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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真假君子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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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辗转。
静云阁中,燕归臣心绪难安。
昨日自东院离开后,他便陷入两难之地,一边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一边又难以接受被算计、被迫接受以身渡毒的荒唐条件。
而更为重要的是,天玑城主怎会知晓他的生辰……
燕归臣满腹疑虑,难以心安。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有要事见燕公子。”
是周渡的声音。
院外守着的侍人轻声应了一句“是。”
很快,侍人便快步入内通传,垂首禀道:“公子,周统领在外求见。”
燕归臣只觉一股郁气堵在心口,想来周渡是受城主指派,专程过来催促答复。
早前在林间被周渡带人围堵时便心有芥蒂,再加上昨日薛沁琅定下一日之约,眼下时辰尚早,如此催促,让身陷被动的燕归臣越发抵触。
他眉目冷淡,淡淡开口:“就说约定时辰未到,请他回去。”
侍人面露难色,犹豫片刻还是依言出门回话。
门外周渡本就瞧不起燕归臣几番推脱的样子,此时奉命而来却吃了闭门羹,当即压不住火气,压根不肯就此折返,粗声道:“跟他废什么话,城主托付要事,我必须当面转交!”
话音未落,他径直闯入院中,抬手径直去推房门。
燕归臣心中火气也被撩起,他眉头微蹙,掌心微抬,双臂猛然发力,身前沉重的梨花木方桌凌空横移,又稳稳落至门前,桌身牢牢抵住门板内侧,竟死死封住了房门。
“咚。”周渡一掌撞在门板之上,房门纹丝不动。
周渡眉头紧蹙,暗自再加修为运力,臂膀肌肉绷紧,可木门依旧分毫未开。他修为不浅,此刻接连两次推门受挫,脸面顿时挂不住。
于是,他凝神聚起一身灵力,打算猛地发力撞开屋门。
恰在这时,屋内燕归臣悄然撤去方桌。
门板阻力骤消,周渡蓄满的劲力骤然落空,整个人顺着惯性往前猛地踉跄,险些一头栽进屋内。危急关头他脚尖轻点地面,腰身旋拧,凌空利落翻身,堪堪站稳身形,免去当众摔倒的狼狈。
“不知周统领前来,所为何事?”燕归臣先发制人道。
饶是稳住了身子,周渡仍有一肚子恼火憋在胸中。可薛沁琅特意叮嘱,不可与燕归臣起冲突动手,他纵使满心不耐,也只能硬生生忍下争执的念头。
“你一看便知!”他从怀中摸出一只素面信封,重重搁在案头,嘴里还是压不住怒气:“真不知好歹,城主以诚相待,你竟如此不识抬举!”
说罢,周渡满心愤懑转身离去。
燕归臣的目光落在案上的信封,莫非城主思虑一夜,终于松口,信中允准自己就此离开天玑城?
怀着微弱的希冀,燕归臣拆开信封。
信封轻薄,内里没有笺纸,只有一样旧物静静躺在其中。
那是一截边角微微发毛的暗红色绳穗。
看清物件的一瞬,燕归臣指尖顿时僵在半空,脑袋空白了一瞬。
这绳穗,是挂在他师父常年不离身的酒葫芦上,怎么会……怎么会在这里?
回过神来时,一股极大的愤怒涌上心头。
这薛沁琅口口声声说给他时间思量,可转头却拿他师父的性命相挟,这不就是两面三刀的伪君子做派?
…………
檐外清风穿廊,拂动枝叶轻响,细碎光斑透过枝桠落在薛沁琅衣摆上,随着清风轻轻摇动。
竹榭雅院中,薛沁琅独身坐于石案前,案上铺着素纹棋席,黑白棋子分列两侧。
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对影自弈。他的指尖执一枚黑子,却久久悬于棋盘之上,迟迟未曾落下。
周身庭景清幽,池水潋滟,风过竹梢簌簌成韵,本该是安宁闲适的景致,却抚不平他心底半分沉郁。
自他执掌天玑城以来,待人向来宽厚坦荡,他最不喜的便是挟人软肋之事,可眼下,他却不得不做这件事。
纵然手段落了下乘,要背负伪善胁迫的骂名,他也别无选择。
于他心中,胞弟的性命更重于世间的道义周全。
侍人前来通传的声音拉回他思绪,薛沁琅敛去眸底思绪。
此时尚未到约定时辰,燕归臣却怎么也坐不住了。
对于他的到来,薛城主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仍是那般温煦的神色。他微微抬手,虚引了一下对面石凳,开口道:“燕公子且坐。”
燕归臣眉头紧锁,他直直地望向薛沁琅,像是要看穿他的假面。可对方神色如故,仿佛叫周渡送来绳穗来要挟他的人不是他。
“我师父在哪?”
燕归臣急于师父安危,根本无暇多做表面功夫。
他自幼便跟在师父身边修炼,虽然师父常常喝醉了酒就将他忘在一边,可对他来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师父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燕归臣到底是年纪尚轻,他的反应在薛沁琅眼中,无疑是成了可以要挟的最好把柄。
石案上悬停许久的黑子终于轻轻落下,一声轻响,打破周遭凝滞。
薛沁琅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抬眸看向神色紧绷的燕归臣,问道:“昨日薛某提及之事,不知燕公子思虑如何?”
“若我答应,薛城主可保证我师父安然无恙?”燕归臣眼底怒意未消,却不得不压下被算计的不甘。
薛沁琅神色未变,颔首应是,“自然。”
日光敛去,暮色渐起。
晚风卷着夜露掠过亭台回廊,消磨了檐下几缕残阳余光,只余下沿路悬着的琉璃宫灯,晕出一圈圈昏沉的暖光,铺在青石长阶之上。
东院静谧幽深,花木扶疏。
燕归臣被侍女引至东侧偏房落座,他独坐案前,不觉间便兀自出了神。
他竟真的答应了如此荒唐之事,与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子行……道侣之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步履轻缓,薛城主身旁的大侍女端着一方漆木托盘缓步走入。
托盘之上,整整齐齐叠着数本书册。
侍女垂首躬身,恭声道:“城主吩咐,请公子务必看完这些图册。”
说罢,她将一本厚厚图册轻轻平铺摆开在案上。
燕归臣刚回过神来,目光一扫,眸光骤然一凝。
册上所绘,皆是龙阳雅事、断袖情图。
笔意细腻缱绻,画中皆是两两相依、温存缱绻的姿态,暗意脉脉,不言自明。
燕归臣僵硬地移开目光。
大侍女开口道:“请公子细看。”
燕归臣挪了挪目光,又暼了几眼,随即道:“……看完了。”
闻言,大侍女便收起了案上的图册。
燕归臣暗暗松了口气,然而,那口气还未落定,便见大侍女将合拢的图册放至一边,又从一旁拿起另一本更厚的图册。
封皮素白,未着一字。
随着画册平铺开来,燕归臣再也坐不住,他猛地站起身来。
大侍女垂首行礼,语气却不容有疑:“公子,城主有令,请公子莫要推辞。”
“你……先出去。”燕归臣沉默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见大侍女仍立在原地,他转头看向案上图册,磕磕巴巴道:“这些,我会看完。”
大侍女闻言,微微欠身一礼,随即退至门外。
燕归臣身形僵硬了好半晌才缓缓坐下。
他素来潜心修炼,从未亲近过风月琐事,这类图册更是平生头一回所见。
也只有往日捕捉妖兽魔物,偶尔在入夜途经市井街巷,路过勾栏花楼之外,匆匆掠到过楼中人影嬉闹的放浪光景。
不觉间,燕归臣的耳垂泛起薄红,目光漂移。
若说前册尚是缱绻含蓄、笔意朦胧,眼前的图册却是笔锋直白、纤毫毕现,连姿态神色都画得入骨三分。
更别说,每一幅图侧旁都写有房中术的种种方位、力道……,细致得如同医经药方一般。
不知过了多久。
晚风穿窗,捎来廊外细碎话音,语声压得偏低,隐约是侍女间低声回话。
门扇被轻轻叩响,燕归臣猛然合上册子。
先前那名大侍女推门入内,神色恭谨道:“城主吩咐,请公子移步。”
燕归臣的心神已被方才图册搅乱,神色木讷地跟随其后。
待他反应过来时,侍女已将他引至汤室,垂首叮嘱:“请公子先行沐浴净身。”
温水漫过四肢,燕归臣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些许,他闭目沉神,恨不得一睁眼便是次日天明。
可殿外隐约传来的声音,声声警醒着他,万事早已定局。
燕归臣缓缓睁开眼睛,他敛去满腹心绪,起身换上天玑城备好的素色衣袍。
不同于他常年身着的粗衣麻布,这些衣料柔软,是难得一见的上等云锦。
他常年行于山野,惯了衣衫粗砺,这般妥帖的衣袍穿在身上,更像是难以摆脱的桎梏,层层裹着周身,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
燕归臣抬步走出汤室,又随侍女移步主卧。
侍女停于房外,微微躬身,“还请公子独身进去即可。”
言罢,她主动退后数步,垂首立在廊下。
这是燕归臣第二回进入这间卧房,房内布局与先前别无二致,只是床榻旁多点了几盏烛火和熏香。
燕归臣驻足在榻边,久久未动。
屋内烛火啪嗒一声,燕归臣才迟疑着伸手捏住被角,轻轻向上掀开薄被。
可视线落下的一瞬间,他浑身一僵,指尖骤然收紧,只见榻上的少年只穿了一件极薄的雪绸里衣,料子轻软通透、薄如蝉翼,堪堪覆在身上,几乎形同无物。
下一刻,燕归臣又慌乱至极地将薄被盖了回去。
他飞快别开目光,不敢再看向床榻半分,视线茫然躲闪间,倏然落在旁侧的案几上。
只见案上静静摆放着一小罐莹白软膏,燕归臣初始还没反应过来,可很快,方才在偏房所见的册中场景轰然涌入脑海,这软膏作何用再明显不过了。
燕归臣心口猛地一跳,忽觉周身莫名泛起一阵燥热。
他心绪纷乱,下意识移步桌旁,桌上添有热茶,燕归臣似掩饰自己的慌乱一般,匆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茶水倾入瓷盏,缕缕白汽缓缓飘起。
燕归臣端坐在一旁,他捏紧茶盏,却迟迟没有喝下。
茶盏上飘忽的白汽与屋内缓缓漫开的熏香烟霭缠缠绵绵,渐渐交融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