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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五 ...

  •   五月下旬,纪澄收到了一封从京城来的信。信封上的字迹不是顾衍之的,是柳如烟的。她拆开信的时候手有些抖,怕是什么坏消息。信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柳如烟说她到了京城,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屋,不大,可干净,够她一个人住了。她说她在绣坊找了一份活计,绣坊的老板姓周,是个四十来岁的寡妇,人很好,对她很照顾。她还说她在京城见到了顾公子,他的腿已经完全好了,走路不瘸了,人也胖了一些,不像在扬州时那么瘦了。

      纪澄读到“腿已经完全好了”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放下信,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团团火,在绿叶间烧得正旺。她忽然很想见他。不是想他的信,不是想他的消息,是想他这个人,想他站在她面前,想他叫她的名字,想他的耳朵红得像要滴血的样子。

      可她见不到他。他在京城,她在扬州,隔着千山万水。她能做的,只是等他的信,半个月一封,像钟摆一样准时。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办完该办的事”,不知道他说的“不走了”要等到哪一天才能兑现。可她不想催他,也不敢催他。她知道他做的事比她的等待重要得多,她不能因为自己想他就让他分心。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顾衍之的那些信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摸着就让人安心。

      六月,锦荣坊出事了。

      那天早上,纪澄刚到铺子里,马先生就急匆匆地跑过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纪姑娘,不好了!胡老板那批货出问题了!”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什么问题?”

      “胡老板说咱们送去的那批云锦有质量问题,成色不对,纹路也不对,跟他要的货不一样。他要退货,还要咱们赔偿损失!”

      纪澄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看着马先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货是咱们亲自验过的,出库的时候我也看过,成色、纹路都没问题。怎么到了胡老板手里就变了?”

      马先生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有些发抖:“胡老板说,货到了京城之后,他打开验货,发现里面有一半是次品。他说他拍了照片,照片上清清楚楚的,那批货确实有问题。”

      纪澄沉默了。她想了很久,把从出货到运输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货是刘德茂亲自押运的,从扬州到京城,走的是水路,船家是老熟人,应该不会出问题。难道是有人在路上动了手脚?还是——胡老板在说谎?

      “马先生,胡老板现在在哪?”

      “在京城。他说要咱们派人去京城处理,不然他就去官府告咱们欺诈。”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去京城。她一直想去的地方,可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

      “我去。”她说。

      马先生愣住了:“你去?你一个姑娘家,一个人去京城?”

      “不是一个人,刘叔跟我去。”纪澄的语气不容置疑,“货是从咱们手里出去的,出了问题,我这个做掌柜的不去,谁去?”

      马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佩服,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纪姑娘,你跟你爹商量了吗?”

      “我会跟他商量的。”

      那天晚上,纪澄把去京城的打算跟纪东槐说了。纪东槐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一句话都没说。他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爹,你说话呀。”纪澄蹲下来,看着父亲的脸。

      纪东槐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澄儿,你一个人去京城,爹不放心。”

      “刘叔跟我去,不是一个人。”

      “那也不放心。”纪东槐的声音有些发哽,“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你一个姑娘家,从来没出过远门,万一出了什么事——”

      “爹,”纪澄打断了他,握住他的手,“我连大伯都不怕,还怕什么?京城再大,大不过人心。我连人心都斗过了,还怕一个京城?”

      纪东槐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团火,烧得又旺又亮。那团火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方氏还在,纪澄还小,坐在他腿上跟他学打算盘,小小的手指在算盘珠上拨来拨去,拨错了就抬起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女儿不是池中物,总有一天要飞出去的。

      “好,”纪东槐终于点了头,“你去。可你得答应爹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京城,有什么事就给爹写信。别一个人扛着,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可爹想知道你好好的。”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东槐也笑了。

      六月十八,纪澄带着刘德茂,坐上了去京城的船。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从小到大,她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扬州城外的观音庵,连扬州府的地界都没出过。现在她要去京城了,一个人,不对,不是一个人,还有刘德茂,可刘德茂也是头一回出远门,两个人在船上大眼瞪小眼,都是一脸的茫然。

      船走得慢,从扬州到京城,顺风顺水也要十来天。纪澄把时间安排得满满的,白天看账本,晚上写日记,把沿途的见闻一样一样地记下来——运河两岸的风景,船家的吆喝声,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那些她从来没见过的水鸟,白色的,翅膀很长,在水面上飞得很低,像是要一头扎进水里去。

      刘德茂晕船,吐了一路,整个人瘦了一圈,脸都绿了。纪澄给他煮姜汤,他不喝,说喝了更难受。纪澄又给他找了些酸梅干,他吃了两颗,倒是好了些,靠在船舷上,有气无力地说:“大小姐,我这辈子再也不坐船了。”

      纪澄笑了,说:“回去还得坐呢。”

      刘德茂的脸更绿了。

      船到京城的那天,是六月二十九。

      纪澄站在船头,远远地看见了京城的城墙。那城墙比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高,高到她要仰着头才能看见顶。城墙上插着旗子,红的黄的,在风中猎猎作响。城墙后面是一座座高高低低的房子,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灰色的海。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周围的人一定能听见。她要去见胡老板,要解决那批货的问题,还要——去见顾衍之。她来之前没有给他写信,没有告诉他她要来京城。她怕他分心,怕他放下手里的事来接她,怕她觉得她在给他添麻烦。

      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骗谁呢?你就是想给他一个惊喜。

      纪澄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那个声音。

      刘德茂在码头上找了一辆马车,把行李搬上去,两个人坐在颠簸的车厢里,往城里去。纪澄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街景,眼睛都看花了。京城的街道比扬州宽得多,两边的铺子也大得多,卖什么的都有——绸缎、珠宝、瓷器、茶叶、药材、书籍,琳琅满目,应有尽有。街上的人也多,摩肩接踵的,说话的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粥。

      纪澄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些慌。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大的城市,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她觉得自己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渺小得看不见。

      可她不能慌。她是来办事的,不是来害怕的。

      马车在城南的一间客栈门口停了下来。纪澄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写着“悦来客栈”的匾额,心里忽然有些想笑。在扬州的时候,顾衍之也住在悦来客栈。她不知道京城的悦来客栈跟扬州的悦来客栈是不是同一家,可看到这三个字,她心里就踏实了一些。

      安顿好之后,纪澄让刘德茂去打听胡老板的铺子在哪。刘德茂跑了半天,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说打听到了,在城东的大栅栏,离这儿不近。

      “大小姐,咱们明天去?”

      纪澄想了想,摇了摇头:“现在去。”

      “现在?天都快黑了。”

      “天黑了更好。天黑了他没那么多客人,咱们能好好说话。”

      刘德茂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跟着她出了门。

      胡老板的铺子在城东的一条繁华街道上,门面很大,三间打通了的,里面摆满了各种绸缎布匹,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纪澄走进去,一个伙计迎上来,笑眯眯地问她想要什么。纪澄说找胡老板,伙计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进去通报了。

      不一会儿,胡老板从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酱紫色的绸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笑容客气而疏离。他看见纪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来的会是一个这么年轻的姑娘。

      “纪姑娘?”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胡老板,我是纪澄。”纪澄福了一礼,“锦荣坊的事,我来跟您谈。”

      胡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容。他把纪澄请到后面的会客室,让人倒了茶,关上了门。

      两个人坐下来,胡老板从柜子里拿出那批货的照片,摊在桌上。照片上的云锦确实有问题,成色发暗,纹路模糊,跟纪澄在扬州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纪姑娘,你看看,这就是你们锦荣坊送来的货。”胡老板的语气不大好听,带着一股怨气,“我胡某人在京城做了十几年的生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你们锦荣坊要是这样做事,以后谁还敢跟你们合作?”

      纪澄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胡老板的眼睛。

      “胡老板,这批货出库的时候,是我亲自验过的。成色、纹路、质地,都没有问题。您说这批货有问题,那一定是在运输途中被人动了手脚。这件事,我们锦荣坊有责任,可责任不全在我们身上。”

      胡老板的脸色更难看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胡某人在诬陷你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澄的声音不大,可很稳,“我是说,这件事咱们得查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谁动了手脚,查清楚了,该谁负责谁负责。”

      胡老板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教训人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审视和掂量的目光。

      “你一个小姑娘,能查清楚?”

      纪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胡老板,我虽然是个小姑娘,可我做生意不是一天两天了。纪家的事,您大概也听说过。比这大的风浪我都见过,这点事,我查得清楚。”

      胡老板沉默了。他看着纪澄,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跟之前不一样,不是客气的、疏离的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带着赞赏的笑。

      “好,”他说,“我给你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之内,你要是能查清楚这件事,这批货的损失我承担一半。查不清楚,你们锦荣坊全额赔偿。”

      纪澄点了点头,站起来,伸出手:“一言为定。”

      胡老板愣了一下,也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她的手不大,可握得很紧,紧到胡老板觉得这个小姑娘比他见过的很多男人都有劲。

      从胡老板的铺子里出来,天已经黑了。纪澄走在京城的街道上,两边的铺子都点了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那些灯,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她到京城了,真的到了。她站在京城的街上,呼吸着京城的空气,看着京城的灯火。顾衍之也在这座城市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也许正在吃饭,也许正在看书,也许正在写信给她。

      她很想去找他。可她不能。她只有半个月的时间,要查清楚那批货的事,没有时间去找他,也没有理由去找他。她来京城是来办事的,不是来见他的。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念头压了下去,带着刘德茂回了客栈。

      接下来几天,纪澄忙得脚不沾地。她先去码头找了那个船家,问了那批货运输的情况。船家说一路上都很顺利,没出过什么问题,只在济宁停了一天,补充了些粮食和水。纪澄问他,那批货有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船家想了想,说有一天晚上他喝多了,睡得很死,不知道有没有人动过货。

      纪澄心里有数了。她又去了济宁,找到了那个码头,打听那天晚上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过。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的,谁也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纪澄不放弃,一家一家地问,问遍了码头附近所有的店铺和住户。

      终于,一个卖茶水的老婆婆告诉她,那天晚上她看见几个陌生人从船上搬东西下来,装上了一辆马车,往北边走了。纪澄问她那几个陌生人长什么样,老婆婆说天太黑,看不清脸,只记得其中一个人走路一瘸一拐的。

      一瘸一拐的。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想起顾衍之的腿,想起他走路时那微微的瘸。可她知道那不可能是他,他在京城,不在济宁。而且他不会害她。

      那会是谁呢?谁跟锦荣坊有仇?谁想让锦荣坊倒闭?谁——纪澄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柳万山。柳如烟的父亲,那个在她铺子里被她顶撞过的男人。他有没有可能派人动了那批货,嫁祸给锦荣坊,好让她生意做不下去?

      纪澄不敢确定,可她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

      她决定去一趟苏州。

      七月十五,纪澄带着刘德茂去了苏州。

      这是她第一次来苏州。苏州跟扬州不一样,扬州的街道窄而密,苏州的街道宽而直。扬州的房子灰瓦白墙,苏州的房子青砖黛瓦。扬州的姑娘温柔如水,苏州的姑娘——她还没见过几个。

      她直接去了柳家的铺子。柳万山不在,伙计说老爷出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纪澄问柳明远在不在,伙计说在,进去通报了。

      柳明远从里面走出来,看见纪澄,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定格在一个复杂的笑容上。

      “纪姑娘,你怎么来了?”

      “柳公子,我来查一件事。”纪澄开门见山,“锦荣坊的一批货在运输途中被人动了手脚,我查到线索指向苏州。我想问问你,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柳明远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纪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柳家的人做了手脚?”

      “我没有这么说。”纪澄看着他的眼睛,“我只是来问问。如果你知道什么,请你告诉我。如果你不知道,那就算了。”

      柳明远沉默了。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纪姑娘,你跟我来。”

      他把纪澄带到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关上门,压低了声音。

      “我爹做了一些事,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可我知道跟锦荣坊有关。他恨你,因为你收留了我妹妹,让她跑了,让他丢了面子。他一直在找机会报复你。”

      纪澄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是柳万山。

      “你愿意作证吗?”她问。

      柳明远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是我爹,我不能作证。可我可以告诉你,那批货被换掉的地方,在济宁。换货的人是柳家的一个护院,姓马,右腿有点瘸,很好认。”

      纪澄想起卖茶水的老婆婆说的那个“走路一瘸一拐”的人,心里一下子亮堂了。

      “谢谢你,柳公子。”她站起来,朝柳明远福了一礼。

      柳明远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甘,有遗憾,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纪姑娘,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姑娘。”他说。

      纪澄笑了笑,没有接话,转身走了出去。

      从苏州回来,纪澄直接去了胡老板的铺子,把查到的线索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胡老板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纪姑娘,你一个小姑娘,能做到这个地步,不容易。”他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怀疑和不信任,而是一种心悦诚服的、带着敬佩的目光,“这批货的事,就这么算了。损失我承担一半,你承担一半。以后,咱们还继续合作。”

      纪澄心里一松,面上却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跟胡老板重新签了一份契约。

      从胡老板的铺子里出来,纪澄站在街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半个月的奔波,从扬州到京城,从京城到济宁,从济宁到苏州,又从苏州回到京城。她走了几千里的路,查了十几天的线索,终于把这件事查清楚了。

      她做到了。她真的做到了。

      纪澄站在京城的街上,看着头顶的天空,忽然很想哭。不是难过,是太累了,累到她想找一个肩膀靠一靠。可她不能哭,她还要去一个地方。

      她要去见顾衍之。

      她打听了好几个人,才知道顾衍之住在哪里。他在城南有一条巷子,叫甜水井,顾家在那里有一处宅子,不大,可清静。纪澄站在那扇黑漆木门前,心跳得很快,快到她的耳朵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铁柱,那个在扬州照顾过顾衍之的随从。他看见纪澄,眼睛猛地睁大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纪、纪姑娘?你怎么——你等着,我去通报!”他转身就往里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不对,不用通报,您直接进去,顾爷在书房呢,我带您去!”

      纪澄跟着赵铁柱穿过院子,走到书房门口。赵铁柱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顾衍之的声音,跟以前一样,不咸不淡的:“进来。”

      赵铁柱推开门,侧身让开。纪澄走了进去。

      顾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写信。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纪澄的那一刻,笔从他手里掉了下来,落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团墨。

      他站起来,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纪澄站在那里,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忍了半个月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哗地流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滴在衣领上。

      “衍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来了。”

      顾衍之绕过书案,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他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那只手在微微发抖,可他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是她每天都来,像是她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可那哑里面有惊喜,有心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来办事。”纪澄吸了吸鼻子,“顺便看看你。”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里面的东西很真。

      “顺便?”他问。

      纪澄的脸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好吧,不是顺便。是专门来看你的。”

      顾衍之的耳朵红了。

      纪澄看见了,笑了。她一边流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移不开目光。

      两个人站在书房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风吹过来,吹得桌上的信纸沙沙作响。

      过了好一会儿,顾衍之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纪澄,你瘦了。”

      纪澄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深不见底,可那深不见底的下面,有她想要的东西。

      “你也是。”她说。

      顾衍之笑了。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动,而是真真切切地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那笑容在他冷硬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可又是那么自然,像是他本来就该这样笑,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让他这样笑过。

      纪澄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很平静。半个月的奔波,几千里的路,所有的辛苦、委屈、疲惫,在这一刻都值了。因为她见到了他,他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会笑会说话的,不是信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不是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的、触手可及的顾衍之。

      “衍之,”她说,“我饿了。”

      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走,带你吃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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