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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番外1 孟思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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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思懿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作为最佳女主角站在领奖台上的心情。台下掌声雷动,她面带微笑眼中泛泪,有瞬间不知道是真实反应还是表演。
竟然不是原以为的喜悦和激动,而是一种怅惘。
徐月行紧紧拥抱着她,温热的手臂,熟悉的眼神,就像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向二十年的另一个人。
可是自己该在哪里去寻找沈蔚蓝的踪迹呢?
二十年前,当她完成当日的拍摄拿起手机时,app上显示未接听的呼救电话。她下意识以为那是蔚蓝不小心戳动的,却还是点了进去。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手机显示“无法接听”。
孟思懿不太记得那天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只记得后半夜平台空降热搜,标题是“知名女演员被人连捅5刀身亡”,配图是模糊的图片和大量鲜血,以及被封锁的现场。
那一夜几乎没有睡觉,只是没由来的拿着手机给对方拨打电话。她想象着沈蔚蓝宿醉醒来,一边嘟囔着一边抱怨,“你打一百个电话干什么呢?我又不是木乃伊!”
她甚至幻想着,或许沈蔚蓝会因为这突如其来而接连不断地电话明白自己的心意。
于是带着这种臆想和隐秘的期待,在胳膊变得僵直前,她并不打算停下。
直到凌晨外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很多车辆与人员跑动的声音,她穿着外套走出门,看到同一楼层的楚洁猛地打开门,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前辈的眼神始终压抑着,像是某种无望降临,留给众人一个孤独的背影。
那时她正和楚洁搭一台新戏,对方像是一颗闪耀的星星,而那些早有耳闻的有关蔚蓝的故事也如同刀子深深插进心脏。所以她和楚洁并不亲近——无论是剧中角色还是戏外。
尽管片场的楚洁和超话里大多数描述的都一样:美丽、优雅,仗义、侠气,演技好、严苛,温柔而照顾每一个人。和蔚蓝那种漫不经心、佯装的良善总是不同的。
身旁的工作人员挨在她身边,十分紧张地说着,“姐你也看到了?好可怕!丧心病狂啊这些人……”
她轻轻拍着对方安抚,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说事情闹得挺大的……”
沈老师你看,有件奇怪的事,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打算转身离开,直到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听说死的是楚洁老师那位多年的挚友……”
“好可惜啊,下一部剧就要开播了,刚火起来,啧啧。”
吵闹声变得清晰,她抓起其中一个人问道,“你刚说的是谁?”
回答自己的只有那个男人挣扎着,恐惧又茫然的表情。
早上七点半,天已经放晴,皮肤却还是很凉,穿着棉衣也是如此,就像置身于冰窖无法融化。
新的一通电话打来,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导演严酌问她,要不要来参加沈蔚蓝的葬礼。
“她对你还是很好的,当初那个剧她向我推荐过你。”导演缓缓说着,听起来打不起精神,“当然,不来也没什么的……”
娱乐圈的人情冷暖,他已经见得太多。
孟思懿只能听到自己直愣愣地说,“要。”
葬礼是楚洁一手操办的,安安静静,应该很合沈蔚蓝的心意。
她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给奶奶办葬礼也是这样,她们披着白色麻布,穿梭在人群中。外界有关她的死因还没定性,只知道是前往临川做捐助发生了意外。
有人说,“这才是真的做公益,别人都是假装,要不然就动动手指”;也有人说,“她的经纪人你们不知道吧,肯定是干了什么坏事,公司给她找的理由,还是太年轻。”还有一些风言风语,说她私生活混乱,和严酌有一腿,严酌发了声明,可惜除了知道他性取向的圈内人没人相信。
原来死亡足以掀起这样的风暴,而那些历年来的地震、暴雨,各种自然灾害和无助个体的声音,都被淹没在人们的津津乐道之中。
娱乐公司的切片发力,营销着她过往的经历和每部剧的导演与主演,就连孟思懿自己也不能幸免。他们猜测着她们之间的情谊,夸赞她主动出场葬礼,斥责她没有在鞠躬时流泪。
她把照片放在怀里的冰冷,睡了很久很久,直到二十年以后,和对方一样走过四十年岁月。这次她们终于没有年龄差,她得以重新确认自己的心意。
她认识她的时候,她40岁,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茕茕孑立,垂垂老矣。
她曾以为自己追逐的一直是那抹月光,直到某一天乌云遮蔽,才知道自己追寻的是那深蓝色的幕布。
徐月行成为新的经纪人,全盘接手过去的一切。她是个很有魄力的人,热情而孤独,偶尔望着自己的眼神会有一丝悲伤。
说起那辆破旧的小汽车,她会指着照片笑着说,“这还是我给她挑的呢,当时不知道有多高兴,开着车就走了!”
是的,就那样潇洒离开,好像也很符合沈蔚蓝这个人的性格。像是捉摸不透的雾气,带着清晨水珠的温度,太阳一出现就要消失不见。
半个月后,警方发布公告,找到了那两个杀害沈蔚蓝的凶手。他们说没想杀掉她,只是对方咄咄逼人,非要让人把车丢下。
“如果警察顺藤摸瓜,就知道我们是在逃人员了。”
“我们只是想偷点狗挣点钱得了,谁知道她和疯了一样,怎么说都不听!哎呀,我们也是没办法。”
于是众人以为她愚钝,为一只狗葬送了卿卿性命。
那批狗自然也没有救回来,只是那些被关在狗场的流浪狗和各种残疾的狗被警方关停,各社会机构救助。而沈蔚蓝的那些捐款也都流向了许默和她的丈夫林宫新建立的基地。
孟思懿以为自己会和蔚蓝一样,冷漠地捐些钱,只是心里偷偷惦念,可是像魔怔了一般,她每年都去过去。
独自开车,消失在片场和荧幕中,沿着那条导航穿过日夜,驻足于她闭上眼睛的那条小路。秋天的时候,道路两旁瘦弱的树木飘扬着干枯的叶子,尘土扬起,月亮挂在天边,银色也蘸着哀愁。
手腕的小女孩儿跳出来,总会告诉对方自己的心情,【悲伤】。
关于过往的一切她依旧没有机会理清。没有告诉蔚蓝这只手表是情侣的,并不是买错了;也没有问问对方是否想过和一个人度过余生。她常常觉得她们很像,坐在石头上懒懒晒着太阳的时候,蔚蓝抬起胳膊看着天空,脸上总会有那种淡淡的惆怅。
她自然也从未问过徐月行为什么会主动接手自己的业务——如果可以,她是说,假使这种假设能够成立,她愿意继续找一位独立经纪人,再晚十年二十年也好。
偶尔还是会去原来的超话,看着那些人出现又消失。有的年轻人又粉了新的演员,有的偶尔在线发些生活的只言片语,有的则发布了退圈声明,回到现实,再也不回来。
每年她的生日,都会有那些原来的人祝沈蔚蓝生日快乐。她永远活在四十岁,再也不会老去,不必接手日渐衰老的身躯和灵魂,也不必害怕死亡。
晚会结束后,她换了一条很短的裙子,摆着靴子站在车库等经纪人。经纪人还没来,一辆非常干净的面包车缓缓停下。车门拉开,坐在后排的是楚洁。
她的仪态依然十分优雅,气质端庄,不苟言笑。
她们坐在后排,很久没有说话。
自从剧组合作后,楚洁一直对自己多方照顾,还曾经问过她是否要到对方的工作室工作。因为徐月行的原因,孟思懿拒绝了。
那只是一个理由。她心里明白,看到楚洁她就会想到沈蔚蓝,那个本来可以活到六十岁的人。
楚洁拿给她一本相册,用黑色幕布包好,只能看到那些发旧的一角。她不明所以。
对方笑着指它,“以前的照片,给你的。”
关于沈蔚蓝的二十岁,不仅存在于那些影视作品中,还有她和楚洁在一起奔跑过的街道、吃过饭的小馆子,陈旧的大门口和很多城市数十年的老样子。
她说,“也许我很快就不在这个世界喽,留给你啦。”
“你是个很棒的演员,希望你能一直坚持下去。”
“谢谢你,楚姐。”
楚洁只是沉默不语。她看着她,歪着头,像个少女,眼神默默描摹另一个人的样子。
“能让阿蔚选择做朋友的人好少呀。”
可惜我却没有珍惜。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
阿蔚。
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是从自己口中。如今明白了沈蔚蓝那样失态,好像也没那么惊奇。她想自己也曾经和对方如此亲密,只是差着时间罢了。毕竟那次她也没有很明显地拒绝。
孟思懿握紧东西走下车,车门再次缓缓合上。她看到楚洁苍老的脸庞和瘦弱的手臂。
徐月行的小徒弟赶来,气喘吁吁,拍着她的肩膀。她俩是同龄人,在一起就像孩子。徐自从三年前心脏病复发就一直在家修养,很少出现。
人的一生总是很长。徐月行生病,楚洁偶尔演戏,就像一朵朵浪花离未来越来越远。她被后代超越着,也逐渐变得无法超越。
有一天她重新打开电视,看到平台正在重播《风华》。太后倨傲地端坐着,望着那个女孩儿,眼神穿过她的身体,走到过去十年,二十年,然后重新到孟思懿面前。
“谁准你抬头了?”那句充满威严的话中明明带着一丝调笑,而她今日才听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