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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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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顾衍之走的那天,下了一场小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肩膀上就化了,连个痕迹都留不下。纪澄站在码头边上,撑着伞,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上船。他的腿还是有点瘸,走得很慢,可他没有让人扶,自己撑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走得稳稳当当的。
纪澄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撑着伞,看着他上了船,看着他站在船头朝她挥了挥手,看着船慢慢离了岸。她也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
船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幕里。纪澄收起伞,抖了抖上面的雪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江面上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雪花还在飘,一朵一朵的,落在水面上,瞬间就消失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走。步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顾衍之走后,日子又恢复了从前的节奏。每天早起,去铺子里对账,下午去锦荣坊看看,晚上回来陪祖母说话,给纪婉讲讲书。日子过得像一杯白水,寡淡,可安稳。
正月十五那天,纪澄收到了顾衍之从京城寄来的信。信上说他已经到了,腿好多了,不用拐杖也能走路了。信上还说,京城下了很大的雪,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又被雪压断了一根,这次砸在了他书房窗户上,把窗纸砸了个洞。纪澄读着读着就笑了,笑完又觉得鼻子发酸。
她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跟之前的那些信放在一起。厚厚的一沓,摸着就让人安心。
二月二,龙抬头。纪澄去城外的观音庵上香,替母亲,也替顾衍之。她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气中打着旋,慢慢散开了。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娘,他回京城了。他的腿好了。你保佑他平平安安的,别让他再受伤了。
从观音庵出来,纪澄在门口碰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柳如烟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帷帽,站在台阶下面,像是在等人。她看见纪澄,摘下帷帽,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纪姑娘,好久不见。”她走过来,在纪澄面前站定。
纪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柳姑娘,你怎么在扬州?”
柳如烟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帷帽,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我离开苏州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不想嫁给我爹安排的那个人,就跑了。”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跑了。一个姑娘家,从苏州跑到扬州,跑了。这不是一件小事,这是一件天大的事。柳家一定会找她,找到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置她。
“你一个人?”纪澄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眼眶红了,可她没有哭。她咬着嘴唇,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看着纪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纪姑娘,你上次跟我说,路都是自己走出来的。我听了你的话,走出来了。”
纪澄看着她,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去年秋天,柳如烟在石榴树下跟她说“我也不信命”时的眼神,那时候她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说的话,现在才知道,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你打算怎么办?”纪澄问。
柳如烟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不知道。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再找点事做。我会绣花,绣得还可以,也许能靠这个吃饭。”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柳如烟意外的话。
“我铺子里缺一个绣娘,你愿不愿意来?”
柳如烟愣住了,看着纪澄,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纪姑娘,你不怕柳家找你麻烦?”
“柳家是柳家,你是你。”纪澄笑了笑,“你又不是你爹,我找你什么麻烦?”
柳如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站在观音庵门口的台阶下面,哭得像个孩子,哭得浑身发抖。纪澄走过去,把手里的伞撑在她头顶,替她挡住了飘下来的细雨。
“别哭了,”纪澄说,“哭完了,跟我回去。我让张婶子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先住下,别的以后再说。”
柳如烟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跟在纪澄身后,往柳巷的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纪澄撑着伞,走得不快不慢,柳如烟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纪澄心里在想,顾衍之知道这件事会怎么说?他大概会说“你这个人,胆子比脑子大”。收留柳如烟,确实胆子大。柳家在苏州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女儿跑了,一定会找。她收了柳如烟,就等于跟柳家结了梁子。可她不怕。柳家再厉害,还能比盐枭厉害?她连盐枭都斗过了,还怕一个柳家?
回到柳巷,纪澄把柳如烟安顿在前院的厢房里。张婶子收拾了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铺了新的被褥,打了热水来让她洗脸。柳如烟洗了脸,换了衣裳,坐在床沿上,看着这间小小的屋子,忽然笑了。
“纪姑娘,谢谢你。”她说。
纪澄摇了摇头,在她旁边坐下来。
“柳姑娘,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着。柳家那边,迟早会找到你。”
柳如烟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澄的眼睛。
“我想好了。我不回苏州了。我要在扬州待下来,靠自己的手艺吃饭。等攒够了银子,我想开一间小小的绣坊,专门卖我自己绣的东西。”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纪澄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跟她以前认识的那个柳如烟不一样了。以前那个柳如烟温柔得像一汪水,风吹一下就起涟漪,风过了就平静了。现在这个柳如烟,还是温柔的,可那温柔底下多了一层东西——是硬气,是倔强,是不肯认命的那股劲儿。
“好,”纪澄笑了笑,“等你开绣坊的时候,我帮你。”
柳如烟看着她,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纪澄觉得她一定能把绣坊开起来。
安顿好柳如烟,纪澄回到后院,在菜地里忙活了一阵。青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一片,在细雨里显得格外鲜嫩。她蹲下来,拔了几棵青菜,打算晚上做给柳如烟吃,算是给她接风。
孙氏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纪澄,忽然叹了口气。
“澄儿,那个柳家的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纪澄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走到廊下。
“她不想回苏州了,想在扬州住下来。我让她在铺子里做绣娘,等攒够了银子,她自己开绣坊。”
孙氏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担忧,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你这个人,跟你娘一模一样。”老太太摇了摇头,“心太软,见不得别人受苦。可你要想好了,柳家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收了他们的女儿,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孙氏意外的话。
“祖母,柳家再厉害,能比大伯还厉害?大伯我都不怕,还怕柳家?”
孙氏看着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种“我孙女长大了”的自豪。
“好,”老太太说,“你有这个胆量,祖母就放心了。”
纪澄笑了一下,转身去了厨房,把那几棵青菜洗干净,切了,下锅炒了。锅铲在铁锅里翻飞,发出滋滋的声响,油烟升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可她心里是踏实的。
柳如烟来了,铺子里多了一个绣娘,生意能做得更好。顾衍之走了,可他的信会来,半个月一封,像钟摆一样准时。日子在往前走,一切都在变好。不是那种天翻地覆的好,而是那种一点一点的、细水长流的好。像菜地里的青菜,今天长高一寸,明天长高一寸,不知不觉就绿了整片地。
纪澄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里,端着往后院走。
雨停了,天边露出了一丝淡淡的阳光,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上,泛着光。纪澄走在阳光里,脚步稳稳当当的,像她这个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