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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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臬台大人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签押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的鸟叫,那声音又脆又亮,衬得屋里的沉默更加沉闷。纪澄跪在冰凉的方砖上,膝盖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接触到地面,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可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低着头,视线里是臬台大人石青色官袍的下摆,还有靴子上沾着的一点泥。从扬州到苏州,再从苏州到扬州,这位大人赶了不少路。
“抬起头来。”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不算严厉,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纪澄缓缓抬起头,目光平视,不躲不闪,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江苏按察使沈述,年四十出头,生得方面大耳,面相看着敦厚,可那双眼睛精明得很,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透。他手里还捏着纪澄写的那张状纸,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状纸是你写的?”
“是。”
“你一个姑娘家,会写状纸?”
这话问得有意思。纪澄听出了他话里的试探,不是真的好奇她会不会写状纸,而是在问——你一个深闺女子,怎么知道状纸该怎么写?谁教你的?谁在背后指点你?
“家父教过民女读书识字,状纸的格式,是民女在父亲书房里见过的。”纪澄答得坦然,“虽不曾专门学过,但照着例文摹写,倒也不难。”
沈述“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而是抖了抖手里的状纸:“你说你父亲的案子是被人陷害的,有什么凭据?”
“账册。”
纪澄把方才跟周明义说过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比之前更加详尽。她从纪家账目上的异常说起,一笔一笔地列出来,哪些账目数额不符,哪些账目缺少对应的货品记录,哪些账目的经手人有问题,说得有条不紊,像是在念一篇早就背熟了的文章。
沈述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叩击纸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纪澄说完之后,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你说的这些,都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是。”
“纪家的账册,你能看懂?”
“民女从十二岁起,每年年底帮父亲核对铺子的总账。纪家六间铺子的账目,民女都经手过。”
这话不是虚的。纪家虽是大户人家,对女儿的教养却不像那些诗礼簪缨之族那般严苛,纪东槐自己没有儿子,对这个长女一向看重,教她看账理财,一方面是觉得她聪明,另一方面也存了将来招个上门女婿帮着打理生意的意思。
沈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意味有些复杂。
“你一个闺阁女子,倒是胆子不小。”他把状纸放在桌上,声音不轻不重,“纪家这案子,本官已经批了文书,抄也抄了,人也被了,你现在跑来说账册有问题,岂不是在说本官断案不公?”
这话说得重了。
周明义在旁边听得额头冒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纪澄却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像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又像是故意的。
“大人断案,依的是证据。纪家的账册、盐枭的口供、人证的指认,这些证据摆在大人面前,大人据此断案,何来不公一说?”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坦然地看向沈述,“可如果证据本身是假的,大人也是被人蒙骗了。蒙骗大人的人,才是真正该治罪的人。”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明义看了纪澄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沈述,后背的汗已经把官袍洇湿了一片。
沈述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是真真切切地笑了。那笑容在他严肃的脸上显得有些突兀,可偏偏又是真实的,像是碰见了一件有趣的事。
“你倒是会说话。”他端起桌上的茶碗,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可会说话不能当证据用。你说账册有问题,本官就信你?万一是你想替父亲脱罪,故意编出这些话来呢?”
“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派人重新核对账册。”纪澄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因为她知道账册不会骗人,“纪家铺子的每一笔进货,都有对应的单据,每一笔出货,都有买家的签收。只要把单据和账册一一对照,哪笔账对不上,一目了然。”
“那如果核对了,账册没有问题呢?”
纪澄沉默了一瞬。
她看着沈述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什么恶意,更多的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看一个学生答得对不对,而不是在看一个犯人。
“如果核对了没有问题,”她一字一句地说,“民女甘愿领罪。”
沈述又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他把茶碗放下,站起身来,在签押房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方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周明义的心口上。
“周通判。”
“下官在。”
“账册的事,你亲自去办。”沈述背对着他们站着,声音沉沉的,“把纪家铺子这几年的账册全部调出来,连同所有的进货出货单据,一并送到本官这里来。找人重新核对,一笔一笔地查,不得有误。”
周明义连忙应了。
沈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纪澄身上,停了两息。
“你先回去吧。”他说,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案子的事,本官自有定夺。这几日不要乱跑,也不要到处递状子,该让你知道的时候,自然会有人告诉你。”
纪澄伏身叩了一个头:“多谢大人。”
她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可她没有去揉,也没有露出任何不适的表情,只是规规矩矩地退了两步,才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沈述的声音。
“纪姑娘。”
纪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沈述站在签押房中间,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只能看见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这句话。
“你父亲有一个好女儿。”他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纪澄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嘴角,福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从府衙出来,日头已经偏西了。
纪澄走在扬州的街巷里,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她面上看着平静,可心里翻涌得厉害。沈述最后那句话让她摸不准——是真的在夸她,还是另有所指?这位臬台大人的态度模棱两可,既没有答应帮她,也没有拒绝查账,像是把她当成了一颗还没想好要不要用的棋子。
可不管怎么说,账册的事总算是有人去查了。
只要查了,就不怕翻不出东西来。
纪澄回到埂子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守门的差役换了人,不是早上她塞银子的那个,她不好再故技重施,只得老老实实地从角门进去。
后院里还是一副愁云惨淡的样子,纪婉趴在榻上睡着了,赵氏搂着小栓在角落里打盹,几个丫鬟婆子挤在另一边,一个个灰头土脸的,看见纪澄进来,眼睛都亮了一下。
“大小姐回来了!”
纪澄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小声些,不要吵醒睡着的人。她走到孙氏跟前,蹲下来,轻声说:“祖母,我回来了。”
孙氏一直没睡,就等着她回来。老人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枯瘦的手指像是铁钳一样箍着她,急切地问:“怎么样?见着人了没有?”
“见着了。”纪澄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略去了沈述那些试探和刁难的话,只说臬台大人答应重新核对账册。
孙氏听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她松了手,靠在枕头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爹要是知道你为他做了这些,”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发哽,“不知道该多心疼。”
纪澄没有说话,只是握了握祖母的手。
她没有觉得心疼。
她只觉得应该。
夜幕降临,纪家后院彻底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睡了,只有纪澄还醒着。她靠在墙角,把今天发生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核对一本账册,把每一笔进项出项都理得清清楚楚。
今天最大的收获,是沈述答应查账。
最大的变数,也是沈述。
这位臬台大人的态度暧昧不清,让她摸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按道理说,案子是他亲自督办的,现在有人跳出来说案子办错了,等于是在打他的脸,换作一般人,早就恼羞成怒了。可沈述没有,他甚至当着周明义的面夸了她一句。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这位大人心胸宽广,从善如流,不介意被人指出错误;要么就是——他本来就知道这案子有问题。
纪澄想到这里,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在冒险,可她别无选择。纪家没有男丁能站出来,父亲被关在大牢里,祖父年事已高经不起折腾,她如果不站出来,这个家就真的完了。
第二天一早,刘德茂来了。
他不敢走正门,从后巷的角门溜进来的,怀里揣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神色慌张,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大小姐,东西拿到了。”他把布包往纪澄面前一放,压低声音说,“可不太全。铺子被封了,我翻墙进去的,柜上的钥匙找不到,撬了半天才撬开。最近三年的单据都在这里了,可再早的就没有了。”
纪澄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沓发黄的纸,有些已经皱巴巴的了,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货品名称、数量、单价、总额,还有经手人的签字画押。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着,速度很快,快到刘德茂都觉得她在敷衍。
可纪澄不是敷衍。
那些数字在她眼前飞速掠过,像流水一样涌进她的脑子里,自动分类、比对、勾连。她不需要打算盘,不需要拿笔算,那些数字之间的关系在她脑海里织成了一张网,哪里断了,哪里打了结,哪里多出来一条线,清清楚楚。
翻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刘德茂凑过来看:“大小姐,怎么了?”
纪澄没有回答,她的目光钉在一张单据上,一动不动。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进货单,上面写着从江南织造局采购了三十匹云锦,每匹作价纹银十二两,共计三百六十两。经手人的签字是钱福来,旁边盖着纪家绸缎庄的印章。
可纪澄记得很清楚,三年前的那批云锦,账册上记的是二十匹,不是三十匹。
多出来的十匹云锦,账册上没有记录,可单据上有。
这就意味着,钱福来从织造局拿了三十匹云锦的货,付了三十匹的银子,可只跟纪家报了二十匹的账。多出来的十匹云锦和一百二十两银子,去了哪里?
纪澄把这页单据抽出来,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接下来她又找到了类似的单据,不是云锦就是蜀锦,全是贵重货品,全是账册和单据对不上,全都有钱福来的签字。
这些单据就像一把把钥匙,正在打开一扇她一直想打开的门。
而门后面藏着的,不只是钱福来的贪墨。
因为光凭钱福来一个人,不可能在账册上做这么大的手脚而不被发现。账房先生孙茂才,才是真正管账的人。
纪澄把所有的单据看完,又仔细地叠好,重新包进布里,贴身收着。
“刘叔,辛苦你了。”她看着刘德茂,认真地说,“这些单据很有用。”
刘德茂搓着手,憨厚地笑了笑:“有用就好,有用就好。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纪澄想了想,问:“钱福来找到了吗?”
刘德茂摇头:“没有。他婆娘说他走的时候拿了一大包银子,连句交代都没有,怕是早跑远了。”
跑远了。
纪澄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觉得不太对。钱福来是纪家的大掌柜,在扬州城里根基不浅,有家有业的,怎么可能说跑就跑?就算他贪了银子,顶多是赔钱了事,犯不着跑路。
除非他贪的不是银子,而是比银子更要命的东西。
又或者,他不是自己跑的,而是被人灭了口。
纪澄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没有继续往下想。现在想这些没用,当务之急是把这些证据递到该递的地方去。
可她出不去。
昨日的差役换班时间她已经摸清了,卯时和酉时各换一班,换班的时候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前后门同时没人看着。她可以利用这个空档溜出去,但问题是,她不可能每次都那么巧赶上换班的点。
“刘叔,你先回去。”纪澄说,“有消息我再找你。”
刘德茂应了一声,又从角门溜了。
纪澄把单据重新藏好,走回了厢房。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氏正端着一碗稀粥喂小栓,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哟,大小姐又出去了一趟?也不知道忙些什么,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还有心思往外跑。”
纪澄没有理会她,径直走到孙氏身边,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孙氏听了,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起来。
“当真?”
“当真。”
孙氏盯着纪澄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枯瘦的手在纪澄的发顶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笨拙和温柔。
“我纪家的女儿,”孙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比那些不成器的男儿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