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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番外 许嘉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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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嘉树最后一次见到许蔚蓝,应该是在她的遗体面前。
打捞队传来的讯息的时候,他正叠着琪琪剩下的千纸鹤。记不清那一天的天气了,只记得冷气开得很足,连没有知觉的双腿都有些发寒。
奶奶摸着他的脸告诉他,蔚蓝死了。
正值汛期,打捞比往日费力些。那时离找到她的遗书大概过了七天。
听说七天是人回家的时候,奶奶说,她好像没有回来。
“可能是回自己家了吧。”
许嘉树不自禁想到,她的家,是那个他想要忘记和隐藏的废旧工地吗?还是被他杀死的父亲身边,抑或是离开许久的母亲身边?
最终奶奶决定将她埋在亲生母亲身边,听说在很远的地方,一座无人烟的山上,只有一对不甚相熟的夫妻会给她祭拜。
那时他对许蔚蓝选择离去的真相只一知半解。琪琪告诉他,那是谋杀。他看着自己的腿,不知为何会轻笑一声问道,“妹妹,你觉得哥哥的腿是什么?”
难道我的腿是天命吗。
琪琪没有说话。
不过那一日他还是去看了她。家里人选择将她的尸体火化,他跟在后面,看着那个浮肿的尸体变成一盒小小的,伴着粉末的骨灰。他还没见过死亡,那应当是有生之年的第一次。
奶奶神色平静,他没有见她哭过。琪琪紧紧地抱着她,就像一张月亮的脸嵌入另一块领地。
许蔚蓝再也不会出现了,无论是那个身为自己恩人的她,还是成年后已然忘记一切,会主动喊自己“二哥”的她,亦或是那个趴在雨夜,看着另一个幼童被打断双腿却没有出手相救的她。
全部的她,都随着河水的涨落与日月的更替而消失。甚至头七也没有回来,那夜,从她杀掉那个男人,投下河水的那一刻,就注定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是与许蔚蓝有着直接关系的人,不过日常很少碰面。这个家里,如果有谁自始至终都不欢迎她,唯一的就是许嘉树吧。
他本应该做一棵茁壮成长的,望向天空的树,可被拦腰砍断了翅膀。双腿无法丈量的,他的心也再无法丈量,色彩的世界是五彩斑斓的,可以替代他感受土地的气息。
回到许家的前三年,他曾经每天都想过死,或许,直到前几天他还在想这个问题。
原来人死后是这样的。没有呼吸,头发梳理得很整齐,像个娃娃一般躺在棺材中,安静地,只有人们来回的脚步声。
偶尔是急促的,似外面细雨淅沥,细细密密,却不是心脏跳动的声音;偶尔是沉重的,拖沓着节奏,如同一条茶水的水渍沿地板流下来,痕迹透明,有些像她小时候撇着嘴哭泣的样子。
他倒是记得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心疼,小心翼翼,还带着惊惧和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如今他终于明了,她确实像自己怀疑的那样,早就看到了自己残疾的双腿。
他们相遇的那一刻,悲剧就已经注定。
一个活着的但失去双腿的许嘉树,不再是一棵好端端的树,它在雨中倒下,根部腐烂;一个死去的完好无缺的人,在他不懂死亡的年龄里,雨水将如绑匪承诺般,给予他们“值得”的结局。
·
许蔚蓝死去的三个月后,家里属于她的一切都彻底消失。
她的房间被腾空,里边空空荡荡,门敞着,徒有风旋动的声音;衣物、照片、工具逐渐被清理一空,就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
有一天他和奶奶一起散步。他又看到了那片湖,树荫正浓,阳光沿着枝丫穿过一条条缝隙,于树织成细密的网。他突然想起以前她会叫自己“许老二”,而把许嘉和叫成“许老大。”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出声。
奶奶也笑了。她说,“你爷爷去世的时候,我是很伤心的。”
她看着他不可置信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一定觉得,我应该很高兴。可是当面对他躺在那里再也不会醒来的事实,我感到了悲伤。”
“一种切实的悲伤。或许是面对生死的无助,或许是今后独自面对生活的恐慌……”
“又也许,我清楚地知道他带走了属于我本身的一部分,尽管那是不好的东西。”
“某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被剥离了。再也不会有。”
许嘉树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想象尚未学会游泳的妹妹如何闭着眼睛沉入水底。
一根纤细的树枝孤独地漂浮于水面,由东向西。
“是的,再也不会出现了。”他终于低声承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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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峤,孔峤」
又开始做梦了。
她清楚地知道在做梦,只是忘记对面的人是谁。她知道自己一定认识她,却喊不出名字。
那女生穿着白色裙子,坐在阳光下。她们离得很远,就像两个世界。她走上前,看到面前是一个方形的蓝色鱼缸。一只斗鱼自由自在地游着,是粉白色的,鱼鳍透明,在水中缓缓游动,好似一根轻盈的白色羽毛。
开始吧。女孩儿笑着说道。
身体不受控制,将头探进鱼缸。头发四下散开,鼻腔中是水的味道,那只斗鱼像找到同类,或者以为那是一座黑色的假山,抖动着身体,滑过水流,来到她面前。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白色的,逆着光。她的指尖冰凉,沿着脖子向前摸索。斗鱼安静地落在掌心,孔峤的眼睛盯着她的手指。
下一刻,眼前充斥着大量的红,被捏死的鱼重新脱离视线,于水波中再次获得自由。
孔峤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飘起来,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恐惧,反而觉得温暖。就像回到母亲子宫时,被羊水紧紧包围,不知谁在吟唱,断断续续。
死亡。她终于意识到这种情景叫做死亡。
可真实的死亡并未来临,海水褪去,她从浴缸里爬出来,看到面前黏稠的红色。
地上有一只跳出来的鱼,还没有死去,在光滑的地板上扭动身躯。孔峤拾起它,将它放进马桶里,按键,冲水声过后,最后一只鱼也离开。
浴室和卧室的墙上依然贴着有关那个人的信息。因为害怕忘记,她把她的脸放大,用透明玻璃纸密封,避免受潮和破损。
网络上时不时还在报道女儿杀死亲生父亲的新闻。男人的惨状没有打码,血腥惨烈,与之对映的是尸体囊肿以后绽放出花骨朵的照片。
她想看看,却觉得那不是真的她,只是虚假的,好似被放大的谎言的躯壳,可除此之外,那个人的眼睛和脸好像也越来越不真切,逐步退出在记忆中。
二十岁的时候,她还不明白什么是爱。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窃来的。
通过家长一次次给别人赔礼道歉,她终于确信自己是被爱着的;在那个人面前拿走那她的一切,也不过小惩大诫。
爱一个人难道不能是占有吗。
就像她付出尊严和谎言换取的那些东西,如今都安分地待在精致的柜子里。灯光打开,一排排望去,每个都美好得令人炫目。
她记得把脸伸在水中,湿漉漉站在对方面前的感觉:一如是处,却没什么可以值得失去。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厌恶,也没有嫌弃,只是看着她。水可以清洗罪恶,将身体与灵魂最深处紧紧相贴。
就像最饿时,胃不停地向内探索,收紧,再一次收紧,进入痉挛着的吐露液体的黑洞。
她告诉那个叫做方如星的女孩儿,所有在那个人身上得到的东西,终有一天会被如数收回。
因为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不会因为偷窃被驱逐出她的土地,这是好的;
但她从未得到过奖励:不论是背叛她的,还是匍匐在她脚边时,所表现的乖顺的表情。
一个男人告诉她,假如一个女人不爱他,只是因为她没尝过爱情的滋味。他遇到了阻碍,于是让她去到她身边。
她去了。于是像他一样,她坚信,那个女人不爱自己,只是没尝过爱的滋味。
她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女孩儿看着远处笑起来。她说,孔峤,你是一个烂人,我也是一个烂人,烂人,是没有真心的。
“烂人的爱是错误的爱,不会带给人幸福,只会带给别人灾难。”
可是她的爱明明让自己觉得安全。
孔峤再一次望向浴室中挂着的女人的画像。
如果没有那连绵的雨,她们现在应该是一样的。拥有相似的年龄和苟延残喘的能力,蜗居于城市的一角。
假如爱不是占有,而是一种牺牲和付出。她曾经在她身旁,有过短暂幸福的时刻,而那些片段只有自己记得吗?
她曾向对方索要一个心愿,用坏掉的肋骨换取自由。可是后来,她不想要自由。
她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
再后来,她知道她死了。再也不会回来,埋在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很安静。
她不再渴求她的体温和爱,也不再奢求留在她身边。
她想让她回来。
如果时光能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