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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顾 ...

  •   顾衍之在扬州住了下来。说是住下来,其实也不过是七八天的工夫,过了年就得走。他在城南租了一处小宅子,离柳巷不远,走路一盏茶的工夫。纪澄问他为什么不回客栈住,他说客栈太吵了,养伤需要清净。纪澄信了,后来听沈若兰说才知道,客栈那个伙计因为收了人家的好处把顾衍之的行踪泄露了出去,差点出了大事,顾衍之把人打发了,再也不会住那家客栈了。

      纪澄听了,后怕得一夜没睡好。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晚上的事——有人截杀他,他胳膊上挨了一刀,血把半截袖子都染红了。如果那一刀再偏一点,如果那天晚上来的不是几个小喽啰而是真正的杀手,如果他没能跑掉——她不敢往下想了,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房梁,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腊月二十六,纪澄去城南给顾衍之送饺子。

      张婶子包了三鲜馅的,猪肉虾仁韭菜,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纪澄用食盒装了满满一盒,又带了一罐骨头汤,是孙氏特意交代的,说伤了骨头的人要多喝骨头汤,以形补形。纪澄觉得这话没什么道理,可老太太一番心意,她不好拂逆,就一并带上了。

      顾衍之的小宅子在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两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纪澄敲了敲门,来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生得黑黑壮壮的,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褐,看着像个庄稼人,可那双眼睛很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姑娘找谁?”那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

      “找顾公子,我是纪家的姑娘,来给他送饺子。”纪澄笑了笑,不卑不亢。

      那男人的脸色立刻变了,变得恭敬起来,侧身让开,朝里面喊了一声:“顾爷,纪姑娘来了。”

      纪澄走进去,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角种着一丛竹子,虽然是冬天,可叶子还是绿的,被风吹得沙沙响。顾衍之坐在正房的榻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纪澄进来,放下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跟平时一样,不咸不淡的,可纪澄注意到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给你送饺子。”纪澄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饺子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张婶子包的,三鲜馅的。还有骨头汤,我祖母说让你多喝点,以形补形。”

      顾衍之看了看那盒饺子,又看了看纪澄,嘴角的弧度大了些。

      “替我谢谢老太太。”

      纪澄点了点头,在榻边坐下来,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的腿上。盖着薄毯,看不出什么,可她想起沈若兰说他“走路还有点瘸”,心里又疼了一下。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顾衍之说。

      “骗人。”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纪澄叹了口气,把食盒里的饺子端出来,放在他面前的小几上,又把筷子递给他。顾衍之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纪澄看着他吃饺子,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埂子街的老宅里,每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现在那些事都过去了,他坐在她面前,吃着张婶子包的饺子,外面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亮堂堂的。

      “衍之,”她忽然开口,“那个给你开门的人是谁?以前没见过。”

      顾衍之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他姓赵,赵铁柱,是我爹派来的。之前那个随从受了伤,还在养着,我爹不放心我一个人在扬州,从巡抚衙门调了个人来。”

      纪澄点了点头,心里对顾衍之的父亲多了一层认识。周巡抚这个人,她没见过,可从这些事里能看出,他是个细心的人,也是个疼儿子的人。他能在百忙之中想到儿子在扬州没人照顾,特意从衙门调人来,这份心意,不是每个父亲都能有的。

      “你爹,”纪澄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我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知道。”他说,“我跟他说过。”

      纪澄的心跳快了几拍。他想问“你怎么说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她想听的,又怕问出来的答案是她想听的。

      顾衍之没有继续说下去,低下头,继续吃饺子。纪澄也没有追问,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吃。阳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腊月二十八,纪澄去街上买年货。

      往年这种事都是张婶子做的,可今年纪澄想自己出来走走。她给孙氏买了一顶新的暖帽,给纪婉买了一盒糖瓜,给纪东槐买了一块端砚,他写字的那块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逛到布庄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去,挑了一匹藏青色的布料。

      她不知道顾衍之穿多大尺寸的衣服,可她知道他穿藏青色好看。那个颜色衬他的肤色,衬他的气质,衬他整个人。她把布料包好,抱在怀里,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盘算着要不要学着给他做一件袍子。她的手艺不好,绣花都绣不明白,更别说做袍子了。可她愿意学,为了他,什么都愿意学。

      大年三十那天,纪澄一大早就起来忙活了。

      张婶子杀了一只鸡,又宰了一条鱼,孙氏亲自下厨炖了一锅红烧肉,说是她年轻时候在山东学的方子,跟扬州的做法不一样。纪澄在旁边打下手,切葱姜蒜,剥蒜瓣,忙得脚不沾地。纪婉也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就是添乱,把蒜瓣剥得到处都是,还在厨房里摔了一跤,哭了一鼻子,被纪澄哄到院子里去了。

      傍晚的时候,顾衍之来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大氅,头发用玉簪束着,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是一坛绍兴酒和一盒点心,说是给纪家的年礼。纪东槐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连连说“顾公子太客气了”。

      年夜饭摆在正房里,圆桌上铺了一块红色的桌布,是纪澄前两天在铺子里挑的。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肉、清蒸鱼、白切鸡、狮子头、炒青菜、炖鸡汤,还有张婶子包的饺子,韭菜猪肉馅的,一个个胖乎乎的,像小元宝。

      孙氏坐在主位上,纪东槐坐在她旁边,纪澄和纪婉坐在另一边,顾衍之坐在纪澄旁边。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倒真像是一家人。纪澄给顾衍之倒了一杯酒,又给父亲倒了一杯,自己倒了一杯茶,以茶代酒。

      “过年好。”她举起杯子,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目光最后落在顾衍之脸上,停了一瞬。

      “过年好。”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很久。纪东槐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说起年轻时候跟着祖父跑生意的事,说起在山东老家的那些日子,说起纪澄她娘。说到方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眼眶红了,没有再说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孙氏叹了口气,手里的佛珠捻得快了些。纪澄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饺子,心里酸酸的,可她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顾衍之在桌子底下伸出手,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像一个小小的暖炉。纪澄的心跳得很快,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跟纪东槐说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桌子底下那只手不是他的。

      纪澄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让他的手指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去,十指相扣。顾衍之的话顿了一下,很快又继续说了下去,可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纪婉在对面看见了,偷偷地笑了一下,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年夜饭吃完,纪婉嚷嚷着要放鞭炮。纪东槐带着她去院子里放,纪澄和顾衍之站在廊下看。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火光映红了两个人的脸。纪婉捂着耳朵躲在纪东槐身后,又怕又想看,小脸皱成一团。

      纪澄看着妹妹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除夕也是这样的。母亲带着她放鞭炮,她捂着耳朵躲在母亲身后,又怕又想看。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以为母亲会永远在她身边。可母亲走了,父亲坐了牢,纪家差点散了。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扛了一年多,扛到肩膀都疼了,可她没有松手,因为她知道,她一松手,纪家就真的散了。

      现在顾衍之站在她旁边,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多吃的苦,受的累,流的泪,都值了。不是为了他,可他在,让这一切都变得值得了。

      “衍之,”她轻声说,“过年好。”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鞭炮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是里面藏了两颗星星。

      “过年好,纪澄。”他说。

      那天晚上,顾衍之走的时候,纪澄送他到门口。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顾衍之站在门口,月光把他藏青色的直裰照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像是被月光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是真的。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初三走。”

      纪澄的心往下沉了沉,可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她知道他要走,早就知道了。初三,还有三天。三天之后,他又要走了,回京城,回那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路上小心。”她说。

      “嗯。”

      “到了给我写信。”

      “好。”

      “半个月一封。”

      “好。”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得纪澄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顾衍之,忽然笑了一下。

      “衍之,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两个字。

      “快了。”

      纪澄不知道“快了”是多久,可她信他。他说快了,那就快了。她可以等,她不怕等,她只怕等不到。

      “好,”她说,“我等你。”

      顾衍之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纪澄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回去,关上了大门。

      回到屋里,纪婉已经睡了,缩在被窝里,怀里抱着那只白猫。那只猫胖得像一个球,被纪婉搂着,一脸生无可恋的表情,可它没有挣扎,就那么躺着,任由纪婉把它当暖炉用。

      纪澄在床边坐下来,看着妹妹的睡脸,心里忽然很柔软。这一年多,她只顾着忙外面的事,对妹妹的照顾少了很多。可纪婉不怨她,从来都不怨她。每次她忙到很晚回来,纪婉都会在被窝里给她留一个位置,把被子焐得热热的。

      纪澄吹灭了灯,在纪婉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初三,他走。还有三天。

      她会好好过这三天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眼。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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