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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寒毒反扑 酉时将至。 ...

  •   酉时将至。

      暮色漫过湖面,白日澄澈的碧波被落日浸成熔金一般的暖橘色。

      西边天际层层叠叠铺着霞云,绯红揉着浅紫,远处旷野笼罩在云霭之中,草木轮廓泛着朦胧暖光,飞鸟结伴掠过霞空,朝着密林深处归巢。

      湖畔西侧是一处山坡,燕归臣顺着小路往回走,落日斜光切过,将湖边茅草屋的影子拉得斜长。

      方才他一路探查,三十里外确有一座小镇,现在暮色尚早,两人收拾一下,在天黑前勉强可以赶到小镇。

      燕归臣加快了脚步。

      木门虚掩着,他抬手轻轻一推,入目仅余火堆残留的炭火,木架上原本烘烤的衣衫不见了踪影。

      屋内空荡荡的,燕归臣迅速扫了一眼屋中,却没有薛同瑾的身影。

      燕归臣眉头一蹙,只以为是薛同瑾等得不耐烦了。

      他刚想出门查看,脚步刚踏出门槛半步,忽然听见屋内茅草堆后方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燕归臣脚步一顿,转身绕到草堆后侧,只见薛同瑾半蜷在茅草堆上,身上盖着的正是他放在木架上烘烤的衣服。

      听见周遭脚步响动,薛同瑾缓缓睁开眼,看清来人是归来的燕归臣,这才撑起身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等得我都睡着了。”

      他抬手拢了拢盖在身上的衣服,漫不经心道:“哦,方才睡着出了一身汗,拿你的衣服擦了擦汗。等回到天玑城,我让人洗干净再还给你,你不介意吧?”

      燕归臣没有多想,他拿过自己的衣服,摇了摇头,“不介意,我自己洗即可。”

      他继续道:“三十里外有一处镇子……”

      说着,他有看了看薛同瑾还有些苍白的脸色,话音一转,“不过你腿伤未愈,山间行路颠簸,不如还是在这里歇息一晚,等明日天光亮起再动身也不迟。”

      薛同瑾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他撑着茅草起身,“不用,现在就走。”

      他刚起身,脚下突然一个趔趄,差点往前一栽。

      燕归臣见状,再次开口相劝,“不必逞强。”

      “我没事,就是刚才躺久了,脚有点麻而已。”薛同瑾固执道。

      见薛同瑾如此坚持,燕归臣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薛同瑾刚往前挪了两步,忽地,一阵尖锐的绞痛自心脏处袭来,他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衣袖滑落几分,素白的霜丝顺着经脉缠绕着腕间,清晰而刺目。

      恰好燕归臣转过了身,离开前,准备把屋内剩下的炭火掐灭。

      下一刻,身后传来老旧木椅不堪重负而发出咿呀的声响。

      听见动静,燕归臣回头望去,只见薛同瑾好整以暇般站在一旁,旁边的木椅歪扭着,仿佛碰一碰就会七扭八歪散成一地。

      窗外是铺天盖地的落日暖光,暖阳霞光裹着整间茅屋,可薛同瑾的面色却格外苍白。

      燕归臣疑惑地多看了他几眼。

      薛同瑾只将手腕往身后藏去,垂着眼帘遮住眼底的狼狈。

      “薛二公子。”燕归臣缓声开口:“你我虽称不上朋友,但绝非敌人。”

      说着,他缓步朝着薛同瑾走近。

      宽厚的人影覆落下来,挡住了薛同瑾脸上的落日霞光,压迫感无声漫开。

      薛同瑾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燕归臣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大步上前,一把扣住了他藏在身后的手。

      此时,薛同瑾腕间蔓开的霜丝,在燕归臣的触碰下渐渐萎靡消退。

      薛同瑾用力挣开了手,又将手藏在袖子后。他撇开了头,神色羞窘而难堪。

      “你明知诡毒未清,为何不听李神医的叮嘱?”燕归臣眼底满是疑惑。

      这已是薛同瑾第二次寒毒反扑,按李神医所说,轻则伤及脏腑,重则折损寿元。

      到底是什么事情,比自身性命更重要?

      “这不关你的事……”薛同瑾依旧倔强不肯服软。

      燕归臣眉头微蹙,他向来极少动气。虽说两人非亲非故,他也只是受人所托照顾薛同瑾罢了,若薛同瑾一意孤行,他也没有步步紧逼的道理。

      可此刻听见这句话,心口还是莫名沉了沉。

      他甩开莫名的心绪,抬眼望向窗外下沉的霞光,暮色将至,天色留不下多少赶路的时间,他压下劝诫的话,只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兴许还赶得及。”

      薛同瑾低低应了一声“嗯”,他拄着一根木棍,转头就往门口走去。

      可他到底是低估了寒毒反扑的厉害,还没走几步,方才强撑的力气轰然溃散,他膝盖一软,只得紧抓着门框才勉强维持住身形。

      下一瞬,一缕腥红的鲜血从他嘴角溢出。

      燕归臣见状,神色无奈,他伸长了手,轻易便将人横抱而起。

      薛同瑾下意识攥住他衣襟,唇畔还沾着鲜红的血迹,他想说话,可刚张了张唇,又一大口鲜红自嘴角呕出。

      燕归臣心头一沉,眼下这情况比他预想得还要糟糕。

      他只得将人暂时放回在茅草堆上,让他半靠着草垛,又取来屋角木盆,去往湖边打来清水。

      “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燕归臣将浸湿了的布巾拧了拧,随即递到薛同瑾身前。

      薛同瑾手腕动了动,想抬手接住,却怎么也聚不起力气。

      见状,燕归臣用另一只手,轻轻压着他的手,让他别在乱动。

      而后,他便小心翼翼拭净薛同瑾唇角残留的血痕,他力气向来比较大,怕弄疼了人,动作放得极轻。

      方才薛同瑾呕血时,鲜血顺着他的下颌淌到脖颈,又蔓延至锁骨之下,在衣料上晕开一片暗红的血迹。

      燕归臣垂眸看向那片染血的位置,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轻轻掀起衣襟边缘,顺着锁骨的轮廓,一点点擦去已经干涸的血迹。

      许是布条沁着湖水的微凉,薛同瑾的身子轻轻一颤。

      燕归臣的动作顿了顿,他抬眸看了薛同瑾一眼,只见他紧闭着眼,额头不知何时沁出了细密的薄汗。

      他将薛同瑾的衣襟拢好,随即换了一盆干净的水,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燕归臣在屋内又升起了火,稍稍驱散了入夜的寒凉。

      片刻后,燕归臣褪去了身上的衣裳,叠好放置一旁后,随即半蹲在薛同瑾身前,又缓缓解开薛同瑾腰间的衣带。

      他神色坦然,像是在做一件肃穆之事。

      薛同瑾似放弃了挣扎,他只抬手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任由燕归臣动作,乖顺又窘迫地僵在原地。

      衣带缓缓松开,燕归臣指尖一顿,骤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没有随身携带软膏,而薛同瑾性子矜傲,定然也没有。

      燕归臣一时泛了难。

      他侧头望向窗外月色下的湖畔,流水清润,似乎是眼下唯一稳妥的办法。

      思及此,他抬手轻轻取下薛同瑾挡在眼上的手,而后将一条素色腰带覆在他双眼之上。

      紧接着,他一手环住薛同瑾的腰身,一手托住他的腿,正面将人抱了起来。

      薛同瑾心头一紧,嗓音微弱沙哑,带着几分惊慌与茫然:“燕归臣……你要干什么?”

      燕归臣并未应声,只是抱着人走出茅屋,踏着微凉夜风走向湖边。

      皓月悬空,清辉倾泻而下,铺满了整片望月湖面,清冷湖水随风漾动,碎银似的月光揉进粼粼水波里。

      燕归臣将披在薛同瑾身上的衣裳拿开,随即缓步踏入湖中,湖水很快没过两人肩头。

      他没再往前走,只靠在一块圆石旁。

      夜晚的湖水浸体发凉,而燕归臣周身暖意绵长。对薛同瑾来说,便是一凉一暖交织。因为看不见,他下意识抬起双臂,轻轻环住了身前人的脖颈。

      燕归臣一手圈住他的腰,待他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才压低声音,轻声问道:“这样,腿会不会疼?”

      薛同瑾心绪纷乱,依旧带着几分别扭执拗,不愿应声答话,只极轻地摇了摇头。

      几缕墨发蹭过燕归臣的脖颈,泛起一阵细微的酥痒。

      “那好……”燕归臣轻声回了一句。

      薛同瑾不明所以,他不知燕归臣为何突然问起他的腿伤。然而下一刻,薛同瑾身体猛地一僵,环在燕归臣脖颈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别乱动。”燕归臣轻轻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声音沙哑了几分:“你的腿伤还没好。”

      水波轻晃,薛同瑾的身体在燕归臣怀中从僵硬,再到慢慢发软,最后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够了……”

      燕归臣顿了片刻,才轻声应了一声。薛同瑾攥在他后背的手越收越紧,指尖几乎要抓出血痕来。

      水波荡漾,湖面的银光被搅碎,许久过后,湖面又归于平静。

      夜已深。

      屋内火堆残余着光亮,燕归臣将人轻轻放到茅草堆上休息,替他理了理衣衫,做完一切才缓缓转身,打算再添一些柴火。

      他刚转身,衣袖却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燕归臣回头看去,只见薛同瑾眼睫垂着,小声说了一句:“我……要回天玑城。”

      “明日天一亮我们就动身。”燕归臣回道。

      薛同瑾却像没听见一样,眼底裹着挥之不去的焦灼与不安,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我要回天玑城。”

      燕归臣沉默片刻,只道:“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

      有一有二难有三,薛同瑾做不出低声乞求人的姿态,指尖的力道便一点点松了下去。

      他侧身蜷进茅草堆里,背对着燕归臣。他原打算着休息一会儿就动身,却没想到,躺着躺着,倦意席卷上来,没过多久,他便沉沉睡了过去。

      燕归臣静坐火堆边,抬眼望向窗外高悬中天的月轮。

      约莫两个时辰后,火光弱了下来,他没再添新的柴火。

      看着还在熟睡的薛同瑾,燕归臣起身默默收拾了两人的东西,而后来到薛同瑾身侧,俯身屈膝,将人背在了身后。

      门外夜色幽深,月色铺洒荒野,脚下的路清晰可见。

      燕归臣脚步放得极轻,但薛同瑾还是迷糊中醒了过来。

      “去哪……”薛同瑾问。

      燕归臣答:“去镇子上,回天玑城。”

      “你放我下来,我自己可以走。”薛同瑾挣扎着就要下地。

      燕归臣怕他乱动,又加重腿上的伤,便只道:“这段山路崎岖,你行走不便,待过了这段路,我就放你下来。”

      “那你记得放我下来。”薛同瑾嗓音蒙着浓重的睡意,闷闷贴在燕归臣的肩头。

      “好。”燕归臣低声应下。

      薛同瑾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没片刻便又沉沉阖眼睡去,脑袋也不觉地靠在他的肩上。

      可他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因而睡得并不算安稳,时不时朦朦胧胧开一点眼皮,“到了吗?我自己走。”

      “还没有,你再睡一会儿。”燕归臣脚步未停。

      薛同瑾意识昏沉,浅浅歇了一阵,又迷迷糊糊开口问道:“是不是到了?”

      “没有。”

      “到了吗……”

      “没有。”

      他一遍遍地问,燕归臣也一遍遍回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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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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