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38、悸动 云歇雨停。

　　云歇雨停。

　　云舟漫无目的地穿过低垂的云絮，西侧的天际被落日烧成一片浓淡不匀的橘红色，一层叠着一层，最后融进浅紫和灰蓝的交界里。

　　夕阳的光从舷窗斜斜透进来，落在薛同瑾低垂的眉眼上。他靠坐在舷窗边，半张脸被斜阳照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颈侧那道敷了药膏的伤口在暮光中几乎看不分明。

　　燕归臣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沉的夕阳上。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橘金色的光慢慢变深、变暗，直至最后一缕夕阳落下，天际变成一抹深幽的蓝。

　　夜里凉意漫了上来。

　　薛同瑾紧抿着唇，脊背绷得笔直，心底淤积的惶感，让他觉得颈侧的伤口隐约发痒。

　　见他坐立不安的样子，燕归臣倒了一杯茶水，将茶杯推了过去，缓声开口：“要喝水吗？”

　　薛同瑾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燕归臣，你跟我说说话吧。”

　　“好。”燕归臣应声。

　　他虽这么说，但他素来寡言，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半句合适的话。

　　云舟内又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燕归臣才勉强寻了个话题，视线落在手上紧握的长剑上，“你这把剑，可有名字？”

　　薛同瑾垂眸看去，指尖摩挲着剑柄，似陷入了回忆，良久，他才回道：“霜刃。”

　　这是母亲留给他的剑，可他天赋一般，白白浪费了这柄好剑。哥哥在他这个年纪时，早已凭着修为与剑术闻名天下。

　　薛同瑾忽然抬眼看向燕归臣，问道：“你用得惯剑吗？”

　　“为什么这么问？”

　　薛同瑾幽幽道：“这剑锋利，倘若我真的失控变成傀尸，你动手利落些，我不想死得太痛苦。”

　　燕归臣道：“我不用剑。”

　　薛同瑾扯了扯嘴角，“那算了，还是我自己动手吧。”

　　说着，他便要拔剑。

　　燕归臣动作极快，俯身越过窄小案几，一手按住他握剑的手腕，认真问他：“如果你说傀尸尚有残识，若留存本心，即便成了傀尸，那又如何？”

　　“世事难料，一旦失控，便只是仓鸿手下的一具傀儡！”薛同瑾装作一副冷硬的样子，心软只会连累更多无辜的人。

　　燕归臣问道：“倘若今日有可能变成傀尸的是薛城主呢？你也会毫不犹豫动手吗？”

　　“不可能！”薛同瑾一口否决，完全不接受这个设想，“我哥他绝不会变成傀尸的！”

　　“那好，我换个问题。”燕归臣只好换一个人，“那倘若今日是我被抓伤了呢？”

　　薛同瑾下意识也是摇头，但很快他就变了个脸色，扭过头去，咬牙道：“若是换作你，有朝一日你不幸变成傀尸，我会把你大卸八块，绝不留情！”

　　燕归臣无奈，他知道薛同瑾的顾虑，诚然，为了以绝后患，杀了最为方便。

　　如今整个修仙界早已将傀尸与邪修仓鸿归为一类，视作罪无可赦的怪物，但凡撞见，一律斩除，不给半分余地。

　　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燕归臣也曾劝说过其他宗门弟子，遇上受蛊操控的傀尸，若能暂时禁锢，待日后寻法化解，便不必痛下杀手。

　　可接连几场浩劫下来，无数宗门死伤惨重，所有人早已对傀尸深恶痛绝，哪里听得进半句劝解。

　　若真如薛同瑾所说，被控制的傀尸也有残识，那有朝一日，他们兴许还能变回普通人。

　　见燕归臣沉默不语，薛同瑾轻咳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要是你真变成傀尸，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燕归臣笑了笑，“那便多谢薛二公子手下留情了。”

　　两人虽在各说各的，但也勉强聊了起来，薛同瑾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可没多久，他又被颈间一阵阵钻心的痒意搅乱，那股痒顺着皮肉往经脉里钻，教人坐立难安。

　　他下意识抬起手，用力挠着伤口周围。

　　“别动。”燕归臣出声制止。

　　“痒……”薛同瑾嗓音发紧，指尖依旧抵着伤口边缘蹭来蹭去。

　　燕归臣站起身，坐到他身侧，借着云舟内的烛光仔细端详着他颈侧，看到异样后，他心头一沉，“你别动，我看看。”

　　薛同瑾乖乖停下动作，微微偏过头，露出颈侧伤口。

　　只见伤口边缘泛着暗沉的乌黑色，原本只是普通抓伤，此时伤口处的皮肉已经高高肿起，周遭血液更是淤积成团，气血流通不开，敷在伤口处的药膏似乎一点作用都没有，反倒是掩盖了伤势。

　　“你敷的什么药膏？”燕归臣语气沉了几分。

　　“就寻常止血药膏啊。”薛同瑾心头一紧，不安顺着脊椎往上爬，“怎么了？”

　　“伤口有毒性。”燕归臣取过一旁干净丝帕，蘸上清水，小心翼翼擦拭他颈间已经凝固了的药膏。

　　微凉的湿布擦过红肿皮肉，薛同瑾忍不住轻嘶一声。

　　薛同瑾喉间发涩，“燕归臣，我……我是不是快变成傀尸了？”

　　“不会。”燕归臣语气笃定，他取出一把匕首，沉声道：“只是一些淤毒罢了。”

　　他握住匕首，靠近薛同瑾的脖颈。

　　这个动作极其危险，但凡心怀不轨，都能取他首级。

　　不过现在的薛同瑾对燕归臣并没有什么防备心，反而将自己的脖颈更凑近了一些。

　　燕归臣一点点刮去他伤口表层已经发黑的皮肉。

　　细碎的刺痛传来，薛同瑾下意识往后躲避，燕归臣只好一手扣住他的后颈，以防他乱动，被匕首误伤。

　　清理完表层坏掉的皮肉，燕归臣轻轻按了按伤口四周，察觉到皮下淤积的血液，他抬眼看了看薛同瑾，“淤血堵在皮下，毒血排不出来，我划开一道小口引毒，你忍一下。”

　　“等……等一下！”薛同瑾喊停了他。

　　燕归臣停下动作，只见薛同瑾将案上的茶水一饮而尽，才开口：“你来吧。”

　　锋利的匕首轻轻一划，浓稠发黑的血液便缓慢渗了出来。

　　照这样下去，毒血还没完全排出去，就有可能蔓延至肺腑经脉。

　　燕归臣眉头微蹙，他将匕首搁置一旁，随即覆上的他的双眼，在薛同瑾错愕之际，他便已经俯身，薄唇贴上那道渗着黑血的伤口。

　　意识到燕归臣在做什么后，薛同瑾浑身猛地一僵，有些手足无措地想要后退，可脖颈被他扣住，一时动弹不得。

　　他只能感觉脖颈传来微微刺痛，隐隐微凉的触感似乎又缓解了疼痛。

　　“燕……归臣……”薛同瑾一只手抵在他的肩上，想要推开他。可明明毒血只是淤积在他颈侧，但不知为何，薛同瑾只觉手脚都开始发软，使不上力气。

　　眼皮被燕归臣的手掌捂住，视线里只剩一片朦胧暗色，所有知觉都被无限放大。

　　以往每一次解毒，燕归臣已经习惯用丝带，或者用手捂住薛同瑾的眼睛。以至于刚才燕归臣再次捂住他眼睛时，薛同瑾心头一颤，脖颈的酥痒似乎换了地，顺着血管一路往他心口钻。

　　“再忍耐一会儿……”燕归臣又将一口毒血吸出，将毒血吐在一旁的茶碗中，含糊劝慰了一句，随即再次俯身。

　　良久，燕归臣吐出最后一口乌血后，用清水简单擦拭一遍后，又换了一种止血的药粉。

　　做完这一切，燕归臣才发现薛同瑾傻乎乎在发愣，他缓声道：“毒血已经吸出来了，伤口过几日就会痊愈，你不会变傀尸的。”

　　燕归臣心无杂念，正如他所说，他助人，不过是在修行，看不出半分情愫。

　　他的坦荡，越显得薛同瑾的慌乱无措。

　　燕归臣等了片刻，没等来薛同瑾半句回应，少年垂着眼，目光有些涣散，整个人呆呆怔怔。

　　他心底微顿，下意识微微俯身凑近，两人距离再度拉近，清浅的草木气息笼罩住薛同瑾。

　　燕归臣抬起手背，轻轻贴上薛同瑾的额间，触手有些滚烫灼热。

　　“怎么发热了？”他低声蹙眉，手背贴着少年额头停留片刻，随即又收回了手，“身体可还有哪里难受？”

　　薛同瑾微微偏开脸，低声回道：“有点困……”

　　“那你睡一会儿，我守着你。”燕归臣又坐回到他的对面。

　　“嗯。”薛同瑾含糊应了一声，飞快垂下眼帘，假装困倦地合上眼睛，可没多久，睡意袭来，竟真的沉沉睡了过去。

　　舷窗木板坚硬，他只虚虚靠着，身子无处借力，睡得极不安稳。时不时轻轻晃一下，脑袋便无意识地往侧旁歪。

　　燕归臣见状，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明日醒来，怕不是得歪着脑袋和人说话？

　　不觉间，燕归臣脑海中出现薛同瑾歪着脑袋，气得咬牙切齿的样子。

　　下一刻，燕归臣晃了晃脑袋，将这些画面赶了出去。

　　他放轻脚步走到薛同瑾身旁，微微俯身，抬手想要扶正他歪扭的脑袋，让他靠得舒服些。

　　可就在指尖快要碰到他额发的一瞬，熟睡中的薛同瑾突然身子一歪，整个人往他怀里靠去。

　　温热柔软的少年躯体撞进怀中，让燕归臣有片刻的失神。

　　他缓缓伸出手，想要推开怀中之人。

　　然而，薛同瑾似乎是找到了舒服的靠枕，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

　　但方才那一晃，已经将他从深眠里拽出几分，意识飘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心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身前之人是谁。他本应退开的，可他又自圆其说般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燕归臣比那硬邦邦的木板要好上一点，就一点而已。

　　燕归臣微微退开了一点，薛同瑾暗暗生气，不就是靠一下，这都不让，真是小气。他绷紧一点脊背，只要燕归臣稍稍用力，他便顺势起身躲开。

　　可没想到，燕归臣只是在查看他脖颈的伤，随即伸手虚虚环住燕归臣的腰侧，任由他赖在自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