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8、坐船 植脂末诅咒

　　他们划过孤山，见有摇橹船停在那里拍照，游骁宇问他们在拍什么。
　　灰绒张开又闭上嘴，她觉得她不该说话，不想再初来乍到再惹一次店里老人不快。
　　“孤山”，皮冬净回答。
　　“孤山寺北贾亭西？”
　　“嗯”，皮冬净嗯的这声都没回头。

　　“水面初平云脚低”，灰绒非常低的声音坐在他旁边背出下句。
　　“这首诗的标题是”
　　“啊？”灰绒抬头，嗯……摇了摇头。
　　“哈”，游骁宇因为心情好，轻快说我也不知道，余光里却见皮冬净十指穿过头发理了理拨弄，依然没扎，她微蹙眉，眉长色淡，看来好像有点困，不愿意说话。

　　到了湖心，也没追上正好的夕阳，还是橙金的样子。
　　却见有船不断靠近，原来是时间到了，开始驱赶，一路已经拖了几艘船，因为他们划得最远，被挂在船尾。
　　回程用不着出力，这下可以放下船桨尽情欣赏，可惜降温了，躺下要担心着凉。五个人在紧赶慢赶后，松懈地等船被拖回去。时候尚早，才不到五点，天上一层一层涂抹出辉煌的晚霞，哪位精益求精的画家在涂涂抹抹，或者挥洒妙笔百无聊赖炫技。
　　梦幻般的紫色、粉色、橘色、衔接着另一边的暗青蓝色，蛋白色的月亮也露出来，色调与浓度变化不休，瞬间翻覆，不待看客错过一眼。
　　湖上的岸边的人莫不在感慨，游骁宇看见无数人举着手机相机对着同一个方向同一片景色，他打开朋友圈果然大同小异。他在想如果是他，他会举着相机拍吗。
　　他坐得更随意些，倚着边，回头去看皮冬净，她没在看小红书的实时热点世纪晚霞。
　　她没看晚霞，她不知道在看什么，游骁宇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也没个答案。她的脸笼罩在秾丽盛大的西湖里，平淡得瞩目。
　　他们是吊船尾，湖上的船渐渐散去，掉在最后面人的心情反倒不紧不慢，获得了罕有的欣赏体验。船上的人都是第一次，目不暇接盯着，马姐隔一会儿担心店里的生意，小灯拉着马姐的手叫她别说话，嘘，看那儿。一行水鸟的黑色剪影从夕阳前飞进岛上的树丛里，一时船上又静下来。

　　跟皮冬净在一起，总有这种小确幸的游览体验，游骁宇耳边回响咕唠——咕唠——的声音，皮冬净莫名意外变作他的杭州地陪，他按住一种焦虑的心情，手指在船舷轻声敲打。他在看台风晚霞天的间隙里，频频去看皮冬净。
　　天色渐暗，他逐渐不大能看清她的神色。她耸肩打了个哈欠，头歪到另一边——更靠近他的这边。
　　游骁宇想如果他拍她，他会开闪光灯吗。
　　这个想法变得很清晰，他想拍她。

　　到岸边，四个女人回店里，游骁宇不声不响跟着，到了店门口，灰绒扫了眼两人间气氛，与小灯马姐回了店里。
　　皮冬净问游骁宇，“想喝什么？”
　　游骁宇皱着眉否认意图，“不是”，压抑着不能立马说出口。
　　这大概不能像点单蹭喝的一样轻松随意。
　　皮冬净抬头看了遍他的脸，“那你等下”。

　　灰绒兼职到点，换了衣服出来，穿着件vibe风外套，nounou不在，帅哥又蹙眉低头站在门外，“诶”。
　　游骁宇抬头。
　　“可不可以加你微信？”灰绒摇晃手机，指甲和手机壳手机挂链都亮晶晶的。
　　帅哥没拒绝，也没任何抗拒的意思，于是灰绒再接再厉“我扫你吧”。
　　无可无不可，游骁宇在思索，藤紫人影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围裙已经摘了。游骁宇划动手机几下，翻过手亮出码。
　　灰绒扫完便告别，斜挎包上带墨镜的kitty晃动着，游骁宇在看搭配，回头见皮冬净站在柜台边，往奶茶里插吸管，游骁宇要拿过去，皮冬净说“你喝不了”。
　　于是手也搭在柜台边，又信然站成男模样子，“怎么我就喝不了？”
　　“香浓植脂末，喝了胖死你”，皮冬净插好吸管，胳膊一伸从里面掏出个袋子套上挂在手腕，往外走。
　　游骁宇抽出根吸管跟上，皮冬净拎着包一边准备扎头发，手上套着前后两个袋子，游骁宇看得笑。
　　一个女人随便凑近点，就怄气。
　　“我来吧”。
　　游骁宇伸手，想接过发圈。
　　皮冬净回头看他，笑得有点他说不出的意味，这道目光像拉出来的尺子，不像把两人不管多远都黏起来的链接。他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先生出一分警惕。
　　“那谢谢你奥”话讲得软绵绵，把包和奶茶都递到他手里，三两下把头发干净束在脑后，要拿回的时候，游骁宇紧握住不放。
　　“怎么不让我帮你扎头发”。
　　皮冬净一被问，就惊讶，低头微扭过去露出脖颈。
　　稍纵即逝，趁游骁宇还没上手，她转过来，接过奶茶袋子，“下次再说吧，嗯？”
　　被这声嗯带的游骁宇不自觉地听从，乖乖拎着对方的包。

　　路上没人说话，往出口走去，眼见着大爷大妈唱歌跳广场舞的声音越来越响，下次，下次。
　　出口越来越近，皮冬净依然沉默，只有两个人同频的脚步声，下次。
　　“下次、我帮你、拍照吧”，简单一句话就这么被催着说出来了，说得意外磕绊。
　　说的人和听的人都觉得意外，“嗯？”皮冬净疑问的声音轻轻的。
　　什么意思，很奇怪吗，很突兀吗，不合理吗，游骁宇在想怎么办的时候，“好啊”，女孩子轻轻笑起来，紫色的细薄的花瓣落至他掌心。
　　好，那就不用说什么了。
　　余下的路依然沉默，足音引领路灯和行人变成协奏曲。他这就说出口了，游骁宇有点茫然。
　　“那，那说好了”，他看着皮冬净，执拗地盯着。这是很认真的事。
　　“嗯”，皮冬净从他手里接过包，忍不住看过来一眼，又极轻闪过，晃了晃手机，意思是叫他微信联系，“再说”。
　　游骁宇追上来，握住臂弯，“下次不要给我钱”。
　　“啊？”游骁宇发现皮冬净今天在装笨，啊什么？她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还是要给的吧”，皮冬净不好意思占便宜，“你那里最贵的写真多少钱一套？”
　　游骁宇松下劲，抓着胳膊不放，“拍互勉啦，皮小姐”。
　　“好吧”，皮冬净接受了，胳膊晃晃垂下的包，不料砸到近在咫尺的人的小腿，“干嘛？”游骁宇对这种小动作很耐受。
　　“开心呀”，说着开心皮冬净脸上没什么笑意，抽回被松开的胳膊，“走啦”，说罢往公交站走去。

　　开心？
　　游骁宇无所事事，看了看大众点评附近，看见皮冬净不再站在公交站牌跟前，他一路走过去。
　　弯腰查看，沿途几个垃圾桶里都没看见那个被拎了一路没动一下的奶茶袋子。
　　他把从店里顺出来的吸管丢进最后一个垃圾桶。
　　那杯奶茶绝对是给他做的。不管听他说话还是砸他，他希望皮小姐真的有开心一点，虽然他并非出于哄她的心思才这样做的。
　　别不开心太久。

　　后面几日，他没见到皮冬净，也没等到皮冬净手机联系他。
　　杭州次日就迎来台风带来的暴雨，游骁宇窝在家里修片，他跟ally感慨，他才知道台风天前才会有世纪晚霞，ally不管他说什么，都能绕到唱衰他的杭州生活这一主题上。
　　“你在上海看过这种晚霞？”
　　“天天忙得，只能看到低血糖时候的眼冒金星吧”。
　　他打辞职后更不顺着Ally，Ally有时候被气得咬牙，说你这样的就是被女人惯的。
　　游骁宇怀疑，他再不去湖边晃悠，皮冬净就能把他忘了。
　　看起来就是玩过之后抛之脑后的女人。

　　雨下得很大，他坐在床上撑着下巴，小区的树树均长到三楼以上，叶子被暴雨使劲冲刷蹂躏。
　　这么大的雨，不知道她怎么上班。
　　想完了就抛到脑后，刷起小红书推送的人物写真。

　　事都准备得半截半截，写真没看出个好歹，李格叫他尽量过去一趟，又说没什么事。游骁宇猜到是跟李格之前提过的潮牌有关。
　　他过去的时候，李格和另一个合伙人在见模特，熟悉的casting环节。

　　现在回想起做模特的时候，最抵触的不是拍照，是无数次的casting。打量的眼神落在身上，或者压根不分来一点，每每想起那种空气都需要眨着眼深呼吸。

　　走过去的时候毫无感觉，精神像钢筋焊得一样一动不动，李格看他的眼神带点担心和疑虑，业内对游骁宇退出行业离开上海都觉得理解，李格看游骁宇还好吗。
　　拉开把椅子坐到边上，全程都没说什么话，像个完全不懂行的第三个合伙人一样吸着冰美式。

　　见完所有模特后，李格去和熟人叙旧，熟人朝游骁宇这边看了眼，说了句什么，被李格带出去了。游骁宇不想猜测在说什么，摇晃着手里只剩冰块的杯子，选择主动和剩下的另一个人搭话。
　　“你好”，对面的人抬头，努力回忆的样子，“你是nounou的老板？”
　　李格的合伙人是钱开敏，杭州说大去哪里都要快一个小时，说小也很小。钱开敏和李格都是489的常客，两人在皮冬净游骁宇的那回打过照面，对于两个生意人来说，搭上线很简单。
　　“哦，nounou，是啊”，钱开敏扣起电脑，半开玩笑问，“最近和我们家nounou怎么样啊？”
　　“你们家nounou最近都不找我”，他含怨地讲，觉得自己可真敬业。
　　不知道哪个词给钱开敏听笑了，“那你要主动一点嘛”，钱开敏本来计划上手拍拍示意，想到这个帅哥坐在这里的原因，是李格邀请来的，不是模子哥就又收回手，“一会儿我就给她拨款叫她找你玩”。
　　“她嫌我和别的女生讲话，闹脾气不理我”，游骁宇半真半假地讲话，来逃离残留在空气里的心有余悸。
　　钱开敏的头凑到他跟前，饶有趣味，“哦？你惹我们家小”把名字咽下去，“nounou生气了”。
　　这种打量就让游骁宇轻松很多，别说可能当男模比当男模特更适合他呢。

　　“我没有”，游骁宇低头，浓长的睫毛显得他有些忧伤，他抬头笑了，“如果是的话，替我给她道声歉”。
　　钱开敏来回盯着他看，游骁宇很习惯被人看，对此他可以当作尽不存在，钱开敏低头去发消息，“我提醒你，她应该不会因为这种原因生气”。
　　“那我也不该那么做”，游骁宇讨巧的样子像无数男人一样，不过他讲得更漫不经心一些，反倒无从计较。
　　钱开敏撇撇嘴。

　　李格返回，游骁宇问，“说我什么呢？”
　　钱开敏戴着玳瑁框眼镜立马抬起头，左看右看不讲话，大有探听八卦的意思，李哥摊摊手，“随便聊聊，问候你一下啦”。这话的虚假程度，钱开敏都能听出来。
　　游骁宇反而轻拿轻放过去，不当回事。
　　“去吃饭吗？”李哥问他，钱开敏收拾包，“你能把皮小姐喊出来我就去”，游骁宇话讲得真诚。
　　钱开敏微愣，“nounou在上班，干嘛，勾引我们店小女孩旷工啊？耽误我做生意”，越说越真。
　　“那就算了”，游骁宇也摊摊手说，“是我想跟她吃饭”。
　　“有病”，李格笑着吐槽，“你不去就我俩去了啊”。
　　“嗯”，游骁宇准备打车走，软件显示外面又在下小雨，路面湿滑，李格把几个袋子给他，袋子黑得有种丝绒的质感，游骁宇上手摸了下，哦，光面的。
　　“记得试穿下，给我反馈”。李格帮钱开敏拿起包和电脑包，保持对女合伙人的尊重照顾做派，看不出当初与钱开敏初见的浪荡猎艳样子。
　　连手提袋游骁宇打开看了下，外套、裤子、毛衣、衬衫、t恤，连袜子都包装精美，一整套look，怎么不把内裤也包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