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3、荒唐的请求 翌日一早。

　　翌日一早。

　　窗外天光敞亮，晨光破晓。用膳过后，燕归臣已然打定主意，今日便向薛城主辞行。

　　薛城主身负一方安危，如今又深陷至亲重病的煎熬，定然日日身心俱疲。

　　自己一介外客，还是早些离开，不必给城主多添麻烦为好。

　　未过多时，廊间传来熟悉的温和的步履声。

　　薛沁琅如约而至，晨起微风拂过他眉眼，温润如故，唇角依旧噙着浅淡谦和的笑意，看着并未受昨夜之事影响。

　　燕归臣自然不会主动提起。

　　“燕公子。”薛沁琅温声含笑，开口道：“今日天朗气清，我陪公子逛逛天玑城的街巷，也好让公子看一看北地民风民情。”

　　燕归臣本想直接辞行，又想着这是昨日便答应好的事，若是出尔反尔反倒是驳了城主的面子。

　　于是，燕归臣只好暂且压下辞别的话，拱手应道：“有劳薛城主了。”

　　“请。”

　　天玑城依山顺势而建，昨日初来乍到，燕归臣并未细看，今天在薛城主的陪同下，这才看出天玑城原是分三层规制。外郭市井，中城坊巷，内城中心府苑，亦是天玑城宫殿所在。

　　最外围外郭紧贴青石高墙，开四门连通城外郊野山道，东门外连通山林隘口，是城中弟子除祟的出入要道，也是昨日燕归臣进来的城门。

　　南门外连片集市，北门外靠着河道码头，往来商旅、山野乡民多自此入城。郭内沿城墙一圈全是连片茶坊、车马行、草料铺与歇脚客栈，往来赶路的修士、货商云集，是天玑城最驳杂热闹的地界。

　　而由外郭向内，一条南北通衢主街纵贯全城，以此分出东西两片规整坊区，大街小巷呈棋盘交错排布。

　　沿街一层皆是临街铺面，粮铺、药行、绸缎庄、酒楼鳞次栉比，二层多为住户宅院；

　　东西各辟三处大型市集，白日人流熙攘，寻常百姓日常采买尽数聚集于此。坊巷之间水渠纵横，引后山活泉穿城而过，临水多建酒肆阁楼，檐下悬幌，水声伴着市井笑语，此地便是天玑城百姓聚居的中城。

　　再往城池纵深，便是内城地界。这里被高墙单独圈起，除去天玑城弟子学堂、丹药库房、演武校场，余下便是城主府所辖。

　　薛城主一边走一边徐徐讲解，燕归臣默然随行。

　　一路行至中城与内城交界的白石回廊，周遭行人渐少，四下清静。

　　薛沁琅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燕归臣，看出他另有心事，便轻声开口：“公子自出城便心绪沉沉，一路少有言语，心中怕是藏了事，不妨直言。”

　　燕归臣微怔，他当即寻了个借口：“无事，只是在下久居山野，素来惯了清静，骤然见这般繁华市井，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

　　薛沁琅何等通透敏锐，一听便知，这绝非燕归臣心绪沉沉的缘由。

　　不过，他并没有拆穿，只淡然一笑，“原来如此……”

　　他望着廊外清风花木，随即又道：“只是我瞧着，燕公子心中所想，应当不止于此。”

　　“不过无妨。燕公子若是不愿说，薛某便当从未问过。人各有心事，各有分寸，我也不想强人所难。”

　　闻言，燕归臣略显愧色，薛城主待人如此坦荡宽厚，他也不应有所隐晦才是。

　　稍作沉吟后，燕归臣坦言道：“实不相瞒，昨夜夜半，我在静云阁中，无意听见东院传来动静……”

　　说罢，他又连忙道歉：“我并非有意窥探城主私事，只是……无意间听去了些许内情，还望城主勿怪。”

　　薛沁琅闻言，神色并未有半分意外，似乎早有所知，只是眉眼露出一抹难以掩饰的忧伤。

　　短短一瞬，便叫人看清了这位城主伪装下的万般苦楚。

　　燕归臣见此，即刻郑重开口，许下承诺：“薛城主放心，天玑城私事，我绝不会向外人吐露半分。我本就是过路之人，今日逛完天玑城，便已经打算辞别北地。”

　　不知是哪一句话触动了薛沁琅的心弦，他猛然偏头看向燕归臣，忧伤的神色掩去，换作一丝令人无法看透的神色。

　　燕归臣一时怔然。

　　片刻后，薛沁琅轻轻叹了一口气，他缓声开口：“实不相瞒，先前我命门下弟子千里寻访、沿路相邀公子入城，是因为薛某有一桩不情之请，藏了私心。”

　　燕归臣眸色微凝，拱手道：“城主但说无妨。但凡我力所能及，必定鼎力相助。我曾游走南疆荒域，结识不少隐世奇医，或许能为二公子的病症寻得一线转机。”

　　薛沁琅却摇了摇头，没有多加解释。他抬步转身，低声道：“公子请随我来。”

　　前路漫长，花木幽深，一路再无半句闲谈。

　　穿过数道雕花回廊，越过两片繁花庭院，周遭的暖意渐渐消散。

　　越靠近东院，周遭空气似乎都凉了些许。

　　二人一路直行，踏入东院主屋房门。

　　屏退院中侍人后，薛城主缓缓推开房门。

　　霎那间，一股刺骨的阴冷骤然扑面而来，恍若寒冬岁年。

　　“燕公子请进。”薛城主轻声开口。

　　身为修士，燕归臣自是不惧寒暑。

　　屋内并未点灯，四面窗棂皆被厚重的墨色帘幕层层遮掩，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外头明媚的日光。

　　一室昏暗清幽，寂静得落针可闻，唯独床榻方向，漾着一丝微弱的灵气微光，勉强照亮周遭方寸之地。

　　燕归臣抬眸望去，目光落向屋内的白玉床榻。

　　榻上静静躺着一名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模样，正是天玑城的薛二公子，薛同瑾。

　　少年双目轻阖，长而密的眼睫静静垂落，投下浅浅的蝶翼阴影，鼻梁秀气挺直，唇色淡得近乎失色。

　　一张脸冷白如霜雪，不见半点血气，肌肤通透得过分，衬得整个人脆弱又惹人怜爱。

　　他看起来睡得极沉，眉眼舒展，没有半分痛苦挣扎的痕迹，并不像是身中奇毒、久病虚弱之人，倒像是春日倦眠，只是酣酣睡去，下一刻便会睁眼顽笑，肆意张扬。

　　乡民闲谈之间，只道薛二公子骄横肆意，可此时看来，燕归臣心底竟恍惚闪过，或许乡民对此有所误会？

　　身侧，薛沁琅缓步坐到床榻边，素来挺拔的身形微微俯身，目光落在榻上胞弟脸上，温润的嗓音压得极轻，声音带着藏了数月的酸涩与无力。

　　“他便是舍弟，薛同瑾。”

　　“小瑾身中冰蛛奇毒，算来已有两月有余，此毒阴冷诡异，即便是天下第一名医，也无药可解。”

　　薛沁琅取来一方手帕，将榻上少年的手放置帕上。

　　无需他多说些什么，燕归臣便瞧见少年的手腕被霜白的丝丝缕缕缠绕，这些蛛丝穿过经脉骨血，死死锁着他的命脉，阴寒诡谲，实在是闻所未闻的奇毒。

　　燕归臣抬眸看向薛城主，却不知该说些什么，他不过一介散修，最多便是帮助薛城主从天下寻来名医。

　　可若是药石无医，那他也无能为力了。

　　薛城主缓缓站起身来，开口道：“冰蛛生于九幽极阴之地，至阴至寒，不过万物相生相克，此毒并非没有破解之法，只需以纯阳之气化解极阴之毒，也就是……阴阳交合，方有一线生机。”

　　闻言，燕归臣心底隐约不安，他这话似乎是刻意告知于他。

　　果不其然，下一刻，薛城主看向他，郑重道：“唯一的解药便是你，燕公子。”

　　燕归臣心头一震，他捏紧了拳头，片刻后才开口：“城主说笑了吧……”

　　薛沁琅也知这个要求太过唐突，太过越矩，太过惊世骇俗，可他已经耗不起更多的时间了。

　　原先他还想过几日再提起此事，但昨夜胞弟病情急转而下，城内神医已经断言，若三天内没有解毒，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救不回来。

　　他再等不起了。

　　薛沁琅微微躬身，姿态诚恳，放下了一城之主的所有矜贵风骨，恳求道：“薛某恳请燕公子，救救舍弟。”

　　“我……”燕归臣不是不想救人，可这个请求，他实在难以应下，“在下不过一介散修，不懂城主所言。”

　　薛沁琅深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据我所知，燕公子生于……壬申年，甲辰月，丙子日，甲午时，是吗。”

　　此为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四柱全阳，是百年难遇、世间罕有的天生纯阳之体。

　　轰——

　　一瞬间，燕归臣浑身僵立在原地，此时他才明白，他已是羊入虎口。

　　纯阳或纯阴体质，修炼上天赋卓绝，可一旦被人发现，命格便是万分凶险。

　　世间无数邪修、魔道妖人，穷尽一生都在寻觅这般体质之人，抓来炼作药人、炼为炉鼎，助己突破境界。

　　自他记事起，他便谨守这个秘密，从未对外人吐露过半分自己的生辰命格。

　　此事隐秘至极，世上知晓他生辰的，自始至终，唯有两人。

　　一是他自己。

　　二，便是他的老醉鬼师父。

　　师父虽然常会醉后胡说八道，但绝不会向外人透露这般重要之事。

　　燕归臣怔然看着眼前温润肃穆的薛沁琅，心头寒意骤生，他艰难问道：“薛城主……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薛沁琅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移开目光，许诺道：“燕公子，只要你肯出手相救小瑾，天玑城宝库收藏百年积累，神兵利器、珍稀丹药、天材地宝尽由你随意挑选，想要什么，薛某无一不允。”

　　“除此之外，你命格之事，我绝不会向第三人吐露只言片语，保你日后行走世间，再无隐患。”

　　屋内安静良久，心底兀自抱着一丝微弱希冀，轻声开口：“世间广袤，奇人异士数不胜数，说不定还有第二个办法……”

　　闻言，薛沁琅只是缓缓摇头，若有第二个办法，他也不会做出如此强人所难之事。

　　更何况，若是小瑾醒来，或许也会怨他一意孤行吧……

　　薛沁琅知他一时无法接受，语气放缓了些：“我知晓此事太过唐突荒唐，换作任何人，都无法仓促决断。”

　　“我不强迫公子即刻应下，我给你一日的思量时间，明日此时，我再来静云阁等候你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