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解药》喵驴大人

1、桃花劫起 下山，被跟

　　暮春的日头温软，官道旁的野茶肆烟火嘈杂，来往过路人倒是不少，人声沸反盈天。

　　燕归臣一身粗布麻衣，独坐角落，他脊背挺直如松，常年淬炼肉身的骨架宽阔利落，明明只是静静坐着，却显得和周围瘫歪坐着的人格格不入。

　　“诶！客官久等了，您的茶来了！慢用。”茶肆小二匆匆放下茶壶，又忙着招待其他客人去了。

　　燕归臣轻轻颔首，他拿起粗瓷茶碗，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茶肆外传来驭马的声音，很快，便有几道身影走了进来。

　　燕归臣用余光瞥了一眼，只见那几人身着统一的青灰劲装，腰挎长剑，神色肃穆，一进门就着急环顾四周，随即像是确认了什么，几人对视一眼，一人快步出了茶肆，剩下的便坐在中间的客座上。

　　见这几人是天玑城弟子，茶肆小二热忱迎了上来，“几位客官要喝些什么，我们这有上等的普洱茶……”

　　话音未落，其中一人便掏出一钿碎银，粗声打断了他的话，“随便来一壶好茶，再上些小菜。”

　　“好嘞！”

　　茶肆小二连忙将碎银揣进怀里，嘴角都快咧到后耳根去了。

　　角落旁的燕归臣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峰不自觉蹙起。

　　约莫大半个月前，正是他二十岁生辰当夜。

　　青石山上，深山茅屋，晚风萧瑟。他那老醉鬼师父难得褪去一身酒气，没瘫在桌前酣睡，反倒是坐在院中，仰头遥遥望着漫天星轨，看得久久不语。

　　燕归臣彼时刚从山下回来，见状疑惑不解。

　　半晌，师父才摇头晃脑，慢悠悠吐出一句话：“徒儿啊，为师夜观天象，算出你恐有一劫啊。”

　　燕归臣神色一愣，他虽不知师父还会夜观星象之术，不过他向来敬重师父，闻言仍恭敬询问何解。

　　老醉鬼捋了捋长须，又拿起桌上的酒葫芦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你且看东北星位，红鸾星动，是谓……桃花劫。”

　　燕归臣怔了怔，他从未想过这些，自他记事起，他便跟着师父修炼。有时师父会塞给他一堆书册，偶尔其中也会夹着着俗世话本。

　　闲暇时他也会翻来一看，却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怎会有修士为了妖魔放弃一生修为，岂不倒反天罡，这些人定然是被妖魔所惑罢了。

　　这更让他以为，斩妖除魔，证道长生，方为一生所求。

　　他看向师父，像是连忙证明自己一样，恭声回道：“弟子一心向道，绝无二心。”

　　老醉鬼见他木讷，只哈哈一笑，醉眼朦胧，不肯细说缘由，挥挥手就要赶他下山，“去吧，一切顺从自然即可，道途起伏，未必是祸。”

　　于是，燕归臣遵师命下山，然天地之大，却不知去向。

　　无奈，他只能漫无目的地往北走。可自他下山后不久，他便感觉有人在暗地里跟踪他，越往北走，这种感觉便越强烈。

　　一开始，他只以为是巧合。沿途打听之下，他才知道，那些人是天玑城的人。

　　天玑城，是北地最大的玄门世家。

　　燕归臣生于南荒，从未踏足北地，不可能得罪远在北地的天玑城。

　　可接二连三的巧合，让他不得不起了疑心。

　　今日之前，他故意甩开上一个跟踪他的人，又特地在这个茶肆等着。

　　果然，不出半炷香的功夫，这些天玑城的人阴魂不散一样找了过来。

　　“几位客官，茶来咯！”

　　声音拉回了燕归臣的思绪。

　　茶肆小二手脚麻利，提着两壶烫茶快步上前，热情地斟满满桌茶水，而后又端来几碟卤豆腌菜摆在案头。

　　他忙前忙后，来回走动的身影横亘在中间，恰巧邻桌几名挑夫吃饱喝足，推搡着结算茶钱。

　　燕归臣不动声色放下茶碗，借着周围人起动的遮挡，悄然从茶肆后门走了出去。

　　眼下他已经可以确定，这些天玑城的人就是在找他。

　　可他一介散修，又身无长物，天玑城所图是什么，难道是……

　　燕归臣眉头蹙紧，脚下步伐越发地快，只愿是自己想多了。

　　天玑城势大，且他们目的不明，再往北走，只会一步步踏入对方的势力腹地，彻底深陷被动的场面。

　　燕归臣心头下定决断，北地是不能继续呆了。

　　他素来谨慎，当即弃了宽敞的官道，专挑偏僻无人的山野小径行走。

　　一路疾行，早已远离茶肆烟火。

　　四下无人，身后也没有跟踪的身影，燕归臣心头微微松了一口气，心底暗忖，这下应当是彻底脱身了。

　　就在他拐入一条稍稍宽敞些的小路时，身形骤然顿在原地。

　　只见前方的小亭下矗立着几道身影。

　　风停林静。

　　为首的修士气度沉稳，他上前半步，态度恭敬，微微拱手道：“在下天玑城周渡，久侯燕公子多时。”

　　一见面便直言其名，看来这天玑城的人早就将他调查得一清二楚了。

　　燕归臣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寒意，不过他并不想得罪天玑城，仍恭敬回了一礼，“在下初到北地，与阁下应当无恩无怨，不知阁下命人尾随围堵，是为何意？”

　　周渡闻言，脸上浮出一抹温和笑意，语气坦荡。

　　“公子初入北地，沿路斩杀数只为祸乡邻的魔物，身手利落，根基卓绝，此等事迹早已传入我们城主耳中。”

　　“城主惜才爱贤，得知公子乃是山野隐修的奇才，心生结交之意，特意命我等前来相请，邀公子移步天玑城做客小住几日。”

　　这番说辞有理有据，听起来倒是合情合理。

　　燕归臣闻言，心头紧绷的弦稍稍松了几分，可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与诡异，依旧萦绕不散。

　　天玑城身为北地第一玄门世家，门下奇才无数，何须大费周章、连日尾随围堵，执意邀请一个无名散修？

　　真的只是因为惜才爱贤吗？这未免太过蹊跷了。

　　燕归臣压下心底疑虑，依旧礼数周全，淡淡婉拒：“多谢城主抬爱。只是在下尚有要事在身，行程匆忙，实在无暇登门做客。他日若是有缘再来北地，在下定当亲自前往天玑城，拜谢城主厚意。”

　　周渡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的温度却缓缓淡去，他上前了几步，继续相劝：“燕公子不必急于推脱，我们城主素来大方豁达，求贤若渴。”

　　“只要公子愿意入城，城中神兵利刃、千年灵宝、天财地宝，尽可任由公子挑选取用，算作我天玑城结交的薄礼。”

　　此等重金利诱，换作一般人早已点头答应下来。

　　燕归臣微微垂眸，片刻后，他再度恭敬行了一礼，“在下乃是山野散修，修行只为本心，实在担不起如此厚礼，还请阁下代为婉拒，再次谢过城主好意。”

　　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周渡脸上客套笑意渐渐褪去。

　　一个无名散修罢了，也妄想与天玑城讨价还价，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簌簌声落，周遭林间的风仿佛骤然冷了几分，他身后几名天玑弟子瞬间气息绷紧，隐隐合围上前，无声施压。

　　燕归臣见状，心知多说无益。

　　对方来意不善，客套早已用尽，再多言语也是徒劳。他不愿无端与天玑城起冲突，便打算暂且脱身，日后再避离北地。

　　他敛去眼底疑虑，欲转身离去。

　　可方一转身，便见身后传来细碎整齐的脚步声，只见方才在茶肆被他尽数甩开的几名天玑城弟子已经跟了上来，前后围堵，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

　　燕归臣眸光沉了下来。

　　周渡也彻底撕下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假面，他的语气冷硬平直，再无半分客套。

　　“我等奉城主之命，请燕公子来天玑城做客。”

　　林间死寂无声，风声停滞。

　　燕归臣抬眼，清冷目光扫过前后合围的修士，心底飞速权衡利弊。

　　他若是硬闯突围，未必不能脱身。

　　可在北地，天玑城势力滔天，他今日若是执意动手，便是公然撕破脸面，结下死仇。

　　未得答复，周渡脸色不耐越发明显，“燕公子可考虑好了？”

　　燕归臣不答反问：“我初入北地，沿途听到一些乡民传颂，皆言天玑城主仁厚豁达，素来替四方乡民除灾解厄，济世安民，分文不取，在北地百姓心中，是德高望重的善人君子。”

　　说罢，他看向周渡，话音一转：“可今日阁下所作所为，强逼于人，这般行事，若皆是天玑城主之意……莫非乡民传言都是虚言假相？”

　　周渡脸色骤然一沉，眼底锋芒骤起，下意识厉声驳斥：“休得妄议城主！”

　　“城主坐镇北地十四载，护一方安宁，赈灾除邪，恩泽万民，岂容你随意置喙揣测！天下传颂，句句属实，半分不假！”

　　城主心怀苍生、宽和仁善，是整个天玑城上下人人信服、誓死追随的仁厚主子，绝非一个初入北地的山野散修可以轻疑诋毁。

　　他抬眼直视燕归臣，神色带着一丝鄙夷，“城主仁善，是对苍生万民，而非对不识抬举之人。”

　　话音落下的一瞬，周渡倏然回神。

　　他险些被对方三两言语带偏，与其无谓争辩口舌，纯属多余。

　　眼前这人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再好言相劝也是徒劳。

　　周渡眼底最后一点耐心彻底耗尽，神色彻底冷厉下来，褪去所有虚与委蛇的客套。

　　他正欲下令将人强行抓起来，却见燕归臣一改方才推辞之意，他轻轻颔首，拱手道：“既然如此，在下愿随诸位，前往天玑城拜谢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