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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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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的风跟扬州的风不一样。扬州的风吹在脸上是软的,像母亲的手;山海关的风是硬的,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纪澄站在城墙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在这座灰蒙蒙的关城里显得格外扎眼。
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毛边,把他整个人衬得冷峻而挺拔。他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当年我娘就是从这里进关的。”
纪澄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风吹着他的头发,有几缕散落在额前,他没有去拂,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松。
“你娘?”纪澄问,“她不是扬州人吗?”
“她是扬州人,可她在京城住了很多年。”顾衍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有一年,她回扬州探亲,回来的时候走的这条路。那年冬天特别冷,她冻病了,养了好几个月才好。”
纪澄听着,心里忽然有些酸。顾衍之的母亲,那个十五岁就跑到京城告状的姑娘,那个在顾家站稳脚跟的女人,那个十岁就没了母亲的孩子——她的人生,比纪澄想象的还要不容易。
“你娘是个了不起的人。”纪澄说。
顾衍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两个人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风越来越大,纪澄的鼻子冻得通红。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把大氅解开,披在了她身上。大氅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洋洋的,纪澄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舍不得还给他。
“走吧,”顾衍之说,“下去看看铺面。”
关外的铺面比京城的便宜,可也简陋得多。纪澄看了好几家,不是太小,就是太破,要么就是位置不好。她站在街上,搓着手,心里有些着急。从扬州到关外,走了这么久,不能白来一趟。她必须找到一间合适的铺面,把锦荣坊的旗子插在这片土地上。
“别急。”顾衍之站在她旁边,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明天再看,后天再看,总有合适的。”
纪澄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急躁压了下去。
他们住在关城下的一间客栈里,不大,可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姓马,丈夫死了多年,一个人撑着这间客栈,人很爽快,说话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她给纪澄和顾衍之安排了两间相邻的上房,窗户对着街,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
晚上,纪澄坐在窗前,看着街上的灯火,心里盘算着明天要去看的几家铺面。顾衍之敲了敲门,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桌上。
“马老板炖的羊肉汤,你喝点,暖暖身子。”
纪澄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鲜,羊肉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她喝了大半碗,把碗放下,抬起头,看见顾衍之坐在对面,正看着她。
“你怎么不喝?”她问。
“喝过了。”
纪澄不信。她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个人,有好东西总是先给别人,自己最后才吃,有时候忙起来就忘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下喊了一声:“马老板,再来一碗羊肉汤!”
马老板应了一声,不一会儿端了一碗上来,放在顾衍之面前。顾衍之看了看那碗汤,又看了看纪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起碗喝了起来。
纪澄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心里忽然很平静。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哗哗响,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他在,在她身边,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第二天,纪澄又去看铺面。这次她找到了一间合适的,在关城的主街上,左右都是布庄和杂货铺,人流量大,铺面也够大,就是贵了些。纪澄跟房东谈了半个时辰,把租金压下来两成,又争取了三个月的免租期,才签了契约。
顾衍之站在旁边,看着纪澄跟房东讨价还价,一句话都没说。等房东走了,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这个人,跟谁都能砍价。”
纪澄笑了笑,把契约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做生意嘛,能省一分是一分。”
铺面定下来之后,纪澄开始忙装修。她找人刷了墙,铺了地,打了货架,又从扬州运了一批货过来。刘德茂在京城接到她的信,二话没说,押着货就来了。他看见纪澄的时候,眼眶红了,说大小姐你怎么瘦了这么多。纪澄笑了,说风吹的,关外的风太厉害了,把人吹干了。
刘德茂不信,可他没有追问。他知道纪澄的性子,再苦再累也不会跟人说。
腊月二十八,锦荣坊关外分号开张。
那天天气很好,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雪地白得晃眼。纪澄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褙子,头发上戴着顾衍之送的那支白玉簪,整个人像一团火,在这座灰蒙蒙的关城里烧得正旺。
来捧场的人不多,可也不少。马老板带来了几个街坊,隔壁的布庄老板也来了,还送了一个花篮。纪澄一一招呼着,端茶倒水,介绍货品,忙得脚不沾地。顾衍之站在柜台后面,帮她收银子、记账,动作生疏得很,好几次找错了钱,被纪澄笑着纠正。
到了傍晚,客人散了,纪澄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把当天的账目过了一遍。流水不多,可也不算少,比预期的好。她把账本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起头,看见顾衍之站在门口,看着街上的灯火。
“衍之,”她叫了一声,“今天辛苦你了。”
顾衍之转过身,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辛苦。”他说,“比查案轻松多了。”
纪澄笑了,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着街上的灯火。关外的夜晚比扬州冷得多,可灯火却比扬州亮得多,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衍之,”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的铺子能在这里站稳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能。因为是你开的。”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移不开目光。
大年三十那天,纪澄和顾衍之在马老板的客栈里过年。马老板做了一桌子菜,有羊肉、有鱼、有饺子,还有一坛子黄酒。纪澄喝了几杯,脸红了,话也多了起来,说扬州的事,说纪家的事,说她娘的事。顾衍之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给她倒杯茶,让她润润嗓子。
马老板看着他们俩,笑眯眯的,端了一盘花生米过来,放在桌上,说了一句让纪澄脸红的话:“你们俩,什么时候办喜事?”
纪澄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假装在喝茶。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答。
马老板也不追问,笑着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纪澄低着头,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顾衍之会怎么回答马老板的问题,她也不敢看他。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不见底,可那深不见底的下面,有她想要的东西。
“等关外的铺子稳定了,我让人去纪家提亲。”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可纪澄听得出来,那里面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纪澄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桌面上。
“好,”她说,“我等你。”
顾衍之伸出手,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指很凉,可她的眼泪是热的,热得他指尖都在发烫。
正月十五,纪澄和顾衍之坐上了回扬州的船。
关外的铺子交给了刘德茂打理。刘德茂这回没有晕船,站在船头,朝纪澄挥手,喊了一声“大小姐,你放心,我一定把铺子看好”。纪澄也朝他挥了挥手,心里有些不舍,可更多的是放心。刘德茂这个人,虽然不太会说话,可做事踏实,把铺子交给他,她没什么不放心的。
船走了七天,到了扬州。纪澄站在船头,远远地看见了熟悉的码头、熟悉的街巷、熟悉的人群,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感。关外再好,也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在扬州,在柳巷那处不大的宅子里,在铺子柜台后面那本厚厚的账册里,在祖母花白的头发和妹妹天真的笑脸里。
顾衍之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纪澄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湿的,带着一股水腥味,不像关外那么干冷,可让她觉得亲切。
“回来了。”她说,“不走了。”
两个人下了船,并肩走在扬州的街上。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真的来了。
纪澄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顾衍之。
“衍之,你说要让人去纪家提亲,什么时候?”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流淌。
“明天。”他说。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好,”她说,“明天我等你。”
第二天,顾衍之真的来了。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干干净净的,像一幅刚从画里走出来的文人图。他手里提着一个礼盒,里面是人参、鹿茸、燕窝,还有一坛子绍兴酒,是赵铁柱帮他挑的,说是提亲的规矩,不能空手去。
纪东槐坐在正房里,看着顾衍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纪澄脸红的话:“顾公子,你是个好人,我把女儿交给你,放心。”
顾衍之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给纪东槐鞠了一躬。
“岳父大人,我会对纪澄好的。”
纪东槐的眼眶红了,可他笑了。他拍了拍顾衍之的肩膀,说了句“好女婿”,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孙氏坐在旁边,手里捏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她看着顾衍之,浑浊的老眼里有泪光在闪,可她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好,好,好。”老太太连说了三个好字,把佛珠放在桌上,拉着顾衍之的手,“你以后要是欺负澄儿,我可不答应。”
顾衍之的耳朵红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祖母放心”。
纪婉站在门口,偷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得老高。她跑回屋里,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很久。
纪澄站在院子里,听着正房里传来的说话声,心里忽然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而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平静。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不用再一个人扛了。有一个人会陪着她,替她分担,替她着想,替她遮风挡雨。
风吹过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纪澄抬起头,看着那棵石榴树,它已经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