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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风流云散   蔚蓝第 ...

  •   蔚蓝第一次与许嘉树相遇是在老家。

      那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雨,周围一片寂静。系统刷新参数,尸体重新呼吸,她携带这具孩童的身体浮上水面,从河中一步步走出,抹掉脸上的泪水。

      不远处的废旧工厂传来异响,一群绑匪正看着许家这个年幼的孩子。

      她伏在草丛里,脚上没有穿鞋,青草将手腕割伤,细微的划痕被雨水浸湿。雨水敲击着耳膜,那声音时远时近,只听得到猎人的狂欢。

      蔚蓝等了很久,直到众人放下防备,大声吵嚷着手机号码,并扬言和对方要一千万。

      电话那头自然是答应的,这千万的勒索于许家只是数字罢了。但绑匪的目的明显不止于此——他们不仅要让对方掏钱,还要为此付出代价。

      年幼的许嘉树带着稚气,央求对方放了自己,“我什么都不知道,决不会暴露你们。”

      男人嘿嘿一笑,将身旁的钢管敲在他的膝盖上,并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你家里人要是识相给钱,老子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要是他们报警的话,你真死了,我们也不亏。”

      黑布蒙着他的眼睛,痛觉因此更加敏感。伴随着他的呻吟,两个巴掌接着落在脸上。

      多年后蔚蓝想起,许嘉树为何会在自己失忆后稍假辞色。只是因为那夜的无助,不愿再被人知道吧。

      蔚蓝等了两个小时,脑子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那个近乎消失的手机号码。

      终于,雨下得越来越大,声音足以将一切风吹草动都遮蔽。她沿着草丛匍匐前进,跑到两公里以外的公用电话亭,投币给许家打了电话。

      许嘉树得救了,但因为错过治疗,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双腿。

      那伙绑匪被一网打尽,想要报道这一事件的各家媒体也被封锁口风。许家问她想要什么回报,蔚蓝沉思半晌说道,“我想要很多钱,当一次有钱人,看看有钱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于是她被安排到离许家不远的别墅里。

      出现在许家的蔚蓝自然也会受到旁人的注意,她身份简单,心性蠢笨。那双留在河边的鞋子让人以为那个小孩儿已经死在了大雨中。家长们立起“请勿游泳”的警示牌,自然,她的生父也根本无意探明真相。

      他借口伤心,又向村委会要了许多钱,吃饱喝足,感叹着女人都是不入流的货色,跑到了别的工地打工。

      生活本应该这样下去的,再过几年,活够了蔚蓝的自然会因身体的毁灭选择死亡。但许嘉琪的出现再次照亮了她短暂的生命。

      这个牙牙学语的小姑娘,会像小动物般锲而不舍地跟在身边。每当许嘉树用阴沉的眼神盯着自己,而许嘉和沉默不语时,她便会爬到自己腿上,伸出小小的手掌,试图捂着她的眼睛。

      小孩儿的双瞳如此明亮,就像阳光下照着波光粼粼的湖水。为她负伤是自愿的,她一向觉得,想要得到就必要付出。

      可能是身体太过孱弱,几次受伤,大脑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病床上的她很快恢复过来,却因为几次心理创伤陷入了混乱。

      那时她看到了什么呢?母亲远去的背影,和她哭着哀求对方,却无法停止的一次次落下的拳头。

      许家人安排心理医生,通过几次催眠治疗将有关过去的事情全部忘记,并且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身份。

      世界允许攻略者沿用原主的轨迹生活下去,直到剧情逐渐,有关外部的记忆也自然会回归。

      蔚蓝缓缓睁开眼睛,只是平静地呼吸着。

      方如星被阻隔在医院之外,如今除了祝衍棠,连许嘉树也无法进入。

      她扭头,看到祝衍棠支着下巴,沉沉入睡。

      系统探出脑袋,语气抑制不住地欢欣雀跃:
      【宿主宿主,攻略时间进入倒计时啦!】
      【嘀——清算模式已开启,数据收集中!请于三天内撤离】
      【选择你离开本位面的方式:A.随机死亡;B.自我选择】
      “选择B。”

      她的手缓缓摸着对方的头顶,就像与最挚爱的家人告别。

      祝衍棠不停地晃动着脑袋,她的眉皱起,好似在梦中看到了可怕的事情。

      床边放着有关许蔚蓝的心理资料,应该是林医生提供的。

      过往那些记忆横冲直撞地攻击着她,与之相伴的,是身为攻略者的冷漠和自知——她的内心是麻木的,空洞漠然,甚至没有什么波动。

      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祝衍棠可能会被杀死;而方如星也会陷入终生的悔恨之中。

      祝衍棠发出一声嘤咛,脑袋控制不住地下沉,马上就要醒了。若她睁开眼睛,便会看到对方正温柔地望着自己,手中凭空出现一支镇静剂,面不改色注入她的手臂。

      若隐若现,如泡沫幻影,似露亦如电。

      “衍棠姐……”她轻声喊着。

      “嗯?”

      “你已经竭尽所能,要继续往前走。”

      祝衍棠的身体逐渐僵硬,蔚蓝手一松,便落在床上睡着了。病号服堆叠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年轻的女子趴在坟墓之上告别。

      “0932,兑换我的车,帮我屏蔽医院监控。”

      患者穿着黑色外套和褐色牛仔裤,换上深色雨鞋,用帽衫遮挡住表情。楼道陷入黑暗,头顶的摄像头中,暗色身影缓步离开。

      车辆疾驰而过,每个摄像头都会拍下她的脸。蔚蓝没有抬头,却也没有刻意遮挡,只是正常行驶,感受窗外的风触碰指尖。

      到达目的地之际也是一个雨夜,没人知道一只水鬼偷偷回到故乡。

      她本想在那条记忆中的河流结束生命,可看到魏兰的死亡后,脑海里还是拼凑出一个新的念头。

      于是她匆匆离开,甚至没来得及见自己的主角一面,告知她那些萦绕于心口的谎言。

      路途上,连绵的粉红云朵,好似孩童脸上期待的红。

      进到家门时是后半夜,雨水淋漓,困于睫毛不愿离开。男人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桌上有酒,地上到处垃圾,还有隐约可闻的尿骚味儿。

      魏兰离开后,年幼的孩子没有逃脱父亲的毒打。每次心情不好或者酒过三巡,他就会把她拖到角落里暴打一顿。

      后来,他娶了一个年轻的女人,两个人没有领证,只是搭伙过着。女人的出现给这个家带来一丝新的希望,男人对外说前妻是和野男人跑的,蔚蓝只是沉默不语。

      她是个懦弱的孩子——

      没有离开并不是因为担心拖累母亲,只是不愿出去受苦,而那时,因为有母亲的保护,男人的拳头尚未落在自己身上。

      好光景也不过半年,女人和刚出生的弟弟重蹈覆辙,重复着与母亲一样的命运。

      有一年,那女人说要带孩子出去逛逛,蔚蓝便在家里等,等到傍晚时,他们依然没有回来。

      她那时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和母亲一样,长到十六七岁,被父亲因为学习不好带回家,早早相亲,成年后嫁人,生一个孩子。

      她学习一般,耽于享乐,最大的愿望是有一笔横财,可以拿着它出去找找母亲。说她们母女连心也好,说她自己怀着鬼胎也罢,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恶心,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自己很恶心。

      老师不喜欢她,说她身上很脏,同桌说她身上臭臭的,男人老是说这些看不起他们的人都该死。母亲在的时候,会给她梳好头发,换干净的衣服,教她课本上的学问。

      就算魏兰的命百般不好,可她长得不难看,即使不能上学,也应该嫁个好些的男人。可她没得选。

      所以错在谁呢?

      许蔚蓝拿出刀,缓缓蹲下身,俯视酩酊大醉的父亲。他脸颊凹陷,眼下尽是青紫,一呼一吸,嘴巴一阵酸臭的腐朽味道。

      “你、你是谁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挥动手臂,以为一切都是梦。

      他当然认不出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但神奇的是,都以彼此为耻。

      蔚蓝没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对方。

      “我都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站在面前的,是一条真正的生命,也是与自己有血缘,本该至亲的人。她不得不承认,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另一个卑鄙的自己。

      陌生,却又熟悉到可以瞬间描绘出灵魂的尺度。

      男人惊了一下,身体抖着,想要翻身下床。蔚蓝拎着他的衣领,径直拖到地上,还未等到发声,一刀插入喉咙。

      温热的血溅在衣袖和手臂上,发出似蛇滑动般的声音。

      “阿星,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刀锋永远不要指向弱者。”

      ——————————

      天还未亮,远处山峦隐约可见,裤子走在草丛中沾上露水的潮气。

      河旁立着“禁止野泳”的牌子,已经发锈。蔚蓝将血衣脱下,换了随手带的干净衣服。舒服的秋衣和干燥的内衣内裤,而原先那套折叠整齐,放在匕首下方。

      留于中间夹层的,只有一句简单的话,“风云流散,就此一别。”

      过往做过的财产公证,遗照照片也附在信封之中。

      远处有惊恐的嚎叫,她弯腰将鞋子脱下,缓缓走入水中。

      童年时死亡的窒息再次袭来。

      身子下坠,于冰冷的温度中,缓缓闭上眼睛——

      一切再次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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