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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2   楚洁做 ...

  •   楚洁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到沈蔚蓝死于一场车祸,轿车冲撞至围栏,她的脸庞渗出血迹。在夜风呼啸中,对方缓缓闭上眼睛,好像陷入一场沉睡。想要叫醒她,却怎么都无法触碰,她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对方,直到鸣笛声由远及近响起。

      再次睁开眼,是在一个陌生的发布会上。她听着自己用冷静的声音宣布将会退出娱乐圈的消息,在众人调侃声中露出得体的微笑。楚洁知道自己并非心甘情愿。

      直到有个男人举着话筒高声问道,“楚小姐,听说沈蔚蓝女士曾经抢过你的男朋友,对此你有什么回应?”

      她愣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很想念她。”

      她走到“自己”对面,看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那是自己四十多岁的容貌,眼下有一圈黑青,眼皮肿胀,虽然用妆容遮掩掉,依然能看出是哭泣过的样子。

      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在重力的冲击下她猛地坐起来,弓着背,就像一只受伤的豹子。

      手机屏幕亮了。

      楚洁按着太阳穴,拿起手边的纸巾将汗水和泪水擦干。沈蔚蓝的忌日快到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做噩梦,夜里无法控制地颤抖和流泪。她想找人看看蔚蓝是否过得不好,怎料到外面风言风语,谣传蔚蓝死了都不让她安生。

      电话是经纪人打来的,要她过几天参加新剧的发布会;还有一条陆修的信息,约她一起吃茶。她前后都做出回复,放下手机走近浴室,让温热的清水冲刷在自己身上。

      她是个很喜欢做梦的人,小时候害怕鬼怪,却经常做些行侠仗义的事情;长大后,她明白有时人类比鬼更加可怖,还会希望像蔚蓝这样的“鬼”早些出现,做个新奇的鬼脸让自己开开眼。可惜对方没有。

      沈蔚蓝真是个心肠狠辣又冷漠的人。

      她们成为朋友是源于楚洁的主动——主动替她挡酒,主动给她解围。那时阿蔚还很青涩,嫩嫩的,身上散发着洗发水的味道,像颗清香的苹果。后来对方才知道,原来楚洁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来自她那高傲膨胀的自尊心,可阿蔚还是默默地站在了自己身边。

      沈蔚蓝不仅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而且眉宇间经常流露出不自知的不耐烦。她让对方收敛一点,那人总会笑着挽住自己的胳膊说,“放心啦,我演技很好的!”

      她们被捧红过,也人气低落过,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只有二十岁的两个人相互依偎。

      阿蔚经常说,“菩萨,能不能不管啦,看看你身边的泥人!”

      “不管了不管了,真的再也不管了。我相信我的福气已经够给你这位泥人塑金身了!”

      她经常这么“骗”着对方。

      她们的友谊持续到二十八岁。那时外界传言楚洁接触了新的男友,还有一位比自己大十二岁的大佬跟在左右,说她左右逢源,事业如日中天。事业好是对的,可是好的令人胆战心惊——老男人常问她另一朵“姐妹花”在哪儿,要不要试试新姿势。

      碰巧制片公司的三公子也在追求自己,楚洁心一横飞速和蒋飞鸿待在一起。等沈蔚蓝从四川拍戏回来,她已经答应了蒋的求婚。

      对阿蔚来说,这应该是一种背叛。她苦口婆心,可惜楚洁不为所动。她得承认那时的自己是有些心动的,在逃无可逃的世界里,蒋飞鸿是她的利益点,也是情感上的避风港。她可以骗过经纪人,可是骗不过对自己再了解不过的好友。

      和蒋飞鸿在一起六年后,对方的确出轨;大快人心的是那位大佬终于把自己玩儿脱,病死在床上。她曾经试着和沈蔚蓝搭话,可是她太桀骜,不愿递给昔日好友一个眼神。

      她们曾经有过同一个经纪人,分开的时候徐月行选了阿蔚。徐曾经说,“你不缺一个能带火你的人,可是沈蔚蓝不太行,我就当做做好事。”

      阿蔚母亲去世后,楚洁是最早一批知道的,就像自己举办婚礼时,对方偷偷出现在现场一样。

      她曾经联系徐月行,劝慰沈蔚蓝将母亲放在养老院不再接回,蹩脚的理由则是“她太笨了,不会照顾人”,实则是担心一旦涉入那盘棋局便不能抽身。阿蔚很倔,很自己一样,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将母亲留在自己身边。

      楚洁觉得她们两个彼此就像一面镜子,又像月亮,明暗之间其实都是一体。

      是从什么时候明白这个人不再属于自己的呢?

      看到她明艳的脸上开始流露出各种表情:开心的、不屑的、孤独的、放空的,在那个叫作“孟思懿”的姑娘身边,她不必隐藏真实的自己——因为那女孩儿虽然聪明却不多,看不透她的伪装。

      她看着她们的切片,到直播间听到熟悉的台词,看她在节目里如何落荒而逃……明明是真实存在的人,有时却觉得亲近又遥远。

      就像一个活在记忆里二十年的人突然跨越时间的隔膜,呈现出本真的模样。那人是她,也不完全,或者说,是真实鲜活的另一个人,而不是青年时期的沈蔚蓝。

      她们最后一次,也是近些年的第一次同台,是在颁奖晚会上。阿蔚穿着以前最喜欢的裙子,换了新的发型,乖巧又茫然地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衣裙摆动,是她已经有痕迹的躯体和面庞。

      她突然想起她们已经四十岁,有十年的时间没有再联络。

      甚至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不再联系对方——是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话,还是两个艺人的主演之争?是自己没有告诉对方结婚的真相,还是自以为是的围绕在彼此身边,却不敢再触碰?

      当她站在阿蔚身旁,好似觉得那个人依然还在,从未离开。可是那天的心空落落的,只有眼泪止不住地落下。她甚至以为那一切都是虚假的。沈蔚蓝不再是沈蔚蓝。

      她多年的挚友好像已经离去太久了。

      而她竟然记不清。
      ——————————————
      陈苗将电动车停在大堂门口。

      夜里还有些凉,她裹紧了身上的衬衣。手机铃声响起,不耐烦地接起,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父亲应该是在编东西,或者在烧柴,她也不太确定。像是往常般,对方先问起自己是否平安到了。

      一边张望着远处的人群,一边点头,语气有些许急促,“到了到了,你放心吧,哎呀一天到晚操心那么多!”

      说完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吃饭没有?”

      父亲乐呵呵地说“吃了。”陈苗嘟嘟囔囔,刚想挂掉电话,对面突然停顿片刻说道,“苗苗,给那个沈阿姨问好啊!”

      “嗯,知道了,肯定的。”

      陈苗挂断电话,从包里拿出一块儿小小的横幅。蓝色和紫色拼接在一起,美得像是一条彩虹。

      今年毕业以后,她就要离开这里了。原先追星的生活就像一场梦——被车撞到腰修养了半年,回到学校不久,沈蔚蓝就去世了。

      她还年轻,喜欢小狗,也喜欢磕CP,刚开始沈蔚蓝去世的时候她还在冲浪时替她说话,可是各种传言太多,好像已经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看着那个人的剧,看着她的综艺和各种片段,难以想象为何一个鲜活的人再也不会说话。陈苗知道自己不是考研的料子,实习的时候也总是公司成绩落后的那个,所以她决定回镇上考考“三支一扶”,陪在老爹身边。

      反正,人都是会死的,总要选择重要的人。

      临行前,老爹问她怎么不去找找沈蔚蓝。他指着老家背景墙上娟秀的签名自豪地说,“你看看,爹一直给你留着呢。当初给咱花了好多钱,好人呐,你应该去看看她。”

      于是她背着同学,戴上口罩,轻手轻脚地拽出那幅彩旗,趁夜色来到人群的最后。

      楚洁的车缓缓驶来,她只听到人们的欢呼。依然有很多人喜欢她,就像陈苗也喜欢沈蔚蓝一样。

      有一瞬间她不想破坏这里的美好。可是随着那辆车走的越来越近,她知道这大概是最后一次满足自己心愿的机会了——坐在车里的楚洁肯定看不见。

      而且,她默默想着,其实她不想打扰对方。

      正想着,身旁的短发女孩儿拍着她的肩膀大声喊道,“你怎么不喊啊!!啊啊啊啊,姐姐好美!”顺便抽出那面旗疯狂地晃起来。

      人群逐渐让出一条道路,白色好似停了一秒。下一刻,车窗打开,楚洁伸出胳膊向两边的人问好。

      陈苗被推到前边,又被那个女生猛地拉住。“妈呀吓死我了,你没事儿吧?”

      “没事……”她直愣愣地说。

      车辆靠在人群中,楚洁望向那女生的手中。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听到对方探出头,看向那片蓝色与紫色,抬高了声音,“谢谢你,谢谢你们来。”

      她顺着楚洁的目光环顾四周——在喧闹人群中,一些和自己手中一样,蓝紫色拼接的彩带、旗子高高举起,汇成孤独的海洋。

      “偶像,我现在过得很好,你看到了。你在乎的人也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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