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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天玑城 行至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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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日暮,车马停驻,抬目望去,便是天玑城。
高耸城楼依山而筑,青黑石墙绵延百里,檐角悬着细碎铜铃,晚风拂过,轻响绵长。不同于南荒山野的寂静清寒,这座北地第一雄城,满目皆是人间烟火。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商铺林立,炊烟袅袅,摊贩叫卖、行人说笑,一派安宁盛景,来往百姓眉眼舒展,市井祥和。
日前,燕归臣初到北地时,听闻几户偏壤村民深受魔物所扰,魔物偷吃粮食,毁坏粮田,甚至夜里活活吞吃了一个初生的婴儿。
得知此事,过路的燕归臣便留下替其斩杀魔物。
他出手利落,又不图报酬。
之后,他一路往北走,除了不少害人的妖魔,绝大多数的乡民都以为他是天玑城的人。
从乡民口中得知,天玑城主心怀万民,悲悯苍生,是一个大善人。
北地山林多妖、瘴气常生,岁岁总有灾厄祸乱四方,天玑城主便年年派人赈灾除患。
乡野间但凡有妖魔作祟、邪物扰民,只需有人求助,天玑城弟子必会赶来相助,甚至城主亦会亲自出手,四方百姓无人不感念城主仁心。
因而,其实燕归臣早有入天玑城的想法,可这一切都止于被天玑城弟子跟踪围堵。
林间,周渡步步紧逼,燕归臣更觉天玑城别有所图。
他对天玑城知之甚少,只听闻他们是北地最大的玄门世家。
但世家,未必里外皆是正道君子,因他身怀秘密,不得不格外谨慎。
林间后路被堵,不到万不得已,燕归臣不想出手得罪人,他只得出言试探,试探天玑城主的仁善之举是否为真。
所幸,从周渡的神情到下意识的维护来看,想必乡民所颂不假,燕归臣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倘若天玑城主确是仁善的正人君子,他倒不必过于忧虑。
想来是门下弟子自作主张,行事激进,未必是上位者本意。
心念至此,燕归臣眼底余敛的警惕缓缓淡去几分。
周渡引着他穿过长街深巷,越往城内深处走,周遭越是清幽寂静。喧嚣市井渐渐被抛在身后,青砖铺路,古木参天,层层石阶直通最深处的宫殿。
层层宫殿巍峨庄重,两侧立着静默值守的侍卫,气息沉稳,规度森严。
入殿之后,亭台楼阁隐于云雾花木之间,流水绕廊,风过无声。
一路行至主殿外。
周渡停步,殿外候着的侍人神色一亮,便急步走来,向周渡行了一礼,询问道:
“这位便是燕公子吧?”
“嗯。”周渡点了点头。
侍人与周渡寒暄一番,便看向燕归臣,躬身道:“我们城主尚有要务缠身,请燕公子入内稍作等候。”
燕归臣微微颔首,“无妨。”
侍人侧身引路,引他踏入偏殿等候。
殿内陈设素雅简淡,侍人奉上清茶,躬身告退,留他一人在此静候。
燕归臣瞥了一眼,并未喝下茶水。
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向窗外庭院。院中青石铺路,遍地落英,几名洒扫的仆役笑着打闹,倒不见一般世家下人谨小慎微的局促。
他心中先前的戒备,又消散些许,或许只是周渡一众私自擅作主张,与城主本意无关。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廊间传来轻缓的步履之声。
燕归臣回头望去,只见一人独身缓步而来,他一身素白常袍,鬓发整肃,眉眼温润平和,周身不见半分上位者的威压凌厉。
“城主。”殿外候着的侍人躬身行礼。
“都退下吧。”
“是。”
燕归臣不自觉地对眼前之人打量了起来,若非殿外侍人的称呼,他完全看不出眼前如此温润和善的人是镇守一方的城主。
人未至跟前,温煦的声音便传了过来:“燕公子久等了。”
燕归臣当即拱手行礼,“薛城主。”
眼前之人便是天玑城城主,薛沁琅。
对方上前虚扶一把,笑意温厚:“不必多礼,快快请坐。倒是我琐事耽搁,怠慢公子。早前听闻公子行走北地乡野,斩妖除害,我心中早已存了结识之意。”
两人落座。
桌案上那盏清茶静静摆在原位,早已失了热气,分毫未动。
薛沁琅目光淡淡扫过,眸底掠过一丝浅淡了然,却只字未提,半点没有追问与不悦。
他自然看得出异乡来客的审慎戒备,只微微含笑,他撤去旧盏,又添新杯,语气带着一丝愧意,“先前门下弟子行事鲁莽、操之过急,惊扰了公子行路,是我管束不严,该当致歉。”
薛沁琅温润端方,胸襟坦荡,一言一行皆是君子气度,与乡民所颂丝毫不差。
燕归臣微微垂眸,回道:“城主言重了。”
两人相对而坐,薛沁琅抿了一口茶水,旋即缓缓开口:“公子或许有所不知,北地山林纵横,一些偏壤之地瘴气淤积,百年不散,最是容易滋生邪祟魔物。寻常百姓无力自保,岁岁都要受这些东西的苦。”
“近几月边境山林魔物更是愈发猖獗,频频下山祸害村落,损毁良田,伤及无辜百姓。我城中弟子有限,分散各处赈灾除患,难免顾此失彼。”
他抬眸看向燕归臣,喟叹道:“也幸得有燕公子这般心怀良善之人过路,听闻你一路遇妖斩妖、遇邪除邪,北地不少百姓,都受了你的恩惠。”
燕归臣应道:“举手之劳而已。”
“于你是举手之劳,于百姓,却是救命之恩。”薛沁琅微微摇头,“乡野小民一生安稳难求,一点灾祸便是家破人亡。你随手一次出手,护住的便是一户人家的整年生计,半生安稳。”
他继续缓缓叙说,说起北地各村的境况,说起年年秋冬瘴气泛滥的难处,说起乡民胆小淳朴、遇邪祟便只能跪地祈求的无奈,也说起天玑城这些年四处奔波、尽力护民的细碎琐事。
薛沁琅的确是一个好城主,燕归臣收起戒备,话也不禁多了起来。
不知不觉,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夜色浸满庭院,晚风渐凉。
薛沁琅这才收了话声,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随即诚恳相邀:“这天色不早了,燕公子不如在城中小住一段时日,权当天玑城尽一份地主之谊。”
如此相邀,燕归臣自然不能再拒绝,“薛城主盛情相邀,那在下,便叨扰几日。”
薛沁琅眸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声颔首:“公子愿意留下,是天玑城之幸,薛某感激不尽。”
说罢,他即刻唤来侍人,细致叮嘱:“引燕公子去往静云阁歇息,好生伺候,不得怠慢半分。”
“是。”
薛沁琅转头看向燕归臣,道:“燕公子今夜好好安歇,明日闲暇,我再陪公子逛一逛天玑城。”
燕归臣起身拱手:“多谢薛城主。”
夜色沉沉,庭院寂静无声。
一路心神紧绷劳顿,难得放松下来后,燕归臣难得升起了一丝疲意。
洗漱过后,他便合衣睡下。
然而夜半更深,万籁俱寂之时,远处忽然传来一些动静。
细碎的脚步声混杂着焦急的碎语,断断续续从东侧的跨院传来。
“……快……禀报城主……二公子……”
燕归臣骤然睁开眼睛,他是体修,五感远超常人,即便是隔了一个院墙,还是能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白日里看着太平无虞的天玑城,怎会夜半生出这般慌乱来?
燕归臣缓缓起身披衣,他推开窗棂,远远望见连廊下人影穿梭,步履匆忙,神色焦灼。
稍作沉吟,燕归臣推门而出。
院外守夜的两名侍人见他深夜出门,连忙上前询问:“公子可是有什么吩咐?”
燕归臣目光望向东侧跨院,问道:“那边可是出了事?”
两人侍人先是不解,而后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这才看出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一人惊呼道:“是二公子……”
话音未落,便被另一人打断,“东院是二公子住所,许是巡夜侍卫走动罢了。”
方才脱口要吐露实情的侍人被同伴阻拦,立时闭紧了嘴巴。
燕归臣再迟钝,也能看出这其中另有隐情,可他毕竟是客,总不能夜半闯入别院。
再者,这偌大的一个天玑城,就算有一些不能向外人公布的私事,也再正常不过。
思及此,燕归臣便没再追问。
待他回房后,院外的两个侍人长长吁了一口气。
那沉稳些的侍人压低了声音道:“你呀你,都说了多少遍了,不该说的话就给我吞到肚子里。”
“知道了。”另一人委屈道:“蛮姐姐,二公子究竟怎么了,城主怎么都不让我们踏入东院了?”
话音未落便被打断,“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不该问的也别问。”
“哦……”
安静半晌,被称作蛮姐姐的侍人终于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道:“……你别这样看着我。”
“蛮姐姐,你最好了,你就偷偷告诉我嘛,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发誓!”又补了一句。
“好了好了,嘘,小声一点。”蛮姐姐环顾四周,半晌后,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二公子中毒昏迷了,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天玑城。”
“为什么!”另一侍人似乎不解,声音不禁放大了些,随即又连忙捂住嘴,好一会儿才扒开个缝隙,用气音道:“难道不是应该寻遍天下名医来替二公子解毒吗?”
“你忘了吗,天下第一名医就在我们天玑城啊,若连他也救不了二公子,那还有谁能救。”
“啊……”那侍人声音落寞,“难怪这些时日城主……不过,为什么要瞒着二公子中毒的事情啊?”
“这其中利害与我们无关,你且记住,这件事万万不能传出去。”
…………
隔着一扇门,屋内燕归臣倚立窗边,两人细碎的私语顺着夜风钻入耳畔。
两人口中的二公子应当是城主薛沁琅的胞弟——薛同瑾。
燕归臣从乡民的口中也听过天玑城二公子的名号,不过性子上却和他大哥截然不同。
薛城主端方仁厚,事事以百姓为先,性子温润谦和。然而,他这位胞弟却是出了名的肆意张扬、骄纵任性。
乡民提起薛沁琅,皆是满口感念、万般敬重;可提起薛同瑾,语气便复杂许多,只当是薛二公子年幼失去双亲,薛城主只剩他这唯一的胞弟,于是百般溺爱,才造就了他如今的性子。
眼下薛二公子身中奇毒,薛城主里外忧心,他这个客人也不好多加叨扰,不如明日便向薛城主辞行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