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39、补瓦 魔界。

　　魔界。

　　数万年来，魔界一直被视作放逐之地，与九州修仙界蕴含着磅礴的灵脉不同，在魔界中，日月无光，四时无清风雨露。

　　此地灵气稀薄，唯有无穷无尽的地火岩浆。

　　而万物因灵气孕育而生，灵气稀缺的魔界使得魔族从诞生之初，就先天畸变，他们面目狰狞怪异，肤色暗沉淤红。

　　不过，弱肉强食的魔界使得他们眼中并无美丑之分，他们崇拜强者，吞食弱者。

　　因而，大多数弱小的魔族生来就会被族人吃掉。

　　世人以为魔族荒淫无道、嗜欲放纵、是天性卑劣，实则不过是种族繁衍罢了。

　　历代魔君无不尝试夺取修仙界灵脉，妄图一统人间，

　　可九州仙门鼎盛，魔族根基虚浮，数万年来，魔族步步溃败，屡战屡败，直到现在……

　　蛰伏百年的魔君终于等来了一个灭世的机会。

　　这个机会他等了太久，上次魏安一役中，声东击西，尝到了甜头，这让魔族一众人等越发蠢蠢欲动。

　　可在这紧要关头，仓鸿竟没有乘胜追击的想法。

　　魔君不满，问责仓鸿。

　　“太慢了……我要的是覆灭九州玄门，不是屠戮区区几座小城而已。”魔君不怒自威，“仓鸿，你在拖延时间。”

　　仓鸿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畏惧，“过于求成，只会满盘皆输。”

　　“那要多久？”魔君蹙眉问道。

　　仓鸿并未直言，只是徐徐道来：“我早已说过，傀蛊之道，更易受反噬。短时间内强行催造万千傀尸，一旦失控，便是作茧自缚，必须炼制出控傀将来承受煞气反噬。”

　　魔主闻言，猩红眼底掠过一抹不耐与轻嗤，“区区控傀将，何难之有？”

　　“人间修士万千，凡人更是数不胜数，挑一个资质尚可、灵根可用的便是。”

　　“不行。”仓鸿摇头，“控傀镇阵，需以身扛蛊毒，压住万千尸煞。”

　　“体弱者，爆体而亡。”

　　“年老者，气血枯竭。”

　　“年幼者，根基不稳。”

　　“伤病者，煞气侵魂。”

　　“凡老、幼、病、弱、残，一律排除。”

　　“寻常修士灵根驳杂，体质阴浊，唯有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的纯阳之体的修士，方可炼化为真正的控傀将。”

　　他不是没有拿过寻常人试炼，可都失败了，就连三阳之身的邱少慈亦无法承受煞气反噬。

　　魔主沉声道：“此体，人间真的存有？”

　　仓鸿眼底掠过一抹算计，“有。”

　　他微微抬手，身侧一直静默伫立的女子红雨立即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卷画轴，她走到魔君身前，抬手将画轴徐徐展开。

　　画中之人正是天玑城二公子，薛同瑾。

　　仓鸿此意，便是让魔界出手。

　　他与魔君从来不是君臣从属，更无主仆忠义。二人自始至终，只是各取所需罢了。

　　魔君想要吞并九州，想要借他的控傀术对付仙门，那好，那便先为他炼出控傀将。

　　再者，仓鸿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这件事，让魔族出手最为妥当。

　　…………

　　秋去冬来，天地落霜。

　　本是阴盛阳伏之象，但没想到的是，越是霜寒天冻，那些肆意作乱的傀尸竟渐渐藏匿了起来。

　　少了傀尸作乱，总算是清闲了几分。

　　也巧，前几日狂风肆虐，正好刮的东风，清芷小筑首当其冲，旁边小厨房屋顶的大半瓦片被风卷飞了出去，落得一地碎瓦。

　　那小厨房平日不过是烧水煮茶，屋漏通风本无伤大雅，燕归臣素来随意，并未放在心上。

　　可这事，恰好被薛同瑾知道了。

　　本来都找好瓦匠来修补了，结果薛同瑾丢了块碎银给人，就让他回去，说是他要自己亲自出手。

　　那瓦匠听说过薛二公子是个纨绔性子，更何况，这二公子生来富贵，哪会这些活儿啊？委婉劝说，这修缮之事是一些粗活，让他们这些粗人来就行。

　　薛同瑾向来说一不二，“这有何难？”

　　说着就让人将瓦匠赶了出去。

　　清芷小筑中，燕归臣正在给师父写书信，写了些自己的近况，不过倒是免去了与傀尸的凶险厮杀。随后，又添了几句闲话。

　　天寒霜降，冬日凛冽，他知晓师父嗜酒如命，入冬更是贪杯好酒，每每都以暖身为名，日日酌饮。

　　他刚写到一半，就听见院外传来细碎而沉重的脚步声。

　　只见薛同瑾大步走进院子，他身后跟着三名下人，一人两手拎着捆好的青瓦，一人拎着调好的水泥，还有一个人扛着木梯就来了。

　　“燕归臣。”薛同瑾扯着嗓子喊他，语气轻快，似乎心情不错，“本少爷来给你修缮房子了。”

　　燕归臣眉梢微挑，倒是不知这薛二公子又是唱的哪一出戏。

　　他放下纸笔，刚走出房门，迎面差点和薛同瑾撞上，好在他反应快，极快后退了一步。

　　院中日光寡淡，可薛同瑾眉眼漾着藏不住的轻快笑意，像是一路揣着满心的雀跃赶来，撞进了灰蒙的冬日。

　　燕归臣将目光转移到身后那三人，道：“不必如此麻烦，不过是小厨房漏了几片瓦，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薛同瑾的嘴角微微下垂了一点弧度。

　　随即，他抬着下巴，双手抱在胸前，故作漫不经心，硬邦邦开口：“有什么麻烦的？区区补瓦修缮，不过是小事一桩。我们天玑城可不会让客人住破房子！”

　　不等燕归臣再开口劝说，薛同瑾干脆利落地吩咐下人：“架梯。”

　　三名下人不敢迟疑，架好梯子后，两人扶着梯子，一人踩着梯子将瓦片和水泥等修缮用的东西送上去。

　　薛同瑾飞上屋顶，动作潇洒利落，还不忘向门口的燕归臣倨傲一笑，想着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他才不会让燕归臣瞧不起。

　　很快，他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几分。

　　望向屋顶的几个大洞处，薛同瑾陷入了沉思。

　　方才他站在地面上看时，瞧着只是缺了几片瓦的小缺口，可真站上来时，才看清狂风肆虐过后的狼藉。

　　“薛二公子，今日霜寒，檐上凝了霜，脚下容易打滑，不如过几日再修缮也不迟。”燕归臣劝道。

　　他也没想到薛同瑾真的会亲自修缮，不过看薛同瑾的神色，此时已经是骑虎难下，燕归臣只好寻了个借口，给他一个台阶下。

　　院中三名下人也趁机附和，“是啊二公子，这今早还下了霜，瓦片滑得厉害，不好修补，不如改日天晴，我们再寻瓦匠来收拾。”

　　可薛同瑾偏不。

　　他居高临下看着院中几名下人，语气冲了一些，“你们几个都给我回去，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这……”几名下人皆是一愣，面面相觑，都不敢随意离开。

　　“都聋了吗。”薛同瑾脾气本来就不太好，这会儿更是暗自生闷气，语气更冲了。

　　几名下人不敢再多劝，只好几步一回头，快步离开了院子。

　　薛同瑾心底稍稍松了口气，他刻意避开燕归臣的视角，这样，谁也看不见他是怎么修补的了。

　　这样一想，薛同瑾的心情好多了。

　　他一手抓过一片瓦，一手糊上一层水泥，就往破洞上盖。只是瓦面歪歪斜斜，缝隙留得极大，边角对得七扭八歪，看着格外潦草。

　　刚铺好一块，抬手轻轻一碰，瓦片险些从大洞掉下。

　　薛同瑾手忙脚乱按住，他强忍着将这破瓦丢出去的冲动，又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耐着性子给瓦片重新补泥。

　　他只顾着低头跟手里的瓦片较劲，一心想赶紧修好，待他好不容易勉强固定住一块瓦，终于是舒了口气。

　　他下意识转头，瞥向门口。然而，原本站在门口的燕归臣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

　　见状，薛同瑾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委屈，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失落。

　　他眉心微蹙，正愣神之际，身侧放置木梯的地方传来了响动。

　　薛同瑾侧首看去，只见燕归臣踩着木梯，半个身子探上屋顶，停在了离薛同瑾咫尺之遥的地方。

　　“需要我帮你吗？”燕归臣看了一眼薛同瑾沾了水泥的衣摆，很快又移开了视线。

　　实际上，燕归臣是会修补瓦片的。他和师父住在青石山上，山间屋子风吹雨打，年年都有破损漏雨之处。师父嗜酒闲散，只当是别样的风趣罢了。于是，这些琐事自然就落在了燕归臣身上。

　　因而，燕归臣不止会修缮，也看得出薛同瑾不会。

　　薛同瑾耳尖微热，还是端着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你既然都上来了，那就帮我递块瓦来。”

　　明明薛同瑾伸手就能拿到。

　　燕归臣没有戳破他，点了点头便顺势爬上屋顶。

　　他取过一块瓦片，刚递出去，薛同瑾又顺势开口：“顺便糊点水泥。”

　　燕归臣笑了一下，依言拿起泥铲，手法娴熟地将水泥均匀抹在瓦底，再顺势补在了旁边一个小洞上。

　　见状，薛同瑾轻咳一声，他指了指对面一个大洞，“燕归臣，你靠那边近，你站过去那边。”

　　等燕归臣站过去后，薛同瑾已经学着他刚才糊泥的样子，将一块糊好的瓦片递给了他，“给。”

　　燕归臣什么也没说，接过来就继续补了起来。

　　一来二去，往复几轮，渐渐就变了味道。

　　起初，薛同瑾还会给每一块瓦片都认认真真糊上水泥后，再递到燕归臣手中。

　　可渐渐的，薛同瑾索性连水泥也不糊了，只是在一旁给燕归臣递瓦。

　　原本说好由他亲自修缮的屋顶，不知不觉间，这活儿都让燕归臣自己干了。

　　燕归臣也没多大在意，毕竟这是他自己住的院子。

　　他专心修补，没过多久，破洞的屋顶已经差不多修缮完成。

　　察觉薛同瑾频频朝他瞥来的眼神，燕归臣终于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薛同瑾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说道：“你这里……有泥点。”

　　闻言，燕归臣随手一擦，也没当一回事。

　　“你没擦干净。”薛同瑾一边说，一边朝他走近了一步。

　　两人本就相隔不远，这一步踏出，肩头几乎相贴。

　　“我帮你。”薛同瑾道。

　　说罢，他直接抬手靠近，将燕归臣脸颊上的泥点子往下颌抹去。

　　一下不够，还多来几下，只是一下往颧骨抹去，一下往耳垂抹去。

　　“好了。”

　　薛同瑾点了点头，他面上装得一本正经，嘴唇紧绷着，瞧着倒是一副极为满意的模样。

　　说完，不等燕归臣有所动作，薛同瑾足尖一点瓦面，身形轻巧一跃，干脆利落跳下屋顶，“你这屋子差不多修好了，那我走了啊。”

　　他走得极快，一溜烟就没了影。

　　燕归臣修补完最后一点，又将梯子撤走。旋即，他走到院中水台，俯身掬起清水洗手，水面如镜，抬眼的瞬间，清晰映出自己脸颊横七竖八的泥印。

　　他望着水中倒影，许久，那平静的眼底缓缓漾开浅淡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