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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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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之带她去了一家巷子深处的小馆子。门脸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一个小院子,种着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几张木桌,干净利落,没有那些大酒楼的喧闹嘈杂。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看见顾衍之进来,笑眯眯地迎上来,叫了一声“顾爷”,那语气亲热得很,像是老熟人。
“老位置?”妇人问。
顾衍之点了点头。妇人把他们领到院子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放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野花,看着随随意意的,却让人心里舒坦。
“这地方你常来?”纪澄坐下来,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觉得这地方真好,不像那些大馆子那样端着架子,也不像路边摊那样潦草简陋,就是那种刚刚好的、让人想多坐一会儿的地方。
“嗯。”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来,“老板是扬州人,菜做得地道。”
纪澄愣了一下。京城里居然有扬州人开的馆子,做的还是地道扬州菜。她忽然觉得京城离她没那么远了,扬州的味道,原来也能飘到这个地方来。
妇人端了茶上来,又拿来一份菜单,纪澄翻开一看,眼睛亮了——大煮干丝、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扬州炒饭,全是家乡菜。她点了几个菜,妇人记了,转身去了厨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纪澄低头喝茶,顾衍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有几片落在桌上,他伸手拈起来,放在桌角。
“你的事办完了?”他问。
纪澄点了点头,把胡老板那批货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从柳万山的报复,到济宁码头那个一瘸一拐的护院,到柳明远的暗示,到她和胡老板的和解协议。她说得很快,像是在汇报工作,三言两语就把事情讲完了。
顾衍之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柳万山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可纪澄听得出里面的分量,“你这次让他吃了亏,他一定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你要小心。”
“我知道。”纪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我来京城,不只是为了胡老板的事。”
顾衍之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想在京城开一间铺子。”纪澄放下茶杯,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锦荣坊的货质量好、价钱公道,在扬州已经打出了名声。可扬州的市场就这么大,做来做去就那么些人。京城不一样,京城大,人多,有钱人也多。只要能在京城站稳脚跟,锦荣坊的生意就能上一个台阶。”
顾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纪澄意外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纪澄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你一个人来京城开铺子,太冒险了”,或者“你爹同意了吗”,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你打算怎么做”。这个人的思路,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我想先找一间小铺面,不用太大,能摆得下货就行。然后从扬州运一批货过来试卖,看看行情。如果好,再慢慢扩大。”纪澄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我这几天画的京城地图,标了几个我觉得不错的位置。你帮我看看,哪个地方合适?”
顾衍之低头看那张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街道、店铺、商号,有些地方还写了小字备注,比如“人流量大”“附近有同行竞争”“租金可能偏高”之类的。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都不含糊,跟她这个人一样。
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纪澄。
“你什么时候画的?”
“这几天晚上,在客栈没事的时候画的。”纪澄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顾衍之沉默了。他看着纪澄,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他想起在扬州的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查账、一个人写状纸、一个人去大牢、一个人扛着整个家。现在她来了京城,还是这样,一个人画地图、一个人找铺面、一个人规划未来的生意。她从来不喊累,从来不叫苦,从来不说“你帮帮我”。她只是默默地做着,把所有的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然后才来问他“你帮我看看”。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一个人扛?”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等你学会了,我就学会了。”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他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指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说:“这里,城南的柳巷街。离我住的地方不远,人流量大,租金也不算贵。旁边有一间铺面正在出租,我明天带你去看看。”
纪澄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柳巷。京城也有一条柳巷,跟她在扬州的住处同名。她觉得这是个好兆头,像是老天爷在告诉她,这里也会成为她的家。
菜上来了。大煮干丝汤底醇厚,蟹粉狮子头鲜嫩软糯,松鼠鳜鱼酸甜适口。纪澄吃了很多,比平时在家里吃得还多,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开心。她坐在京城的小院子里,吃着扬州的菜,对面坐着顾衍之,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亮晶晶的,像碎金子。
“衍之,”她放下筷子,“你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顾衍之正在喝汤,听见这话,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快了。”他说。
又是“快了”。纪澄已经不记得他第几次说这两个字了。可她不想追问,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快了”两个字咽进了肚子里。
吃完饭,顾衍之送她回客栈。两个人走在京城的街上,天已经黑了,两边的铺子都点了灯,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纪澄走得很慢,顾衍之也走得很慢,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可谁都不想走完这段路。
客栈到了。纪澄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顾衍之。
“衍之,明天见。”
顾衍之看着她,月光下她的脸白得发亮,眼睛里的光芒暖得像春天的太阳。他忽然很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可他没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
“明天见。”他说。
纪澄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客栈。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衍之。”
“嗯?”
“谢谢你带我去吃扬州菜。”
身后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
“不用谢。”
纪澄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进了客栈。
第二天,顾衍之带她去看那间铺面。
铺子在柳巷街的中段,左右都是绸缎庄和布店,同行不少,可客流量也大。纪澄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又走进铺子里量了量尺寸,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租金、装修、进货、人工,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要五百两银子才能开起来。她手头没有这么多银子,锦荣坊的利润大部分都投进了货里,能动用的现银不过二百两。
“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顾衍之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
纪澄摇了摇头:“不用。我不想靠你。”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这不是靠我,是合伙。”他说,“我出银子,你出本事,赚了钱对半分。”
纪澄愣了一下。合伙。他出银子,她出本事。这个方案听起来公平合理,可她心里清楚,他是在帮她,只是换了一种让她不那么难接受的方式。
“好,”她说,“可有一条,契约要写清楚,亲兄弟明算账。”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好。”
铺子的事定下来之后,纪澄更忙了。她每天早出晚归,跑遍了京城的大小布料市场,看货、比价、谈合作。她还去拜访了柳如烟,在她那间小屋子里坐了一个下午,听她说绣坊的事,说京城的事,说她在京城认识的几个绣娘。
柳如烟在京城过得不错。她在绣坊里干活,一个月能挣三四两银子,够吃够住,还能攒下一些。她说她想攒够了银子自己开一间绣坊,专门卖自己设计的花样。纪澄听着,觉得这个姑娘比她刚认识的时候变了很多——不再是那个温柔的、逆来顺受的柳如烟,而是一个有主意、有主见、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柳如烟。
“如烟,我在京城开了一间铺子,卖绸缎。你要是有好的绣品,可以放在我铺子里卖。”纪澄说。
柳如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纪姑娘,我——我不想再给你添麻烦了。上次你收留我,已经让你跟我爹结了仇。这次要是再——”
“如烟,”纪澄打断了她,“你爹是你爹,你是你。我说过,我不会因为你爹做的事迁怒你。你也不要因为你爹做的事,觉得自己欠我的。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天经地义。”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点了点头,说好。
七月底,锦荣坊京城分号开张了。
铺面不大,只有一间门面,可纪澄把它收拾得很体面。墙上挂着柳如烟绣的几幅作品——一幅牡丹,一幅兰草,一幅山水,针法细腻,配色雅致,看着就不像凡品。柜台是找木匠新打的,上了清漆,木纹清晰可见。货架上摆着从扬州运来的云锦、蜀锦、宋锦,成色极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开张那天,顾衍之来了。他还带了几个人来,都是他在京城的同僚和朋友,有文官,有武将,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纪澄一一招呼着,端茶倒水,介绍货品,忙得脚不沾地。那些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好奇,大概没想到顾衍之会跟一个开绸缎庄的姑娘走这么近。可他们没有多问,买了些东西,客客气气地走了。
胡老板也来了。他带来了一个花篮,红绸子上写着“开业大吉”四个金字,放在铺子门口,引来不少路人围观。纪澄没想到他会来,更没想到他会送花篮,心里有些感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道了谢。
“纪姑娘,上次的事,是我错怪你了。”胡老板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后来我让人去查了,确实是有人在济宁动了手脚。你不是骗子,你是个做实事的人。以后在京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纪澄笑了笑,说了声“多谢胡老板”,没有多说什么。
铺子开张后的第三天,纪澄收到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纪澄亲启”四个字。字迹很陌生,不是顾衍之的,也不是柳如烟的。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柳巷的铺子,不是你能开的。趁早关门,不然有你好看。”
纪澄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心里清楚,这封信是谁写的,或者说,是谁派人写的。
柳万山。他知道了她在京城开铺子的事,派人来威胁她。他不想让她在京城站稳脚跟,不想让她把生意做大,不想让她过得好。他想让她害怕,想让她退缩,想让她跪在他面前认输。
他不会得逞的。
纪澄把信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柳万山,你等着。我不会关门的。我会把铺子开得越来越大,让你的威胁变成笑话。
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顾衍之。不是不信任他,是不想让他担心。他已经在为两淮盐引案的事焦头烂额了,她不想再给他添麻烦。她能处理的事,就自己处理。
八月初,纪澄回了一趟扬州。
不是不想在京城多待些日子,是铺子里的事不能一直丢给马先生和纪东槐。她在京城待了将近两个月,该回去看看了。走的那天,顾衍之送她到码头。天还没亮,码头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船家在搬货,吆喝声此起彼伏的。
两个人站在岸边,谁都没有说话。月亮还挂在天上,又圆又大,照得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
“衍之,我走了之后,你好好吃饭。”纪澄说。
“嗯。”
“别总是不睡觉。”
“嗯。”
“有什么事给我写信。”
“好。”
纪澄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冷,棱角分明的,像一块被冰封住的石头。可他的眼睛不是冷的,那双眼睛里的温度,比月光暖,比春风暖,比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东西都要暖。
“衍之,”她忽然笑了,“你的耳朵又红了。”
顾衍之下意识地摸了摸耳朵,随即意识到这个动作太明显了,把手放下来,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江面上的月亮。
纪澄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脆,像风铃,像溪水,像春天第一声鸟叫。
“纪澄,”顾衍之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等我忙完了这阵子,我去扬州看你。”
纪澄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她说,“我等你。”
船开了。纪澄站在船尾,看着顾衍之站在码头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清的点,消失在晨雾里。她没有哭,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京城,她还会再来的。
带着更大的铺子,更好的货,更足的底气。
她转过身,走进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