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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那 ...

  •   那天晚上,纪澄把那两个馒头的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给他馒头,可能是看他站在巷子里,穿得单薄,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不对,他穿得一点都不单薄,那件鸦青色的直裰看着就是好料子,怎么可能饿肚子?那她为什么要给?她想不明白了,索性不想了,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纪东柏又出门了。

      这次他没有去府衙,也没有去剪刀巷,而是去了城西的福善堂。消息是刘德茂送来的,老头子跑得满头大汗,站在角门外面压着嗓子说:“大小姐,纪大老爷去了善堂,看孙茂才去了。”

      纪澄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纪东柏去看孙茂才,绝不是去探望的。他是去确认——确认孙茂才是不是真的不能说话了,是不是真的不能写字了,是不是真的成了一个彻底的废人。他要亲眼确认,才能放心。

      “他走了之后,你再去一趟善堂,”纪澄压低声音说,“打听一下孙茂才的情况,看他有没有受什么惊吓。”

      刘德茂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纪澄站在角门后面,看着刘德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纪东柏在扫尾,在一条一条地抹掉所有指向他的线索。钱福来死了,孙茂才废了,接下来该轮到谁了?轮到沈先生?轮到顾衍之?还是轮到——她自己?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回到耳房,在孙氏身边坐下来。

      孙氏今天精神不太好,靠在榻上,脸色发灰,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纪澄伸手摸了摸祖母的额头,不烫,可手心触到的那片皮肤干涩粗糙,像风干的老树皮。

      “祖母,你不舒服?”纪澄问。

      孙氏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拉过纪澄的手,攥在手心里。老人的手又干又凉,骨节粗大,攥得纪澄的手指都有些疼。

      “澄姐儿,”孙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爹明天就回来了。”

      “嗯。”

      “你大伯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回来的。”

      纪澄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孙氏睁开眼睛,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又像是——决绝。

      “你爹那个人,心善,耳根子软,容易被人哄。你大伯要是跟他说几句好话,他八成又要心软。”孙氏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纪澄的耳朵里,“你要替他把好关。纪家的东西,一分一毫都不能让纪东柏拿走。”

      纪澄看着祖母,老人家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冷而硬,像是淬过火的刀锋。

      “祖母,我知道。”她说。

      孙氏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又闭上了眼睛。

      中午的时候,刘德茂来了。他带回来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

      好消息是:纪东槐明天下午就能出来。沈述那边的手续已经办妥了,明天一早,府衙的人会去大牢提人,办了释放文书,纪东槐就可以回家了。

      坏消息是:孙茂才死了。

      纪澄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住。

      “怎么死的?”她的声音还是稳的,可她自己能听出来,那稳是硬撑出来的。

      “善堂的人说,是半夜死的,咽气的时候身边没人。”刘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可我打听了一下,孙茂才死的前一天,纪大老爷去看过他。纪大老爷走后,孙茂才就不对劲了,浑身发抖,嘴里一直‘啊啊’地叫,叫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

      纪澄闭上眼睛。

      她知道孙茂才是怎么死的。不是病死的,不是伤重不治,是吓死的。纪东柏去看他,一定是跟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一个没有舌头、没有手筋的废人,连求饶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一步步逼近。

      纪东柏做事,比她想的还要绝。

      “孙茂才的尸体呢?”纪澄睁开眼,问。

      “善堂的人报官了,府衙来人看了,说是伤重不治,没有立案。”刘德茂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周通判那边,好像也不太想管这件事。”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让刘德茂回去了。

      她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太阳透过树叶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忽明忽暗的。孙茂才死了,最后一个可能指认纪东柏的人证也没了。现在她手里剩下的,只有那些单据、那本私账、钱孙氏的证词,还有那份契约。

      这些东西够不够扳倒纪东柏?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纪东柏不会给她足够的时间去准备。

      下午,纪东柏回来了。

      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阴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王氏迎上去,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摆了摆手,没搭理,径直进了东厢,把门关上了。

      纪澄从耳房的窗户里看见了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纪东柏在福善堂一定看到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也许是孙茂才的死状,也许是善堂里那些将死之人的惨状,也许是别的什么。不管是什么,他的情绪不太好。一个情绪不太好的人,往往会做出一些不理智的事。

      纪澄决定离他远一点。

      傍晚时分,她去小厨房给孙氏熬药。

      灶台上的砂锅还在,盖子上的缺口朝东,跟她上次摆的位置一模一样——这说明吴婆子最近没有翻她的东西了,二十两银子没白花。她蹲下来生火,火苗子窜上来,映着她的脸,暖暖的。

      “大小姐。”

      纪澄抬起头,张婶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菜,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张婶子?”

      张婶子走进来,把菜篮子放在地上,蹲在纪澄旁边,压低声音说:“大小姐,我今儿出去买菜的时候,看见纪大老爷的一个人在巷口跟人说话。那个人我认得,是城北一个放印子钱的,姓胡,外号胡阎王,专门给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放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还不上钱就断胳膊断腿。”

      纪澄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

      纪东柏的人去找放印子钱的,做什么?他缺钱?不可能,他在苏州做了这么多年的丝绸生意,不可能缺钱。除非——他需要一笔不方便从自己账上走的钱,一笔不能让人查出来源的“脏钱”。

      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买命的。

      纪澄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

      “张婶子,你确定那个人是纪大老爷的人?”

      “确定。”张婶子用力地点了点头,“就是那个姓钱的账房先生,钱仲和。我亲眼看见他跟胡阎王在巷口说话,说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还递了一个布包过去,鼓鼓囊囊的,看着像银子。”

      纪澄把扇子放在灶台上,站起来,在厨房里来回走了两步。

      钱仲和去找胡阎王,递了一个布包过去,鼓鼓囊囊的,看着像银子。这不是借高利贷——借高利贷是胡阎王给人银子,不是人给胡阎王银子。这是买凶。

      纪东柏在买凶。

      买凶杀谁?

      杀沈先生?杀顾衍之?还是杀——她爹?

      纪东槐明天就要出来了,纪东柏不可能让他安安稳稳地回到纪家。一旦纪东槐回来,纪家就有了主心骨,纪东柏再想插手纪家的事就难了。所以他要赶在纪东槐回来之前,做一件让纪东槐永远回不来的事。

      纪澄想到这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烧在脸上的,是烧在骨头里的,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张婶子,”她转过身,看着张婶子,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帮我做一件事。”

      “大小姐你说。”

      “你现在就去府衙,找周通判,就说纪家的大小姐请他明日一早到大牢门口接人。就说——”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就说有人要在路上动手,请他多带几个人。”

      张婶子的脸色变了,二话没说,放下菜篮子就往外走。

      “张婶子,”纪澄叫住她,从袖中摸出最后一块碎银子,塞到她手里,“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张婶子攥着银子,点了点头,匆匆走了。

      纪澄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还在烧,砂锅里的药咕嘟咕嘟地响着,药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苦得发涩。她靠在灶台边上,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了下去。

      不能慌。不能乱。爹还没出来,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她端起药碗,走出厨房,往后院走去。

      经过东厢的时候,她听见里面传来纪东柏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隔着一层窗户纸,还是能听见几个字。

      “……明天……路上……干净利落……”

      纪澄的脚步没有停,端着药碗,不紧不慢地走过去了。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她的手在发抖,药碗里的药汁荡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烫出了红印子,她也没觉得疼。

      第二天,天还没亮,纪澄就起来了。

      她穿上了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用木簪别好,把那枚钥匙从贴身衣物的夹层里摸出来确认了一下,又放了回去。然后她走到墙角,拿掉那块活动的砖头,取出紫檀木匣子,打开来,把两份契约拿出来,叠好,塞进了贴身衣物的最里层。

      匣子空了,她没有再放回去,而是把它放在了孙氏的枕头底下。

      老太太还没醒,呼吸均匀而绵长,脸上的皱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深。

      纪澄看了祖母一眼,转身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东厢的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雾气中晕开,像一团模糊的火。

      纪澄没有往东厢看一眼,径直穿过院子,走到前院,出了大门。

      守门的护院想拦她,她只说了一句“我去接我爹回家”,护院的手就缩了回去。

      大牢门口,周明义已经带着人到了。

      他带了六个差役,个个腰里别着刀,站在那里像六根柱子,看着就让人安心。周明义今天穿的是官袍,比平时看着正式得多,看见纪澄来了,拱了拱手,说了句“纪姑娘放心,下官一定把令尊平安送回家”。

      纪澄还了一礼,没有说话,站在大牢门口,等着。

      天一点一点地亮了,雾气一点一点地散了,街上的行人一点一点地多了起来。纪澄站在大牢门口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她等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出了什么变故,久到她以为纪东柏已经提前动了手,久到她开始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骂自己为什么要相信周明义、为什么不早点想办法把爹救出来——

      大牢的门开了。

      纪东槐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囚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竹竿上。他的头发白了一半,乱糟糟地披散着,胡茬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半张脸,看着像个六十岁的老头。

      可他还活着。他出来了。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像是太久没见过光,被晃得睁不开眼。

      纪澄从石阶上冲下去,跑到父亲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她抱得很紧,紧到纪东槐“嘶”了一声,大概是碰到了他身上的伤。可她没有松手,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把那件脏兮兮的囚衣洇湿了一片。

      纪东槐愣了一下,慢慢地抬起手,拍了拍女儿的背。

      “澄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可那沙哑里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爹回来了。”

      纪澄没有回答,只是把父亲抱得更紧了一些。

      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大牢门口的青石板上,洒在纪东槐花白的头发上,洒在纪澄月白色的中衣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伸向天空。

      她撑过来了。

      她真的撑过来了。

      可她知道,真正的仗,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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