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37、蛊 雷声滚滚，

　　雷声滚滚，大雨滂沱。

　　客栈内风声萧瑟，吹起了一件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

　　囚于客栈内的傀尸名为庆峰，他是二十年前屠戮了陳平镇的凶徒，也是邪修仓鸿座下的弟子。

　　二十余年前的仓鸿，尚未如今日这般阴戾狠绝。彼时他修行偏门邪术，常年炼死尸为傀，可死尸肉身容易腐坏，常常半个月就要换一批傀尸。

　　于是，他心底便动了一个念头——以活人炼傀。

　　活人有灵、有气、有执念，若能以蛊控魂，炼出的傀，与常人无异。

　　只是那时的仓鸿，或许是心底尚余最后一丝微薄良知，没有拿无辜的百姓试炼。

　　当时魔族猖獗，曾堂而皇之派人寻上仓鸿，欲与其合谋。但仓鸿不愿受制于魔族，屡屡回绝，数次与魔族交手缠斗。

　　一次激战之中，弟子庆峰为保护师父仓鸿，替他挡下一击，他修为不深，一击之下，身受重创，五脏俱裂，经脉尽断，命悬一线。

　　濒死之际，庆峰满眼惶恐，含泪哀求：“师父……救我……我不想死……”

　　没多久，这世间第一具活傀出现了。

　　初成的活傀温顺听话，神智虽被蛊虫所控，却还认得仓鸿。纵使肉身异化，他还如往常一般追随仓鸿身后，时时唤他一声“师父”。

　　这本应是仓鸿最成功的一次试炼，可他太自负，最终一手造成了陳平镇的惨剧。

　　那日，仓鸿说要外出见一位旧识，庆峰寸步不离，一路追随，师徒二人途经陳平镇时，天降暴雨，雨势汹涌，二人便进了这间客栈歇脚避雨。

　　彼时的陳平镇街巷安宁，是一个寻常安稳的小镇。

　　不多时，一群穷凶极恶的亡命之徒逃窜至此。这些人皆是杀人越货的凶徒，一路劫杀过来后越发贪婪，一眼就盯上了仓鸿腰间的玉佩。

　　一行人胆大妄为，趁雨夜深寂，上前伸手便要抢夺。

　　仓鸿性情本就孤高，最厌旁人亵渎他的东西。他指尖微动，便废了那人的手臂。

　　恰巧鲜血喷涌而出，猩红的血迹溅落在那玉佩之上，染得斑驳刺眼。

　　仓鸿眸光骤冷，“脏了我的东西，那就把你们的命留下。”

　　已经被炼成活傀的弟子庆峰听令杀人，只是蛊术本就阴邪暴戾，杀人见血最易激发潜藏的杀性。

　　有两名凶徒拼死逃出客栈，本是求生怕命，却不料激起了他无边的杀欲。

　　凶性滔天，见人便杀。

　　雨夜掩盖了哭喊，暴雨冲刷了血迹。

　　彻底失控的活傀，最后残存的一丝神智也尽数泯灭，杀心滔天，最后将屠刀对准了仓鸿。

　　看着昔日温顺听话的弟子，此刻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仓鸿并不觉心痛，只道这是试炼失败的东西。

　　“不听话的东西，留着也无用。”

　　但连仓鸿自己也没想到，他炼成了半人半尸的东西竟从他的剑下苟活了下来。

　　庆峰残存的神智时醒时灭，清醒之时，他记得自己造下了滔天罪孽，记得自己悖逆师恩，他愧疚，他悔恨，他想走出这座镇子，想再去找他的师父赎罪。

　　可他做不到。

　　他根本掌控不住自己的杀性。

　　往后一段时日，他数次趁着神智清明想要离开这里，可每一次都会失控。

　　那几年间，偶尔有途经此地的行脚修士、误入此地的山间旅人，全都惨死在他手下。

　　每一次清醒，他只能看到自己满手鲜血。

　　再后来，他想了结自己。

　　可被蛊虫所控的身体，让他连自我了断都是奢求。进退无路，他才寻来粗铁长链，将自己禁锢在此。

　　这一晃，便是整整二十年。

　　客栈内沉默良久，燕归臣缓缓问道：“这种炼傀之法，是什么蛊术？”

　　这是萦绕所有傀祸的根源，是席卷天下邪祟动乱的根本。

　　庆峰枯涩的眼皮微微颤动，脖颈僵硬转动，似在回想，“……子母蛊。”

　　“子蛊入体，啃噬神魂，从此身不由己，杀生不由心。”

　　这是当年仓鸿对他说的话。

　　燕归臣曾在南荒听说过子母蛊，“子母同源，母蛊是不是在仓鸿身上？”

　　这是最合理的猜想，若母蛊在仓鸿体内，那只要杀了仓鸿，其体内的母蛊也会死亡，母蛊一死，天下子蛊亦会消亡。

　　可庆峰却缓慢地摇了摇头，空洞的眼底浮起一丝残存的旧忆。

　　“不是……”

　　他断断续续，艰难回想着：“师父说，母蛊至毒至烈，毒性霸道，寻常人的血肉之躯根本承受不住，一旦母蛊入体，便会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哑。

　　薛同瑾见状，皱着眉头靠近了些许，想听清晰一些。

　　恰在此时，天际骤然炸裂一道惨白惊雷。

　　轰鸣巨响，震得人心底一颤，刺眼的白光穿透残破的窗棂，照亮了昏暗萧瑟的客栈。

　　庆峰僵直的身躯忽地一颤，喉结滚动，在惊雷暗下那一刻，他的瞳孔骤然涣散。

　　“你刚才说……仓鸿要将母蛊种在什么人身上？”

　　恰巧惊雷，薛同瑾没听清他的话，便扯着嗓子追问了一句。

　　下一刻，一只枯瘦黢黑的手挣脱了锁链，五指微张，快如闪电般直朝着薛同瑾的脖颈而去！

　　惊雷晃白了薛同瑾的视线，突如其来的杀招让他反应慢了半截。

　　燕归臣只来得及一掌击退眼前这个再次失去神智的傀尸，又用锁链缠了好几圈，让他再动弹不得。

　　随即，他回头望了一眼薛同瑾，只见他垂着头，身后的风将他的发丝吹了起来，挡住了他的神色。

　　“薛二公子，你没事吧？”

　　薛同瑾没有立即回话，他拔剑出鞘，剑指傀尸，一脚踩在那傀尸身上，声音隐隐发颤，厉声道：“我再问你一次，母蛊在谁体内！”

　　那可傀尸眼底只有嗜血的欲望，无法回答他这个问题。

　　“薛二公子，他方才所说之事已经过去了二十年，时事易变，哪怕他说的话都是真的，也未必可信。”燕归臣缓步上前，正欲劝薛同瑾不必太着急。

　　然而，薛同瑾身体微微侧开，躲开了他的触碰。

　　燕归臣只好收回了手，他移开了目光，提议道：“或许，可以从他口中得知更多关于仓鸿的事情，我们暂时把他带回天玑城吧？”

　　“……不行。”薛同瑾一口否定，他不住地摇头，“不行，不能回天玑城……”

　　燕归臣以为他是担心伤到人，“拿捆妖索将他绑起来，便伤不到旁人了。”

　　雨势未歇，风声呜咽穿过，一滴血滴落下来，又被风卷了去，最终飘到了那傀尸的脸上。

　　刹那间，原本被锁链禁锢的傀尸，被血腥味激发了凶性，捆缚在他身体的粗铁链，竟硬生生被他挣断。

　　没了束缚，傀尸的动作越发凌厉。

　　燕归臣心存将人带回去的想法，便没有动杀心，可不知薛同瑾怎么想的，在燕归臣一掌将傀尸击退的刹那，他接下一剑穿透了那傀尸的眉心。

　　那傀尸疯魔的身躯倏然一僵，最后直直倒在了地上，脑后涌出一摊乌黑的血水。

　　燕归臣本想唤一句手下留情，可话未出口，已经晚矣。

　　客栈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雨潇潇。

　　薛同瑾手里仍攥着剑，剑身垂落，缓缓滴落下来暗红的血渍。

　　他哑声开口：“傀尸凶险万分，不能留。天下傀尸也杀不完，要杀，唯有找到仓鸿老鬼……杀了他。”

　　说着，薛同瑾朝燕归臣走近了几步，他将手中的剑递给燕归臣，“你拿着……”

　　燕归臣没有接，眸底浮出一抹不解，“薛二公子，你这是何意？”

　　薛同瑾缓缓抬眸，他强压下声音的沙哑，却仍难以掩饰其中的恐惧，“燕归臣，如果我……也变成了傀尸，那就杀了我。”

　　话落，一阵穿堂风吹了进来，将薛同瑾额前、颈侧的墨发向后吹了起来。

　　燕归臣心底一沉，只见薛同瑾脖颈侧边，赫然出现几道血痕，又被发丝抹了去，将脖颈染红。

　　“什么时候……”燕归臣开口想问，不过很快便意识到，这是方才那傀尸失去神智的一瞬间，薛同瑾靠得太近，躲避不及。

　　燕归臣当机立断，“回天玑城。”

　　天玑城有李神医在，或许有解决的办法。

　　“不能回去！”薛同瑾几乎是立刻否决，他怕自己失控，会伤了无辜人。

　　与其沦为行尸走肉，不如早些了断。薛同瑾忽地收回长剑，手腕翻转，剑锋便横抵在自己的脖颈。

　　“薛同瑾！”

　　燕归臣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怕他真给自己一剑，便用了些力。薛同瑾腕骨一麻，长剑几乎脱手，燕归臣见状，用另一只手夺过了他手中的剑。

　　“你不会变傀尸的。”燕归臣沉声道。

　　薛同瑾却低着头，燕归臣只是在安慰他罢了。

　　“你脖颈的伤口只是寻常抓伤而已。”燕归臣看了看地上的傀尸，“他是仓鸿炼成的活傀，与寻常行尸不一样。而且这么久过去了，你也没变成傀尸，不是吗？”

　　“傀尸也有残识……若我明日失控，一样会伤人……”薛同瑾嗓音发轻，带着压不住的颓丧。

　　燕归臣道：“那我今晚守着你。”

　　薛同瑾一怔，缓缓抬眼望他。

　　“若你真有异变，那我会拦着你，不会让你伤其他人。”燕归臣郑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