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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解毒之夜 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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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热茶水入喉,燕归臣本想平复心绪,身上那股莫名的酥热迟迟不散,令他心神飘忽难定。
他只当是方才心绪太过窘迫所致,便蹙了蹙眉,又接连饮下两口茶水。
紧接着,他闭目凝神调息,试图压下纷乱的心绪。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人在昏沉迷离间无意识轻吟了一声,嗓音细软微弱。
调息骤然被打断,燕归臣猛然看向榻上,头脑有一瞬的发懵。
本能驱使着他一步步靠近榻上昏睡的人。
方才还安稳沉睡着人,此时却难受得蹙起了眉头,平稳的呼吸也变得凌乱。
燕归臣迟疑片刻,指尖微微抬起,小心翼翼落在少年的额间。待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时,燕归臣仓促收回了手,神色多了一丝不知所措。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方才他的指尖不过堪堪一碰,可那片沁凉触感却久久残留在肌肤上。
薛同瑾受冰蛛奇毒缠身,通体生寒,恰好能缓解他周身的燥意。此刻他应遵薛城主所求,与榻上之人行交合之事……
可他实在难以接受。
倏然,燕归臣霍然起身,打算立刻出门去找薛城主求情。只要能保全师父平安,便是对方迁怒于自己,要取走他的性命也好。
燕归臣大步起身,几步便行至房门前,手掌刚搭上木门,正要向外拉开时,身后床榻方向忽然飘来一声模糊软糯的呢喃,“……娘,别丢下我。”
轻飘飘一句碎语,燕归臣搭在门扉上的手猛地僵住,开门的动作就此顿在半空。
他伫立门前久久未动,片刻后,他才一步步折返床榻。
烛火摇曳,燕归臣垂眸望去,只见少年仍陷沉眠之中,眉头紧锁,呼吸紊乱得不成样子。
顿时,他的心头五味杂陈。
薛沁琅拿师父安危挟他妥协,可无辜的又何止他一人。榻上之人不过也才十七八岁的年华,生死全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燕归臣在榻边静静站定,心底的抵触渐渐消落。
他半跪在榻上,僵硬地伸出手,堪堪碰到少年人的衣襟系带。明明系结并不繁复,他却好半晌才解开。
就在这时,身前忽而传来一丝极轻的动静。
他抬眸望去,只见烛火昏摇里,榻上原本紧阖双目的少年,眼睫剧烈地颤了几颤,狭长的眼缝缓缓掀开一线。
燕归臣只觉心口一窒,这二十年来,哪怕他与妖魔搏斗而陷入九死一生时,心跳也未曾如此慌乱。
不过,少年人的眼眸蒙着浓重的水雾,混沌一片,半睁半阖,没有半分清醒的神智,只剩被毒素缠磨出的茫然惺忪。
他微弱的瞳光轻轻晃着,鼻尖溢出一缕浅浅的气音,是一声难受的闷哼。
“我……”
燕归臣浑身紧绷,他觉得自己应当解释些什么,可一开口却是脑袋一空,甚至连自己本应要做什么都忘记得一干二净。
昏沉里的薛同瑾全然不知周遭境况,身体仍承受冰蛛毒啃噬经脉的刺骨阴寒。他虽勉强睁开了双眼,但意识根本难以汇聚在一起,沉重的眼皮使他再次陷入昏暗中。
细碎的痛楚顺着肌理蔓延至四肢百骸,却又似乎夹杂浑身难耐的燥热。
他眉头拧得愈发紧,唇间断断续续溢出细碎的呻吟,语声黏糊无力:“冷……”
燕归臣好像木头人一样反应过来,他连忙给薛同瑾盖上薄被,随即犹豫地躺在榻侧,身体离薛同瑾至少一个身位。
然而,刚盖上被子,薛同瑾又呢喃着喊热,软棉无力的双手徒劳地想要推开被子。
耳力极好的燕归臣第一次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听错了,他歉意地替薛同瑾拉开薄被。
下一刻,薛同瑾又开始喊冷,甚至身体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他的臂腕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经脉下长出霜白的蛛丝,紧紧缠绕在他的手腕处。
这是蛛毒发作的迹象。
燕归臣下意识想要阻止,他刚伸手过去又觉得不妥,贸然触碰可能会加剧毒素蔓延。
他连忙收回了手。
不过,他的手悬在了半空,只因他发现那些蛛丝似乎停了下来,甚至隐约有消退的迹象。
万物相生相克……
此极阴之毒惧怕纯阳之气,因而,那薛城主才大费周章“请”他入城,甚至不惜以他师父性命相挟。
终究,燕归臣还是缓缓将掌心贴了上去。
大掌轻易便将少年人的手腕握住,那些缠磨人的蛛丝如消了气焰般萎缩,消散在尘埃中。
掌心温热醇厚的纯阳之气顺着皮肤缓缓渗入,那股内外撕扯的刺痛渐渐平缓下来。
深陷混沌的薛同瑾本能地捕捉到这股难得的暖意,如同寒夜中寻到唯一的星火,只有紧紧抓住,他才能活下去。
他的身体下意识朝着温热来源贴近,极轻地挪了寸许。
一点点,一点点努力靠近。
单薄的肩头轻轻贴上了燕归臣的小臂,而后,他的头颅微微偏靠,身子软软一倾,顺着那股令人舒心的暖意,缓缓地依偎进了燕归臣的怀中。
肌肤相触,温凉澄澈,短暂地消解了燕归臣周身无端烘起的燥热。
然而,他整个人却如遭雷击,身形骤然僵挺,四肢瞬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猛地停滞了一瞬。
燕归臣喉结极轻地滚动一下,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五指微蜷,僵硬得无处安放。
一室静谧,两人凌乱的呼吸声渐渐交缠起来,燕归臣周身蛰伏的燥热骤然翻涌上来,搅得他心神发慌。
方才在偏房看到的图册画面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燕归臣浑身越发紧绷,像是要把脑袋中的画面甩飞出去,他的目光慌乱无措地游离,下意识扫过身侧的案几。
视线猝不及防撞上那抹莹白,燕归臣耳根像被烙铁灼烧了一般,心脏也跟着发烫。
他连忙移开目光。
半晌,一只修长的大手伸向那小罐软膏,迟疑片刻,终是一手抓了过来。
一缕清浅微凉的药香缓缓漫出,燕归臣指尖轻蘸着的软膏早已化开,他迟迟未动,膏脂化为水渍沿着他的掌心滑落。
半晌。
燕归臣才缓缓朝着怀中人伸去,然而,刚才他蘸着的软膏大半都化在他掌心去了,且他动作生疏,心神慌乱下手指力道没把控妥当,指尖便重重磕碰了一下。
靠在他怀中的薛同瑾眉心猛地一蹙,浑身下意识一颤,原本依偎的身子骤然瑟缩往后挪了些许,唇间溢出一声细碎吃痛的呜咽。
燕归臣连忙收回了手,只闻耳畔又传来一声闷哼的轻吟。
他闭了闭眼,又取了足量的软膏,软膏化得极快,不过片刻就融得一塌糊涂,顺着指缝潺潺淌落,黏腻沾遍整个掌面。
屋内熏香似乎变得越发浓烈,袅袅沉霭缠上摇曳的烛火,将一室光影揉得暧昧。
窗棂紧闭,夜风被隔绝在外。
烛火颤了颤,明明灭灭的光晕落在交缠的身影边缘。烈阳穿透冰封寒雾,一寸寸撕碎了那凝结了的阴冷晦暗。
远山天际晕开一缕青灰,屋内烛火与熏香早已湮灭。
天光未晓,房门被人轻叩两声后缓缓推开。
薛沁琅一袭墨色衣袍,抬步走入屋内,两名垂首侍女紧随其后。
燕归臣浅眠未深,他听见了推门动静,却未来得及起身更衣。
青灰天光朦胧,大致映出榻中景致。
只见一少年人一身寝衣松散,整个人软软依偎在燕归臣的怀中,他眉眼舒展,面色褪去了两个月来的冷白,总算是多了几分血色。
二人姿态亲密,相拥而卧,说一句人间眷侣也不为过。
然而,实际情况是昨夜冰蛛寒毒暂且压下之后,薛同瑾依旧睡梦中难安,便下意识循着身边温热,辗转着钻进了燕归臣怀里。
燕归臣本是侧身守在榻边,被少年缠上来后,怕一动便惊扰人醒来,只得抬手虚环护住,久而久之倦意袭来,就这般伴着怀中人浅浅睡去。
此刻被薛沁琅一行人撞破场面,燕归臣心头窘迫难堪,明明事出被动,可眼下这般贴身相拥的模样百口难辩,话到唇边又尽数咽下,实在不好意思当众细细解释原委,只能僵着身子手足无措。
见燕归臣的确履行了承诺,薛沁琅立即收回了目光,开口道:“燕公子之恩,薛某感念于心,还请公子暂理衣衫,移步客房休息片刻。”
说罢,他便暂且离开了房间。
屋内只剩燕归臣与熟睡未醒的薛同瑾,他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撤开环着少年的手臂,抓紧时间穿戴衣物。
等收拾妥当后,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神色略显狼狈地离开了寝房。
回到静云阁后,燕归臣的心绪久久没有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院外忽而传来几道脚步声,燕归臣抬眸看去,只见薛城主抬步走入院中,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位须发老者。
燕归臣站起身来,薛城主以及那位老者已至身前。
薛沁琅缓步停下,身形微侧,温声引荐:“燕公子,这位便是当世圣手李祐李神医。”
李神医虽已是须发霜白,但眼神并不像一般老者那般混浊,他的目光落在燕归臣身上,瞳孔一转,捋须含笑道:“老夫久闻纯阳之体罕见,不止可否借公子寸脉一诊?”
燕归臣自知受制于人,他压根没有拒绝的余地。
待落座后,他配合地抬起右臂,神色晦暗不明道:“请。”
把脉片刻后,李神医的脸上露出孩童般的欣喜,手中捋须的动作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连连低呼出声。
“奇哉!妙哉!当真世间罕见之姿!”
他早前已诊过薛同瑾的病况,那本是至阴至寒的诡戾奇毒,药石无医,只得阴阳调和方能压制下来。
李祐行医半生,阅尽天下药理,先前诊治过后早已定论,此毒阴寒沉锢,就算有至阳之体疏导,最少也要五年光阴,方能彻底肃清余毒,中途稍有差池,便会寒毒反扑,甚至可能伤及心脉。
不过从刚才复诊的情况来看,薛同瑾体内肆虐的冰蛛毒戾已经收敛,其经脉通畅,气血回暖,照此恢复势头,无需五年煎熬,短短三年,便可彻底根除这阴诡奇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