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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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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纪澄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手里拿着账本,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耳朵一直在听巷子里的脚步声。张婶子端了三次茶,每次都说“少奶奶,你别等了,爷说不定忙到半夜”,纪澄嘴上应着“知道了”,屁股却没挪一下。
门响了。纪澄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顾衍之从马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疲惫,可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
“怎么又等?”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暖得她舍不得松开。
“不等你,我睡不着。”纪澄笑了笑,拉着他进了院子,“张婶子炖了汤,你喝一碗。”
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顾衍之喝汤,纪澄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柔和了一些。他瘦了,这些天府衙的事多,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纪澄心疼,可她知道劝不动他。这个人,做什么事都认真,当密谕使的时候认真,当同知的时候也认真。
“衍之,府衙最近很忙?”纪澄问。
顾衍之放下碗,点了点头:“嗯,出了点事。”
纪澄的心提了起来:“什么事?”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最终他还是开口了:“盐商的事。有人在扬州私贩私盐,数量不小,府衙查了好几个月,还没查到源头。”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私盐。又是私盐。她想起纪东柏,想起周明远,想起那些被盐枭害死的人。她以为这些事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还在继续。
“你小心点。”她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重,“那些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
“我知道。”他说,“你也是。”
纪澄愣了一下:“我?关我什么事?”
“锦荣坊的生意越做越大,那些盐商不会不注意到你。”顾衍之的语气很平,可平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一个人在扬州的时候,我不放心。现在你是我媳妇,我更不放心。”
纪澄的脸红了。他很少叫她“媳妇”,每次叫,她的心跳都会快几拍。
“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衣角,“我会小心的。”
顾衍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他没有说话,可她懂他的意思——他在说,别怕,有我在。
五月底,纪澄收到了一封从关外来的信。是刘德茂写的。信上说,关外的铺子生意不错,上个月赚了八十多两银子,比预期的好。信的最后,刘德茂写了一句让纪澄笑了半天的话——“大小姐,这里的人说话我听不太懂,可他们都夸咱们的布好。我比划着跟他们讲价钱,居然也讲成了好几笔。”
纪澄放下信,心里对刘德茂多了一层认识。这个人,虽然不太会说话,可他有他的办法。比划着讲价钱,也能把生意做成。这世上的人,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本事。她不能用自己的标准去要求别人,也不能用自己的方式去衡量别人。
她铺开纸,给刘德茂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顾衍之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写了——“他对我很好,你放心。”
这六个字写得很小,小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可她觉得刘德茂一定能看懂。
六月初,纪澄去了一趟苏州。
不是去办货的,是去看纪蓉的。纪蓉嫁到周家已经大半年了,纪澄一直想去看她,可一直抽不出时间。这次正好铺子里没什么急事,她就带着张婶子去了。
纪蓉在周家过得不错。婆婆对她很好,周明轩也是个知道疼人的。纪澄到的时候,纪蓉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纪澄,愣了一下,随即跑过来,一把抱住了她。
“澄姐姐!你怎么来了?”纪蓉的声音有些发哽,眼眶红了。
“来看你。”纪澄拍了拍她的背,“想你了。”
纪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拉着纪澄的手,把她带进了屋里。周明轩不在,去铺子里了。纪蓉给纪澄倒了茶,端了点心,坐在她对面,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澄姐姐,你瘦了。”
“风吹的。”纪澄笑了,“关外的风太厉害了,把人吹干了。”
纪蓉不信,可她没有追问。她知道纪澄的性子,再苦再累也不会跟人说。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纪蓉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澄姐姐,姐夫对你好不好?”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
纪蓉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的意思。
“那就好,”她说,“你要是过得不好,我会心疼的。”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握住纪蓉的手,那只手不再是以前那双白白嫩嫩的手了,指节粗了一些,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纪蓉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姑娘了,她成了别人的妻子,成了另一个家的女主人。
“蓉儿,”纪澄说,“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纪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她笑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这个姑娘一定会幸福的。
从苏州回来,纪澄直接去了甜水巷。顾衍之还没回来,她换了衣裳,去厨房帮张婶子做饭。张婶子说今天炖了排骨,是顾衍之爱吃的。纪澄点了点头,挽起袖子,把排骨从锅里捞出来,摆盘、浇汁,动作利落得很。
顾衍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进院子,看见纪澄在厨房里忙活,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今天怎么有空做饭?”他问。
“去看蓉儿了,回来得早。”纪澄头都没抬,继续忙手里的活。
顾衍之没有多问,走进厨房,挽起袖子,帮她洗菜。他的动作很慢,洗得很仔细,一片叶子一片叶子地洗,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纪澄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很暖。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说,蓉儿会一直幸福吗?”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会的。”他说,“因为她有你这样的姐姐。”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低下头,继续忙手里的活,把那点酸意藏在了锅碗瓢盆的声响里。
六月十五,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是柳如烟写的。信上说,她的绣坊生意越来越好,林远舟已经正式成了她的合伙人。信的最后,柳如烟写了一句让纪澄琢磨了半天的话——“林先生向我提亲了。”
纪澄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几遍,嘴角弯了一下。她猜到了,从柳如烟带着林远舟来参加她婚礼的那天起,她就猜到了。柳如烟看林远舟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那眼神里有光,很亮,亮得藏都藏不住。
她铺开纸,给柳如烟回信。她写了很多,写扬州的事,写铺子里的事,写顾衍之的事。写到顾衍之的时候,她多写了几句,说他对她很好,说他们很少吵架,说即便吵了架他也会让着她。信的最后,她加了一句话——“你要是喜欢他,就答应他。别让自己后悔。”
信寄出去之后,纪澄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倒是亮了不少,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她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就像河里的叶子,你以为你会漂到一个地方,可风一吹,浪一打,你就去了另一个地方。”
她这片叶子,从扬州漂到京城,从京城漂到关外,又从关外漂回了扬州。她以为她会一直在漂,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停下来,停在这个叫甜水巷的地方,停在一个人身边。
顾衍之从书房出来,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走过来,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
“想什么呢?”他问。
纪澄回过神来,笑了笑,说:“想我娘。”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娘会为你骄傲的。”他说。
纪澄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些,里面的东西很真,很暖,像是一团不会熄灭的火。
“衍之,”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顾衍之的耳朵红了。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他的怀抱很暖,暖得纪澄想哭。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像是在说——我在,我在,我在。
七月初,纪澄收到了一封从苏州来的信。是纪蓉写的。信上说,她怀孕了,已经两个月了。纪澄读完信,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拿着信在院子里转了三圈,转得张婶子头晕。
“少奶奶,你怎么了?”张婶子扶着墙,一脸茫然。
“蓉儿怀孕了!我要当姨了!”纪澄笑得眼睛都弯了,把信递给张婶子看。张婶子不认字,可看着纪澄高兴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顾衍之回来的时候,纪澄还在高兴。她把信给他看,他看完,嘴角弯了一下,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你想不想去苏州看她?”
纪澄愣了一下:“你陪我去?”
“嗯。过两天休沐,去一天,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纪澄看着他,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声音有些发哽。
七月初九,纪澄和顾衍之去了苏州。
纪蓉看见纪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拉着纪澄的手,把她带到屋里,让她摸自己的肚子。肚子还看不出来,平平的,可纪澄摸的时候,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掌心下跳动,很轻,很柔,像蝴蝶扇动翅膀。
“蓉儿,你一定会生一个健康的孩子。”纪澄说。
纪蓉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笑了,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澄也觉得鼻子酸了。
周明轩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一只被捉住的大鹅。他看着纪蓉,眼睛里的东西很柔,柔得像一汪水。
纪澄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很感慨。一年多前,纪蓉还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姑娘,跟着母亲寄人篱下,连饭都吃不饱。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家,有了疼她的丈夫,有了未出世的孩子。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可纪澄知道,这是真的。因为纪蓉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那么幸福。
从苏州回来,纪澄坐在马车里,靠着顾衍之的肩膀,闭着眼睛。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以后会有孩子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个字:“会。”
纪澄睁开眼,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格外好看。
“你想要几个?”她问。
顾衍之想了想,说:“随你。”
纪澄笑了,靠回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我想要两个,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像你,女孩像我。”
顾衍之没有说话,可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有些疼了。可她舍不得抽出来,就那么让他握着,一路握着,从苏州握到扬州,从白天握到黑夜。
马车在甜水巷门口停了下来。顾衍之先下了车,然后伸出手,扶着纪澄下来。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像是一个人。
“衍之,”纪澄看着他的眼睛,“咱们回家了。”
顾衍之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嗯,回家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巷子,走进家门,走进院子。石榴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叶子沙沙响,像是在欢迎他们回来。
纪澄站在石榴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红花。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等着顾衍之的信,数着日子过。现在他就在她身边,每天都会回来,回到她身边,回到这个家。
风吹过来,吹得她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