”,以前她从来不说,觉得不好意思。可现在她不怕了,因为他是她丈夫,她想他,天经地义。

      信寄出去之后,纪澄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地上,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白色。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顾衍之还在京城,她还在扬州,两个人隔着一千多里路,靠着一封一封信联系。现在她也在京城了,他也要来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千多里变成了几十里。

      纪澄笑了,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凉丝丝的,瞬间就化了。她看着那片融化的小水珠,心里忽然很温柔。

      衍之,你快来。我在京城等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