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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顾 ...

  •   顾衍之从甘肃回来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纪澄是在铺子里听到的消息。沈若兰亲自来了,穿着一件绛紫色的骑装,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站在柜台前面,看着纪澄,嘴角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让纪澄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回来了?”纪澄放下手里的账本,声音还算镇定,可她攥着账本的手指已经泛白了。

      沈若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纪澄被她这个动作弄糊涂了,盯着她的脸,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沈若兰叹了口气,拉着纪澄的手,在柜台后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人回来了,可受了伤。在甘肃的时候遇上了麻烦,腿上中了一箭,养了两个月才好。走路还有点瘸,大夫说要再养些日子才能恢复。”

      纪澄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严重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傻了。都养了两个月了,能不严重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了下去。

      “他现在在哪?”

      “在京城。”沈若兰说,“他想回扬州的,可大夫不让。他爹也不让,说他那个腿不能再折腾了,必须在京城好好养着。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声,怕你担心。”

      纪澄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柜台上的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一个都看不进去。她担心,她当然担心。可她担心有什么用?她在扬州,他在京城,隔着千山万水,她连一碗热汤都没法端到他面前。

      “沈夫人,”她抬起头,看着沈若兰的眼睛,“他的腿,真的能养好吗?”

      沈若兰看着她,目光里的东西很温柔,温柔到让纪澄想哭。

      “能。大夫说只要好好养着,不乱动,过几个月就能恢复。可他那个人你也知道,闲不住,让他躺着比杀了他还难受。”沈若兰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所以我来找你,是想请你帮个忙。”

      纪澄愣了一下:“我?我能帮什么忙?”

      “给他写信。”沈若兰说,“多给他写。他这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就听你的。你让他好好养着,他一定会好好养着。”

      纪澄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想说“他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顾衍之走之前那五天,她每天去客栈给他送饭,让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让他别沾水他就真的没沾水。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碰巧听话,现在想想,也许不是碰巧。

      那天晚上,纪澄铺开纸,给顾衍之写信。她写得很慢,比以往任何一封都慢,因为想说的话太多了,反倒不知道从哪说起。她写了撕,撕了写,折腾到半夜,才写出一封像样的。

      她告诉他,沈若兰来了,说了他的事。她告诉他,她很担心,可她知道他会好好养伤的,因为他答应过她。她告诉他,铺子的生意很好,菜地里的青菜收了第三茬,新种的萝卜也冒了芽。她告诉他,祖母身体硬朗,纪婉又长高了一寸,已经到她肩膀了。她告诉他,那只白猫又胖了一圈,现在跳不上桌子了,只能在椅子腿上蹭痒。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看着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在最末尾加了一行小字——“你好好养伤,别乱动。等你好了,来扬州,我给你做红烧肉。”

      信寄出去之后,纪澄又开始等了。这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难熬,因为知道他受了伤,知道他一个人在京城,知道他那个人不听话。她每天都要去客栈问问有没有信来,伙计已经认得她了,每次看见她都摇头,说没有。她也不恼,第二天照去不误。

      等了十二天,信终于来了。

      顾衍之的信比以往任何一封都长,写了足足五页纸。他说他的腿不疼了,大夫说恢复得比预想的好,再过一个月就能下地走路了。他说他每天都喝骨头汤,喝得都快吐了,可还是在喝,因为答应过她。他说他梦见她了,梦见她在菜地里浇水,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的头发闪闪发亮。他说他想吃红烧肉了,想得睡不着觉。

      纪澄读到“梦见她”那一段的时候,脸烫得像被火烧过。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描绘他描述的那个画面——阳光,菜地,她蹲在菜地里浇水,头发闪闪发亮。她不知道自己的头发会不会闪闪发亮,可他说会,那就会。

      秋天过完了,冬天来了。扬州很少下雪,可那年冬天格外冷,冷到纪澄在铺子里看账的时候都要抱着手炉。纪婉冻得直哆嗦,整天缩在被窝里不出来,连吃饭都要纪澄端到床边。孙氏倒是精神,说这点冷算什么,她年轻的时候在山东,冬天出门睫毛都能冻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纪澄正在厨房里帮张婶子包饺子,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嘈杂声。她放下手里的饺子皮,擦了擦手,往前院走去。走到月亮门的时候,她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氅,领口镶着一圈黑色的毛边,衬得他的脸格外白。他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两颗星。他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看着纪澄,像是要把她看进眼睛里,再也不放出来。

      纪澄站在月亮门边上,看着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

      “衍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腿好了?”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里面的东西很真。

      “好了。”他说,“来吃红烧肉。”

      纪澄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在那里,哭着哭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反反复复的,像个傻子。顾衍之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伸出手,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

      “别哭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回来了。”

      纪澄抓住他的手,抓得很紧,紧到指甲都掐进了他的皮肉里。他没有躲,就那么让她抓着,站在月亮门边上,像一棵树,稳稳当当的,不管风吹雨打,都不会倒下。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纪澄的声音还带着哭腔。

      “我回来了。”顾衍之说。

      两个人站在月亮门边上,谁都没有说话。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纪澄的衣角猎猎作响,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冷。她的手是暖的,心是暖的,整个人都是暖的。因为他在,他回来了,他就在她面前,活生生的,会说话会笑的,不是信纸上那些潦草的字迹,不是梦里那个模糊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的、触手可及的顾衍之。

      纪东槐从屋里出来,看见顾衍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顾衍之的肩膀,说了一句“回来了就好”,就转身进了屋,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两个人。

      张婶子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把门关上了。

      纪澄拉着顾衍之的手,把他带到后院,在石榴树下坐下来。石榴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笔勾勒的画。纪澄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住在埂子街的老宅里,每天在石榴树下绣花、想事情、等顾衍之来。那时候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会待多久。她只知道,只要他来了,她心里就踏实了。

      现在他来了,坐在她旁边,就在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他的腿还没有完全好,走路的时候还有点瘸,可她不在乎。他活着,他回来了,他的腿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衍之,”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还走吗?”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走。”他说,“过完年就走。”

      纪澄的心往下沉了沉,可她面上没有露出什么。她知道他会走,她早就知道了。他是密谕使,是替皇帝办事的人,他不可能一直待在扬州。她能做的,只是在他回来的时候,给他做一碗红烧肉,在他走的时候,跟他说一句“我等你”。

      “那你过年的时候,来我家吃年夜饭。”她说,“我给你做红烧肉。”

      顾衍之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里面的东西很真。

      “好。”他说。

      那天晚上,顾衍之在纪家吃了晚饭。纪澄真的做了一碗红烧肉,虽然卖相不太好,有些地方的糖色炒糊了,可顾衍之吃了三碗饭,把一整碗红烧肉吃得干干净净。纪东槐陪他喝了两杯酒,说了些生意上的事,孙氏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

      纪婉偷偷地看了顾衍之一眼,又看了纪澄一眼,凑到纪澄耳边小声说:“姐姐,他就是那个送你白玉簪的人吗?”

      纪澄的脸一下子红了,瞪了纪婉一眼,让她别乱说。纪婉吐了吐舌头,端着碗跑到一边去了。

      吃完饭,纪澄送顾衍之到门口。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照在柳巷的青石板路面上,亮堂堂的。顾衍之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照得有些冷,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暖的。

      “纪澄,”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走了之后,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了,别什么都自己扛。有什么事,给我写信。”

      纪澄点了点头,想说“好”,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也是。别总是不吃饭,别什么都自己扛,别再把腿弄伤了。”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好看。

      “知道了。”他说。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动。风吹过来,吹得纪澄的头发飘了起来,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顾衍之,忽然说了一句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衍之,你能不能别走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太任性了,太不懂事了,太不像她纪澄了。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看到他为难的表情,怕听到他说“不能”。

      顾衍之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地抬起了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纪澄,”他说,一字一句的,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我就回来。不走了。”

      纪澄的眼眶红了,可她笑了。她一边忍着眼泪一边笑,笑得很好看,好看到顾衍之的耳朵又红了。

      “好,”她说,“我等你。”

      顾衍之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纪澄站在门口,看着那片黑暗,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才回过神来,慢慢走回去,关上了大门。

      回到屋里,纪婉已经睡了,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纪澄在她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顾衍之刚才说的那句话。

      “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我就回来。不走了。”

      他说不走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她信他。不管等多久,她都信他。

      纪澄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她要给他做一顿更好的红烧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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