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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纪 ...

  •   纪澄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扬州那种麻雀的叽叽喳喳,而是京城那种画眉的婉转啼鸣,一声长一声短,像是在唱什么曲子。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头顶的房梁——不是柳巷老宅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旧房梁,而是一根崭新的、漆成暗红色的新梁。她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昨天她嫁人了,嫁给了顾衍之,这是甜水巷的新房。

      身边的人已经起来了,被褥凉了半截,只有枕头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纪澄伸手摸了摸那个凹痕,嘴角弯了一下,坐起来,披上外衣,下了床。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她推开窗,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正开得热闹,红艳艳的花朵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醒了?”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纪澄转过头,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没束,散在肩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的脸还是那么冷,棱角分明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暖的,暖得像春天午后的阳光。

      “你怎么起这么早?”纪澄走过去,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白粥,煮得稠稠的,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红白相间,好看又好吃。

      “睡不着。”顾衍之说,在她旁边坐下来。

      纪澄看了他一眼,想问“为什么睡不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大概知道为什么——这个人,心里装的事太多,不管多累都睡不踏实。以前是一个人,现在多了一个人,怕是更睡不踏实了。

      “以后我陪着你。”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好”,可他的眼睛说了。

      喝完粥,纪澄换了一身衣裳,去了厨房。张婶子昨天跟着花轿过来了,以后就在甜水巷的新房里帮忙。纪澄到厨房的时候,她正在择菜,看见纪澄进来,笑眯眯地说:“少奶奶,你怎么不多睡会儿?昨晚闹到那么晚,肯定累坏了。”

      纪澄的脸微微有些红,说了句“不累”,挽起袖子,帮张婶子择菜。张婶子拦不住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嫁了人也不改”。纪澄笑了笑,没有接话。她不会因为嫁了人就变成另一个人,她还是那个纪澄,该做的事一样都不会少。

      早饭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顾衍之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碗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他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纪澄看着他吃馒头,忽然想起第一次给他送吃的时候——两个冷馒头,在纪家老宅的后巷里,他站在月光下,穿着一件鸦青色的直裰,耳朵红红的,被她看得不好意思。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会坐在她对面,吃她做的饭,住她收拾的屋子,陪她走完这一辈子。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送馒头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馒头,看着她的眼睛。

      “觉得你胆子很大。”

      纪澄笑了:“就这?”

      “还有,”他的耳朵红了,“觉得你很好看。”

      纪澄的脸也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喝粥,把那点不好意思藏在了碗后面。可她心里是甜的,甜得像蜜,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

      吃完饭,顾衍之去了府衙。同知虽然不用天天坐堂,可事情不少,不能因为新婚就撂挑子。纪澄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马车咕噜咕噜地走了,消失在巷口。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今天的事不少。嫁妆要归置,宾客的礼单要整理,新房的布置还要添些东西。纪澄一样一样地做着,忙到中午才歇了一口气。张婶子端了碗绿豆汤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凉丝丝的,舒服得她眯起了眼睛。

      “少奶奶,”张婶子在她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昨儿那个柳姑娘,跟林先生,是不是——”

      纪澄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有些事,知道就好,不用说出来。

      下午,纪澄去了一趟锦荣坊。马先生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新娘子怎么不在家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纪澄笑了笑,说“来看看账”。马先生摇了摇头,把账本递给她,嘴里念叨着“你这个人,嫁了人也不改”。

      账本上的数字还是那些数字,密密麻麻的,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纪澄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用笔圈出几个数字,写上备注。马先生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叹了口气。

      “纪姑娘——不对,现在该叫顾少奶奶了。你这个人,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

      纪澄抬起头,笑了笑,说:“马先生,你还是叫我纪姑娘吧。顾少奶奶听着不习惯。”

      马先生哈哈笑了两声,说“好,纪姑娘”。

      从锦荣坊出来,纪澄又去了柳巷的老宅。孙氏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纪婉在旁边写大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可她写得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

      “祖母,”纪澄走过去,在孙氏旁边蹲下来,“我来看你了。”

      孙氏睁开眼,看着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种“你终于长大了”的自豪。

      “在婆家过得怎么样?”老太太问。

      “挺好的。”

      “姑爷对你好不好?”

      “好。”

      孙氏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继续捻佛珠。纪澄知道祖母不是不想跟她说话,是怕说多了会哭。老太太一辈子要强,不习惯在别人面前流泪,哪怕是自己的孙女。

      纪澄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陪纪婉说了几句话,又检查了她写的大字,纠正了几个写得特别歪的字,才站起来告辞。

      纪婉送她到门口,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姐姐,你以后会经常回来吗?”

      “会的。”纪澄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

      纪婉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可她笑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这个妹妹真的长大了。

      回到甜水巷,天已经快黑了。顾衍之还没回来,纪澄去厨房看了看,张婶子正在炖鸡汤,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少奶奶,爷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纪澄说,“再等等吧。”

      她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等顾衍之回来。天一点一点地暗了下来,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她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她还一个人坐在柳巷老宅的院子里,等着顾衍之的信,数着日子过。现在她不用等了,他每天都会回来,回到她身边。

      门响了。纪澄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顾衍之从马车上下来,脸上带着疲惫,可看见她的那一刻,眼睛亮了。

      “怎么在外面等?不冷吗?”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暖得她舍不得松开。

      “不冷。”纪澄笑了笑,拉着他进了院子,“张婶子炖了鸡汤,你喝一碗,暖暖身子。”

      两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喝着鸡汤,谁都没有说话。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挨得很近,像是一个人。

      “衍之,”纪澄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会。”他说。

      纪澄笑了,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太累了,累到眼睛都睁不开了,可她的心里是踏实的。因为他在,在她身边,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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