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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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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东柏没有追问纪澄去了哪里。
这比追问更可怕。
一个人如果追问你,说明他还在乎你的答案,还想从你嘴里套出点什么。可如果他不追问,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完全信任你,要么他已经从别的渠道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你的答案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纪东柏显然不是第一种。
纪澄回到耳房后,在榻上坐了很久,把那枚钥匙从贴身衣物里取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掌心生疼。她闭上眼,把今天出门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角门出去,走过三条巷子,到剪刀巷,进沈先生家,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原路返回。
路上有没有被人跟踪?她特意留意过,没有发现可疑的人。可纪东柏带来的那几个护院,个个都是苏州地面上混出来的老手,跟踪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不会让她发现。
如果她被跟踪了,那纪东柏就知道她去了剪刀巷,知道她见了沈先生,也就知道那份契约的下落——即使不知道具体藏在哪,至少知道在沈先生手里。
那他就不会再去翻纪家后院了,他会把全部精力放在沈先生身上。
而沈先生,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怎么扛得住纪东柏的手段?
纪澄想到这里,猛地站了起来。
她必须再去一趟剪刀巷,告诉沈先生这件事,让他把契约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可现在她刚回来,如果立刻又出去,就等于不打自招。得等,等到下午,等到换班的时候,再找机会溜出去。
她强迫自己坐下来,拿起那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一针一针地绣。针脚还是那么细密匀称,可她的手在微微发抖,有几针扎偏了,她也没拆,就那么歪歪扭扭地绣着,像是在跟自己的耐心较劲。
中午的时候,王氏来叫她去东厢吃饭。
纪澄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不去反而显得心虚,就放下帕子,跟着王氏去了东厢。
东厢的桌子上摆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比纪家没出事时候的伙食还要好。纪东柏坐在主位上,王氏坐在他旁边,钱仲和坐在下首,还有一个空位,是留给纪澄的。
纪澄坐了下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菜,心里在算一笔账——纪家现在被抄了家,所有现银都被充公了,后院那几口人每天吃的是粗茶淡饭,连米都要省着吃。纪东柏这一桌子菜,少说也要二两银子,他哪来的钱?从苏州带来的?还是——他从纪家搜出来的?
纪东柏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夹了一块鱼肉放到她碗里,说:“澄姐儿,别客气,大伯在扬州这几日,天天跟着你们吃粗粮,今天特意让人去外面订了一桌席面,给你们换换口味。”
纪澄笑了笑,说了声“谢谢大伯”,低头吃那块鱼肉。鱼肉很鲜,可她嚼在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到底想干什么?
吃到一半,纪东柏忽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澄姐儿,你爹的事,大伯想了很久。”他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像是在说一件极其严肃的事情,“纪家这次遭了难,固然是有人陷害,可你爹自己也有责任。他太信任别人了,钱福来、孙茂才,哪个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结果呢?一个死了,一个废了,纪家的产业也跟着没了。”
纪澄抬起头,看着纪东柏,等着他往下说。
“大伯在苏州这些年,吃过的亏比你爹多得多。”纪东柏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深远,像是在回忆什么,“做生意的第一条,不是赚钱,是看人。人看错了,赚再多的钱也是替别人赚的。你爹就是吃了这个亏。”
纪澄垂下眼皮,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个问题——纪东柏说这些话,是在教她做人,还是在给自己找借口?他当年分家的时候,是不是也觉得老太爷“看错了人”?是不是也觉得他纪东柏才是该继承盐引生意的那个?
“澄姐儿,”纪东柏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大伯跟你说这些,是希望你以后能帮你爹把好关。你爹这个人,心太软,耳根子也软,容易被人骗。你不一样,你聪明,心细,有主见。纪家以后要想东山再起,离不开你。”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在场的王氏都红了眼眶。
纪澄也红了眼眶,低着头,声音闷闷地说了句:“大伯教诲,澄儿记下了。”
她红眼眶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要憋住那一声冷笑,憋得眼睛都酸了。
吃完饭,纪澄回到耳房,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假装午睡。
等外面安静下来,她悄悄爬起来,从窗户翻了出去——角门那边有护院守着,翻窗反而没人注意。
耳房的窗户后面是一个窄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矮墙就是后巷。这条路是纪澄小时候跟纪婉捉迷藏时发现的,这么多年过去了,矮墙还在,墙头上长了青苔,滑溜溜的,她费了好大劲才翻过去,裙子上沾了一身绿。
后巷里没有人,她快步往剪刀巷的方向走去。
走了不到半条街,一个人影从巷口闪了出来,挡在她面前。
纪澄猛地收住脚步,差点撞上去。
顾衍之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不耐烦。
“又去哪?”他问。
纪澄深吸一口气:“顾公子,我有急事——”
“去找沈先生?”
“是。”
“不用去了。”顾衍之说,语气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沈先生今天不在。”
纪澄愣了一下:“他去哪了?”
“去一个你大伯找不到的地方。”顾衍之放下手臂,侧身靠在墙上,目光淡淡地看着她,“你大伯今天下午又去了剪刀巷,这回带了三个人。沈先生提前得到消息,走了。”
纪澄的心猛地一松,随即又是一紧。沈先生走了,安全了,可他走了之后,那份契约怎么办?她找谁商量?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接下来该怎么办?
“那份契约,”她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沈先生带走了吗?”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她。
纪澄接过来,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跟她今天在沈先生院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她打开匣子,里面躺着两份契约,一份是盐引份额的原始契约,一份是额外盐引的秘密契约。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些破损,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纪家先祖的签名、两淮盐运使司的印章,一样不少。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先生走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顾衍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然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可仔细听,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他说,这东西放在你这里,比放在他那里安全。”
纪澄把匣子合上,抱在怀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哭出声,可顾衍之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堵墙。
过了好一会儿,纪澄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红眼眶压了下去。
“顾公子,沈先生还说了什么?”
“他说,”顾衍之顿了顿,“你爹后天出来,在这之前,不要跟你大伯硬碰硬。他要什么,给他什么,拖到后天就行。”
纪澄咬了咬嘴唇:“他要什么我都给他?他要是要这份契约呢?”
“他不会要的。”顾衍之说,“他要的不是这份契约本身,是你爹在契约上签字画押。没有你爹的签字,他拿到契约也没用。”
纪澄愣住了。
她一直以为纪东柏想要的是那份契约,只要拿到契约,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纪家的盐引份额。可她忘了一件事——那份契约上写的是“纪守拙”的名字,不是纪东槐,也不是纪东柏。老太爷还活着,就算契约落到纪东柏手里,只要老太爷不点头,纪东柏照样拿不到盐引。
所以纪东柏真正要的,不是契约,是老太爷的“点头”。而要让老太爷点头,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拿纪东槐的命来换。
纪澄想到这一层,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所以你明白了吧?”顾衍之看着她,“你大伯不是来偷契约的,他是来逼宫的。你爹在大牢里,老太爷在病床上,纪家就剩下你一个能拿主意的人。只要把你捏在手心里,他就捏住了纪家的命脉。”
纪澄抱着那个紫檀木匣子,站在狭窄的后巷里,阳光从头顶的屋檐缝隙中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算计、那些小心思,在纪东柏面前,都太幼稚了。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棋,可实际上,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跟纪东柏在下——棋盘太大了,大到她根本看不见全貌。
“顾公子,”她抬起头,看着顾衍之,“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顾衍之沉默了一瞬。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照得亮了一些,可里面的东西,依然看不透。
“因为,”他说,“我答应了沈先生,要保你平安。”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没有半点多余的信息。纪澄想问“沈先生凭什么让你保我平安”,可她没有问。有些问题,问了也是白问,人家不想说,她再怎么追问也得不到答案。
“谢谢你。”她说,这次说得很自然,没有犹豫。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表情。
“回去吧,”他说,“别在路上耽搁,你大伯那边,我会盯着。”
纪澄抱着匣子,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顾衍之还站在原地,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子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顾公子,”她说,“你吃了吗?”
顾衍之愣了一下。
那个愣怔的表情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一瞬间,可纪澄看见了。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意外”这种情绪,虽然只有一瞬,可足以让她确定一件事——这个人不是没有表情,是他把所有的表情都藏得太深了。
“没有。”他说。
纪澄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早上从厨房拿的两个馒头,本打算路上饿了吃的。她把布包递过去,顾衍之没接,她就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馒头是凉的,将就吃吧。”她说,说完转身就走了,没给他拒绝的机会。
走出十几步远,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笑。
很短,短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错觉。
那是顾衍之的笑声。
回到纪家,纪澄把匣子藏在了耳房的一个秘密角落里。
这个角落是她八岁的时候发现的——耳房的墙根有一块活动的砖,拿掉砖头,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空洞,刚好能放下这个匣子。她把匣子塞进去,把砖头复原,又在外面堆了几件旧衣裳,看上去跟平常一模一样。
藏好东西,她坐在榻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后天,父亲就回来了。
在这之前,她只需要做一件事——拖住纪东柏。
不跟他硬碰硬,不让他起疑,不让他找到任何借口提前动手。
拖住他,拖到后天。
纪澄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天,还有一天。
她会撑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