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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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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烟住下来之后,纪家后院多了几分生气。这个姑娘话不多,可勤快得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帮着张婶子生火做饭,吃完饭就坐在窗前绣花,一坐就是一整天,连门都不出。纪澄怕她闷坏了,拉着她去铺子里帮忙,她不去,说怕给纪澄添麻烦。纪澄说你不是麻烦,你是绣娘,铺子里需要你,她才跟着去了。
锦荣坊的生意越来越好,马先生又拉了几位大客户过来,其中一个是从京城来的布商,姓胡,四十来岁,生得白白胖胖的,说话带着一口京片子,看着就是个精明人。胡老板对锦荣坊的云锦很感兴趣,说要订一批货送到京城去卖,价钱好商量。马先生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胡老板去酒楼吃了一顿饭,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打晃。
纪澄不放心,把那批货的账目反复核了好几遍,又让刘德茂去打听了一下这个胡老板的底细。刘德茂跑了两天,回来说胡老板在京城确实有几间铺子,生意做得不小,口碑也不错,应该不是什么骗子。纪澄这才放了心,跟马先生商量着把契约签了。
第一批货发出去之后,纪澄心里一直悬着。不是不信任胡老板,是纪家吃过太大的亏,她对任何“太好的事”都本能地保持警惕。可一个月后,胡老板的银子如数到账,分文不少,还附了一封信说货很好,希望长期合作。纪澄这才彻底放了心,把银子存进钱庄,心里踏实了不少。
四月的时候,纪蓉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丫鬟,没有带随从,只背了一个小包袱,站在纪家门口,低着头,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猫。纪澄从铺子里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快步走过去。
“蓉儿?你怎么来了?”
纪蓉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她看着纪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澄姐姐,我娘要改嫁了。”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王氏要改嫁。纪东柏才判了流放不到一年,她就要改嫁了。不是说不能改嫁,是——纪蓉怎么办?纪东柏的产业都被抄了,王氏手里没什么银子,要是改嫁了,纪蓉跟着谁?跟着王氏去新家?那不是寄人篱下,是寄人篱下的寄人篱下。
“先进来。”纪澄拉着纪蓉的手,把她带进了院子。
纪蓉坐在正房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一遍。原来王氏在苏州认识了一个姓周的商人,做茶叶生意的,家里有妻有子,可他说愿意娶王氏做二房。王氏答应了,下个月就要过门。纪蓉不想跟着去,又没地方可去,就一个人跑来了扬州。
纪东槐坐在对面,听完这些话,脸色铁青。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们,看着窗外的天空,一句话都没说。纪澄知道他心里难受——纪东柏是他的亲哥哥,现在还在西北流放,受苦受难,王氏就要改嫁了,连女儿都不管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不深,可扎得很准。
“蓉儿,”纪澄握住纪蓉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你就在这住下,哪也不去。这里就是你的家。”
纪蓉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进纪澄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纪澄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什么话都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是多余的,一个拥抱就够了。
孙氏从里屋出来,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走过去在纪蓉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蓉儿,别哭了。你祖母还在呢,有祖母在,谁也不能欺负你。”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秤砣一样沉甸甸的,让人听了就觉得安心。
纪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孙氏,嘴唇哆嗦着叫了一声“祖母”,又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纪澄把纪蓉安顿在自己屋里,跟纪婉住一起。纪婉很高兴,拉着纪蓉的手说“蓉姐姐你以后就住我家了,我的床分你一半”。纪蓉看着这个天真的小堂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纪澄看得出来,那是真的笑,不是硬撑出来的。
夜里,纪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纪蓉来了,家里多了一口人,开销又多了一份。锦荣坊的生意虽然不错,可还在起步阶段,赚的银子刚够周转。她得想办法多赚些银子,不能坐吃山空。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主意——把后院那块空地扩大,多种些菜,拿到集市上去卖。虽然赚不了大钱,可好歹能贴补一些家用。她又想到柳如烟的绣工那么好,如果能把她绣的东西拿出去卖,应该也能赚一些。可柳如烟现在吃住都在纪家,她不好意思开口让人家拿绣品去卖,好像她在占人家便宜似的。
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第二天一早,纪澄去找柳如烟,开门见山地说:“柳姑娘,你绣的东西这么好,放在铺子里卖吧。卖了银子,你拿七成,铺子拿三成,算是代售的费用。”
柳如烟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纪姑娘,我在你家吃住,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怎么还能要你的银子?”
“这不是我要你的银子,是你应得的。”纪澄笑了笑,“你的手艺就是你的本事,靠本事吃饭,不丢人。”
柳如烟看着她,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好。
纪澄把柳如烟绣的帕子、扇套、香囊摆在锦荣坊的柜台上,标了价钱,不贵,可也不便宜。没想到卖得特别好,那些富商太太们一看是手工绣的,针脚细密,花样新颖,争着抢着买。不到半个月,柳如烟绣的东西就卖了几十两银子。柳如烟拿到银子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银子。纪澄笑了,说以后你会见到更多的。
柳如烟在纪家住了一个多月,柳家的人终于找来了。
那天下午,纪澄正在铺子里跟马先生对账,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束金丝带,通身上下珠光宝气的,看着就让人不舒服。他身后跟着两个护院,膀大腰圆的,一脸横肉。
纪澄认出了这个人——柳二老爷,柳如烟的父亲。她没见过他,可他那张脸跟柳明远有七八分相似,一看就知道是谁。
“纪姑娘,”柳二老爷走进来,拱了拱手,脸上的笑容客气得有些过分,“在下柳万山,是如烟的父亲。听说小女在贵府叨扰多日,在下特来接她回去。”
纪澄放下手里的账本,站起来,不卑不亢地看着柳万山。
“柳老爷,令爱确实在纪家住了些日子。可她愿不愿意跟您回去,您得问她。她不是一件东西,不能您说带走就带走。”
柳万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纪姑娘说笑了,如烟是我的女儿,她当然愿意跟我回去。她不过是一时任性,跑出来散散心,现在该回去了。”
纪澄看着他,心里冷笑了一声。一时任性?跑出来散散心?一个姑娘家,从苏州跑到扬州,一个人走了几百里路,这叫一时任性?这叫散心?这个人不仅不把女儿当人看,还不把女儿的勇气当回事。
“柳老爷,”纪澄的声音不大,可很清楚,“令爱在纪家住了一个多月,从来没有说过要回去。她说她想在扬州住下来,靠自己的手艺吃饭。这是她的选择,您应该尊重。”
柳万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生气,是难堪。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他顶嘴。
“纪姑娘,”他的声音低了下来,低里带着威胁,“这是柳家的家事,你一个外人,不该插手。”
“柳老爷,”纪澄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如烟是我的朋友,她的事就是我的事。她要回去,我不拦;她不回去,谁也不能把她从我家里带走。”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马先生站在旁边,手里的账本都忘了翻,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柜台后面的伙计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柳万山先移开了目光。他看了看纪澄,又看了看铺子里那些正盯着他看的客人,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两个护院跟在后面,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
纪澄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可她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转过身,看着马先生,笑了笑,说:“马先生,咱们继续对账吧。”
马先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佩服,有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翻账本。
晚上,纪澄回到家里,把柳万山来的事跟柳如烟说了。柳如烟听完,脸色白得像纸,手都在抖,可她咬着嘴唇,没有哭。
“纪姑娘,谢谢你。”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要不是你,我今天就被他带走了。”
纪澄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石头。
“如烟,你以后打算怎么办?你爹不会善罢甘休的,他一定还会再来。”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澄的眼睛。
“纪姑娘,我想离开扬州。”
纪澄的心沉了一下:“去哪?”
“去京城。”柳如烟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笃定,“京城大,人多,我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住下来,靠绣花过日子。我爹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京城去。”
纪澄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去京城。京城是顾衍之在的地方。她一直想去,可从来没有说出口。现在柳如烟要去,她忽然觉得,那个地方离她近了一些。
“好,”纪澄说,“我帮你。”
五月初八,柳如烟走了。
纪澄送她到码头,给她买了一张去京城的船票,又塞给她五十两银子。柳如烟不要,纪澄硬塞进了她手里。
“拿着,到了京城要租房、要吃饭,处处都要用银子。等你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再还我。”
柳如烟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拉着纪澄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纪澄没有哭,她站在那里,看着柳如烟上了船,看着船慢慢离了岸,看着那个温柔的、倔强的姑娘越走越远。
船消失在江面上,纪澄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看着江面上波光粼粼的水,心里默默地说:如烟,你到了京城,替我看看他。看看他好不好,看看他瘦了没有,看看他的腿还疼不疼。
她不知道柳如烟能不能听懂她没说出口的话,可她觉得,柳如烟一定会的。
五月中旬,纪澄收到了顾衍之的信。
信上说,京城出大事了。两淮盐引案的主犯终于落网了,是一个姓周的盐运使,官居三品,在两淮做了十几年的官,贪了上千万两银子。案子一公布,朝野震动,皇帝大怒,下令彻查所有涉案官员,一个都不放过。
纪澄读完信,心跳得很快。上千万两银子,十几年的贪腐,三品大员——这些数字像一座座山,压在她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顾衍之查了大半年的案子,终于有了结果。他做的事,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重要得多。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衍之,你做到了。你辛苦了。
那天晚上,纪澄做了一个梦。梦见顾衍之回来了,站在柳巷的巷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红红的。她跑过去,想跟他说什么,可到了跟前,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叫了一声“纪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她躺在那里,看着头顶的房梁,把那个梦翻来覆去地回味了好几遍,直到天亮了,才起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