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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王 ...

  •   王氏住进了后院东厢,那是纪家后院最宽敞的一间屋子,原是孙氏的佛堂,临时收拾出来给她住的。孙氏自己挪到了隔壁的小耳房里,纪澄觉得过意不去,说要跟祖母换,孙氏摆了摆手,没让。

      “让她住,”老太太靠在耳房的小榻上,声音不大,语气却硬得很,“我倒要看看,她带着这么些人来,到底想干什么。”

      王氏这次来,带了五个人。除了贴身丫鬟翠屏和两个婆子之外,还带了一个账房先生和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那男子生得白净斯文,戴着一顶六合一统帽,进门就四处打量,像是在丈量什么。

      纪澄留意到了这个人,但没有声张。

      晚上,她照例坐在耳房门口守夜。孙氏年纪大了,夜里容易醒,身边不能离人。纪婉睡在里间,赵氏带着小栓挤在角落里,鼾声一阵一阵的。

      月光从窗户纸里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

      纪澄没有睡,她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不停地转着。

      大伯母这次来的时机太巧了。纪家出事第五天她就到了,从苏州到扬州就算走水路,顺风顺水也要三天,再加上她收拾行李、安排人手的时间——除非她在纪家出事当天就动身,否则不可能这么快。

      可纪家出事那天,纪家的人自己都出不去,消息是怎么传到苏州的?

      除非有人提前通知了她。

      谁通知的?为什么要通知她?通知她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纪澄脑子里,理不清剪不断。她睁开眼,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太爷寿宴那天,大伯纪东柏没有来,派人送了一份礼。送礼来的人是纪东柏手下的一个伙计,纪澄见过一面,那人放下礼物就匆匆走了,连杯茶都没喝。

      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想想,一个伙计,送礼而已,至于那么急吗?

      除非他急着回去报信。

      报什么信?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一个念头从脑海里冒出来,像一道闪电,把那些散乱的线索照得清清楚楚。

      账册被人动过手脚,钱福来是经手人,可背后主使的人不是孙茂才——孙茂才只是个账房先生,没那个胆量,也没那个必要。

      真正的主使,必须满足三个条件:第一,熟悉纪家的生意,知道账册怎么做手脚而不容易被发现;第二,有动机,纪家垮了对他有好处;第三,有能力在事后抹掉痕迹,比如让钱福来“被死亡”。

      大伯纪东柏,三条都符合。

      他是纪家长子,当初分家的时候,老太爷把扬州的老宅和盐引生意分给了老二纪东槐,把苏州的丝绸生意分给了老大纪东柏。表面上看是平分了家产,可谁都知道,盐引生意才是纪家最值钱的根基,丝绸生意虽然也不错,到底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纪东柏心里不平衡,这可以理解。可如果他不平衡到要亲手毁掉自己弟弟的地步——

      纪澄不敢往下想了。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大伯,一切都是她的猜测。可这个猜测一旦种下了,就再也拔不掉了。

      第二天一早,王氏就张罗着要请大夫来给孙氏看病。

      “老太太年纪大了,这一番折腾,身子骨怎么受得了?”王氏站在院子里,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我认识一个大夫,医术好得很,已经让人去请了,一会儿就来。”

      纪澄从耳房里出来,看了王氏一眼,没有说话。

      王氏请的大夫来得很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金,在扬州城里也算小有名气。金大夫给孙氏把了脉,说是受了惊吓,又着了凉,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方子,交代了几句就走了。

      王氏亲自送金大夫出去,走到二门的时候,纪澄听见她压低声音跟金大夫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那个语气不像是在交代病情,倒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纪澄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中午的时候,王氏的那位账房先生端着一摞账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东厢,关起门来,半天没出来。

      纪婉趴在后窗上看见了,跑来找纪澄,怯生生地说:“大姐姐,那个戴帽子的男人,拿了我们家好多账本子。”

      纪澄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摸了摸妹妹的头:“知道了,你去陪祖母吧。”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紧闭的房门,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王氏带账房先生来,绝不可能是来帮忙的——纪家的账册早就被衙门封存了,他们手里的账册是从哪儿来的?

      除非,他们早就有了。

      午后,太阳毒得很,院子里热得像蒸笼。

      纪澄坐在耳房门口纳凉,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王氏从东厢出来,笑眯眯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一副要拉家常的架势。

      “澄姐儿今年十六了吧?”王氏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慈爱,可那慈爱底下藏着的东西,纪澄看得一清二楚。

      “过了中秋就十七了。”纪澄答。

      “十七了,不小了。”王氏拍了拍她的手,“可有说亲的人家?”

      纪澄笑了笑,没接话。

      王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娘走得早,这些年委屈你了。你爹那个性子,你也知道,做起生意来什么都顾不上了,哪有心思想你们姐妹的终身大事?如今他又出了事,你这个做长姐的,更要替自己打算打算。”

      “大伯母说的是。”纪澄温顺地点了点头。

      王氏见她这副听话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澄姐儿,大伯母这次来,一是看看老太太,二是想跟你商量个事。”

      “大伯母请说。”

      “你看,你大伯在苏州做了这些年的丝绸生意,铺子越开越大,人手越来越不够用。我听说你在家里帮着看账,算盘打得比账房先生还好,这可是难得的好本事。”王氏说着,眼睛亮晶晶的,“你要是愿意,不如跟大伯母去苏州,到你大伯的铺子里帮忙。总比困在这个破地方强,你说是不是?”

      纪澄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

      去苏州。到纪东柏的铺子里帮忙。

      这话听着像是好意,可纪澄心里清楚,这不是好意,这是——收编。

      王氏想把纪家最后的这点“有用之人”拢到自己手底下。纪澄要是去了苏州,就等于把纪家在扬州的所有消息来源都断送了,以后纪家的事,全凭王氏一张嘴说了算。

      可她不能直接拒绝。

      “大伯母的好意,澄儿心领了。”纪澄把蒲扇放在膝盖上,看着王氏,目光温和而诚恳,“只是祖母年纪大了,身边离不了人。妹妹还小,继母又带着弟弟,这一家子老老小小的,我要是走了,谁来照应?”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也罢,你好好想想,不着急。大伯母在扬州还要住些日子,等你改了主意,随时跟我说。”

      王氏走后,纪澄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被屋檐切割成方块的天空,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知道王氏不会轻易放弃。这个女人能在苏州那种地方帮纪东柏把丝绸生意做大,绝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这次来扬州,她一定是带着目的的,而且这个目的,绝不仅仅是“收编”纪澄这么简单。

      傍晚的时候,纪澄去后院的小厨房给孙氏熬药。

      厨房里只剩下一只缺了口的砂锅和半罐子药材,火也生不旺,她蹲在灶台前扇了半天,才把火苗子扇起来。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她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扇。

      “大小姐,我来吧。”张婶子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看见纪澄蹲在灶台前,赶紧放下篮子来抢她手里的扇子。

      纪澄没让,说:“张婶子,你去歇着吧,我自己来。”

      张婶子看着她的背影,眼圈红了。她是在纪家做了二十年的老人了,看着纪澄从小姑娘长成大姑娘,从没见她干过这种粗活。如今家里遭了难,连烧火这种事都要大小姐亲自上手,想想就心酸。

      “大小姐,”张婶子擦了擦眼睛,压低声音说,“我今儿出去买菜的时候,听见了一个消息。”

      纪澄手里的扇子没停,侧过头看她。

      “街上的人都在传,说臬台大人已经在查纪家的案子了,还说——查出了大问题。”张婶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有人说,账册上的数字被人改过,跟实际对不上。臬台大人发了火,说要严查到底。”

      纪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述开始查了。

      不,不是沈述——是沈先生。沈先生把那些证据递上去之后,有人开始行动了。

      “还听说什么了?”纪澄问。

      张婶子想了想:“还说,知府大人也被牵连了,臬台大人骂他办案不力,要他三日内重新呈报。”

      纪澄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扇火。

      火苗子窜上来,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

      她心里在算一笔账。如果沈述真的开始严查,那钱福来的死肯定会被重新调查,账册上的问题也会被一一查实。到时候,纪东槐的罪名就算不能完全洗清,至少也能争取一个从轻发落。

      可问题是,时间。

      她需要时间,王氏也需要时间。她们俩现在就像在下棋,谁的动作快,谁就能占得先机。

      药熬好了,纪澄滤了药渣,端着碗往耳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听见东厢传来一阵说话声,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墙,隐隐约约能听见几个字。

      “……账册……苏州……老太爷……”

      纪澄的脚步停了一下,她侧耳听了听,声音又没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东厢那扇紧闭的门,月光照在门板上,白惨惨的一片。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里冒出来——如果大伯母是冲着老太爷来的呢?

      老太爷纪守拙,今年七十整,纪家的家业是他一手挣下来的。虽然现在名义上分给了两个儿子,可老太爷手里还有一笔私产,不多,但足以让纪东柏动心。

      更重要的是,老太爷手里有一份东西——纪家盐引份额的原始契约。这份契约是当年老太爷跟两淮盐运使司签的,上面写的是“纪守拙”的名字,不是纪东槐,也不是纪东柏。

      谁拿到了这份契约,谁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纪家在盐引生意上的份额。

      盐引生意,才是纪家真正的根基。

      纪澄端着药碗,站在月光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王氏这次来,不是为了帮忙,不是为了收编——是为了那份契约。

      可她没想到的是,老太爷虽然年迈,脑子却清醒得很。那份契约,早在五年前就被老太爷托付给了沈先生保管,除了纪澄和老太爷本人,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纪澄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碗,热气氤氲中,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场棋,她还远远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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