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7、干活 当工友

　　今天赶上兄妹两个一起出门。
　　皮阳秋穿着皮衣，戴着冷帽，去附近的停车场骑摩托车。家里停不下，他们将车停在对面的一个老小区的停车场里，皮阳秋去拿车，皮冬净和门卫打了个招呼。
　　都是老街坊了，门卫问她，“还在奶茶店做呢？”
　　皮冬净叹气，却不回答这个仔细听没什么善意的问题，门卫被晾着不嫌尴尬换了句又问，“最近店里生意怎么样？”
　　皮冬净才转头，拿下耳机，“您问我？还行，过得去咯”。
　　门卫推推眼镜抽着卷烟，嗯嗯点头，却再也没搭话，看起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色情杂志。这小姑娘是典型的他们家人，从奶奶辈儿这家人就没变过，没什么好说，没什么好说的呀。

　　直到皮阳秋骑车出来，皮冬净才说“先走了”，皮阳秋也点头示意。
　　插在皮阳秋皮衣的口袋里，皮阳秋安慰不大容易看出来但他能看出的妹妹的不高兴，“老头子又讨嫌了”
　　皮冬净在后座发出一声冷淡的轻笑。
　　“有人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你要给吗？”城区限速，又是工作日的早高峰，因此重金买的摩托车也只能在车流里走走停停，与骑小电驴的不相上下。区别只剩下摩托车载人不会被交警抓。
　　“谁啊？”
　　“托人问的，问也不见得能说出来”，他们这帮人圈子大不大小不小，熟人少，多是转弯能打听到的人，只分转几个弯，长辈是长辈的弯，这显然是问的同辈。
　　“搞这么麻烦，人要到我面跟前再说”，皮阳秋也并不在意，拒绝就拒绝，他对这些圈层社交更没兴趣。
　　“哼哼，我以为你要给我介绍朋友呢”后座的皮冬净将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开。
　　“你不用我介绍吧”，皮冬净罕见地沉默了，正是一个红灯，皮阳秋拍拍妹妹藏在他口袋里的手，以示支持。
　　或许皮冬净并不需要支持。他看不见皮冬净在淡淡地兀自笑着，朋友吗？
　　下车时候皮冬净摘了头盔，却在皮阳秋接过收起来时轻巧一绕。
　　皮阳秋不跟她闹，“手够稳的”。
　　“那是当然”，皮冬净今天叠穿两件衬衫，不方便给他展示奶茶摇出来的臂肌。
　　把头盔递过去，明知故问“你今晚不接我啦”。
　　皮阳秋不搭话，“你们补货什么时候到？”
　　“明天”，奶茶店目前正职四个人，都是女生，皮阳秋有时碰上会帮忙干点集中的体力活。

　　“你今晚也不回家啦？”
　　皮阳秋收起头盔，转身就走，还是回头，眼睛在脑门脸颊间难以决定，拽了拽皮冬净头发：“不要八卦哥哥”，指着皮冬净倒退两步才转身走了。

　　游骁宇从店门里出来，盯着皮冬净从路边上走到跟前，皮冬净不管他显然有所表达的表情，把包交给他，去里面穿了围裙才出来，问他“喝什么？”
　　游骁宇的脸有话要讲的时候，是更英俊的，蹙眉埋怨眼波粼粼，“香蕉奶青”。
　　皮冬净去给这位就没付过款的客人特制，牛奶捣碎香蕉加热，“打开还是打包？”
　　“打开”，游骁宇想说的就没来得及说，皮冬净动作流畅一套下来，俨然是要把奶茶塞到他面前就要去后面忙了。
　　“喂”这时候也顾不上叫皮小姐了，皮冬净撑着前台墙边回身，臂展肩舒，好整以暇，看他要说什么。
　　“你的包你忘啦”，皮冬净像是才想起来，“忘啦，不好意思”，笑着伸手接过来。
　　小灯今天开早，在后面一边撇去浮沫一边嘀嘀咕咕，“胳膊太长了吧这俩人，都不用走两步吗！”怒把雪克杯盖当啷丢进水槽。

　　忙起来的时候什么都忘了，皮冬净很喜欢流水线工作的心无旁骛，身体进入一种系统托管状态，精神也因此流着汗水而感觉洁净。今天新来的兼职叫灰绒，培训完了，午饭时介绍完周边的外卖，她才有空想游骁宇，灰绒是大四的学生，小灯是干过餐饮也干过美甲从友商跳过来的资深奶茶妹，此时穿着一模一样的围裙，她跟她们有什么不用呢？游骁宇是因为什么对她这个奶茶妹感兴趣的呢？

　　皮阳秋中午过来送饭，皮冬净合理怀疑这人跟人至少约了午饭。皮阳秋来的时候灰绒安静了，小灯凑过去故意说，“看呆了，帅吧”，灰绒没好意思讲话，皮阳秋就在门口，往里面瞥了一眼，一个188的冷帽壮男，小灯也安静了，等皮阳秋走了，才非常高深地说“这只是nounou哥哥，还有更帅的”。
　　皮冬净不管老油条给油条胚子说啥，拎着饭盒找地方吃饭去了。
　　灰绒问“nounou姐不和我们一起吃饭吗？”，她们午饭时间轮着休，小灯一边摇晃杯子一边说，“她比较独立”。

　　梧桐叶掉在皮冬净头上，坐在将树围起来的长凳上，她在摄影师扎堆的地方找游骁宇的身影。

　　晚饭时候，今天皮冬净要回家吃饭，皮家一般七点吃饭，本来是六点，因为皮爸皮妈都是五点下班，因为皮冬净六点的排班所以往后挪了一个小时。
　　天黑得越早，五点多视野已然变暗，皮冬净抬头，看见游骁宇坐在对面树下围着一圈的座椅上吃麦当劳，盯着她看。
　　这个人总是会在意料之内干一点意外的事，比如，看狸花猫时的回头，又比如，现在为什么这么莫名其妙痴盯着她看。他知不知道自己根本不近视，无论是晴天阴天白天晚上看他都清晰明显。
　　盯着一个人执拗地看。皮冬净也莫名能懂这种心情，她心被暖光灯照得微微发热发软，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游骁宇如约出现在店门口，来帮皮冬净的忙。
　　搬货卸货是体力活，小料有的太重，女生一个人搬费劲，她们店里都是两个人搬，哪怕旁人看着稍显郑重。游骁宇一开始抱得很轻松，一箱一箱整齐码在后厨，一趟一趟累计下来颇费力气，也一言不发干活，搞得四个女孩也卖力起来，一众人干活的效率更高了。游骁宇将重一点的液体和冻货接过去，女生搬运干的小料与杯袋配件。游骁宇往外张望，皮冬净点完货，和同事用小推车将载得满当当的箱子推到店门口。
　　真成纯干活的了，埋头苦干面都碰不到。游骁宇撸起卫衣袖子继续干。
　　上回不应该收钱，今天才应该收。
　　灰绒今天没来，游骁宇才知道这个店还有一个从未见过的店员，不过这会儿热火朝天干活，并没有空互相介绍，工友们的唯一想法就是速战速决。

　　搬完货一群人缓了一阵，又开始拆箱入柜，这一步没有游骁宇什么事了，皮冬净带他洗干净手，将他送到门口，说你回去吧。
　　游骁宇睁着眼，无助地站在门口。
　　戴着棒球帽挡住困倦的脸，游骁宇打了个哈欠，准备把卫衣帽子扣头上，一切都等回去睡醒再说。
　　皮冬净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等等”，皮冬净走到跟前，挤出一坨护手霜到游骁宇手背，“干完活要涂的”，游骁宇睨了她一眼，随便搓开摆摆手，欲走之际皮冬净问他，“下午没事来跟我们划船吧，当帮我们搬货的回礼”。
　　游骁宇哈欠打一半回头看她，半张着嘴点点头，细致地双手互相揉搓着走远了。

　　明天有台风登陆，于是皮冬净决定今天黄昏带游骁宇去划船。
　　游骁宇问她几点到，往上就是昨晚的邀约，游骁宇对于她“明天要不要来帮我们店搬下货呀？”的请求，干脆回了个几点。
　　现在也是在问时间，皮冬净计划干脆回个四点，想到自己的人设，又删掉，“请在落日前两小时抵达”。
　　游：你们不上班？
　　：老板不在，马姐可以做主
　　：而且我们早上过来卸货算加班了！

　　集合时分，马姐安排，西湖自划船坐五个人没问题，游骁宇没看见早上的工友，不过他也不大在意这些，听马姐说汤汤看店，正好灰绒下午有排班我们一会儿如何坐。
　　马姐是一个典型的乡下女人的样子，胳膊肉被晒得发黑松垂着，从骨架身量来看是个北方中年女人，一张口的普通话口音印证了这点。
　　游骁宇听着马姐不流畅的普通话，面前伸来一只手，“你好，灰绒”，打断了他的走神。
　　游骁宇握手，却不知怎么看了眼皮冬净，“游骁宇”，灰绒落落大方收回手，跟游骁宇看向一个方向放空。
　　游骁宇又往皮冬净脸上看去，他发现他不大容易读懂她的表情，就好像现在，平平淡淡的。
　　游骁宇凑到耳边问她，“汤汤是谁？”
　　皮冬净便也凑到他耳边回答，“平时待在后厨煮料，她不喜欢集体活动”。
　　“哦”。

　　她和游骁宇是要一起坐的，马姐主动和灰绒坐一排，小灯不在意落单坐在船头，笑嘻嘻说那我正好不用划了。
　　穿上救生衣，却在上船时候因为体重船体晃动，游骁宇比马姐重点分坐两侧，这点重量差皮冬净和灰绒抹不平，两人身高差不多，灰绒更瘦些，腿在紧身牛仔裤里尤能显出空余，因此显得更轻薄。船往游骁宇那边下压，马姐看来看去，小灯举手站出，“还得是我来吧！”，小灯是个墩墩的胖妹，马姐松了口气，“哈哈，还是得划船吧”
　　小灯捶她，“逃不掉体力工作的一天啊”,笑骂声里，没人敢安排这边的事。
　　灰绒是显而易见更轻的，她吸口气，迎着风晃晃头发丝，显得很轻松自在，准备坐到船头。这种略有些尴尬的氛围里，作为一个加入的新人，她可不想第一天就开罪人。

　　皮冬净往上走，游骁宇坐着不知道搭把手，她撑着游骁宇的肩膀上了船，一个侧身，在船头坐下了。
　　灰绒正上船的脚步顿了顿，“nounou，你不坐这儿吗？”刚开口的声音发飘，灰绒也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尴尬。
　　“嗯，你坐吧”，皮冬净正看着尽头遥遥的广阔湖面，落在游骁宇眼中只有个侧脸，回头笑笑。

　　帅哥边上的位置，此刻也暂时失去了本来作为奖励的地位。旁人此刻也不敢搭话。灰绒觉得尴尬，又觉得自己什么也没做更逞论做错，她不由开始觉得委屈。
　　皮冬净面色如常，游骁宇看她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往大睁了睁眼，指着一处说起“我们一会儿往那里划吧”，马姐说要不跟上那些摇橹船？两人说起划船的安排。
　　船上不尴不尬的氛围莫名又被挥散了，安排起划船，湖面上来的风吹得正好，人在这时候拨不出心神去计较别的事。
　　属马姐年长，马姐安排起，一会儿两班，全力往湖心划，灰绒没忍住轻声吐槽“搞这么激情”，皮冬净坐在船头，笑着回复说“玩才要激情嘛”，“有点劲儿哪能都搁店里使了？”小灯摩拳擦掌的声音从游骁宇身后传来，皮冬净看着长手长脚坐着弹出语音条的游骁宇，她坐的船头更高些，不自觉透出点笑。对着他说话，拍拍肩膀，内容却是“靠你们了”。
　　“放心吧nou姐”，皮冬净拍完肩膀，手却不走，手心若即若离立着，看起来游骁宇的脸会一个不留神蹭上去，游骁宇于是去看她，背后又伸出一只手挨近他的身体，两人在他肩背那里完成一次保障完成任务的握手，游骁宇的肩胛骨短暂充当了一阵手托。

　　他与马姐划一大半，中间小灯和灰绒划一小半，船上的浆是够的，很可惜他们试了下并非人多力量大，几人埋头追着渐落的夕阳朝着湖中心去，湖上好似交际舞场，不时就有别的船路过，齐嗖钻入桥洞，也有自划船让波浪荡着，人像在摇篮里一般躺着，只有他们船无暇悠闲，全力以赴。
　　除了皮冬净。
　　皮冬净不知什么时候解开头发，风吹散，她长久地望着模糊的哪里出神，从身体深处打了个长浅的哈欠，这次没捂嘴。
　　她没什么表情，谈不上烦，她觉得无聊，风也吹不散。
　　不是摇奶茶就能什么事都没有。原来在哪里都挺无聊的，皮冬净懒洋后撑着臂膀坐在船头，随船微微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