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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摔杯 真拿他当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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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约前一晚睡前和第二天醒来,游骁宇都不大高兴,冷着张脸。
他们约的十二点半,十一点五十五分,游骁宇还在对着镜子刷牙,凑近看眼睛里面有没有血丝。
游骁宇当时答应了邀约,坐在出租车上不大得劲,直到快到家时,收到皮冬净的转账。
真拿他当模子哥了,还不白嫖。
够尊重他的。
从下车到进家门,游骁宇都盯着手机屏幕,也没想好回复什么。
钱也没收。
好在皮冬净也没催他,不知道这又是哪种贴心,或者道上规矩。游骁宇才正视起他们是在酒吧相识这件事。
十二点半,游骁宇在下车点,看皮冬净站在奶茶店门口,等他。皮冬净看着湖边,等得无聊拿出手机,游骁宇发消息,“往路边看”。
司机在催,说这边不让停车,游骁宇说人往这儿走呢,发消息说“再快点”,看着皮冬净几乎是小跑着疾行到了,两个人钻进后座,司机立刻发车,还不忘吩咐“小伙子记得改终点”。
皮冬净将吃饭地定在三公里外的一家日料小店,门面小到精巧,游骁宇进门时候低着头怕碰到,进去只有一圈吧台,工作日中午人不多不少,虽然用不着排队,但是边上顾客挪了下位置两人才挨着坐下。
眼前是厨师在烹饪,边上有独自或者与同事一起吃饭的白领,墙上的电视在播放饮食题材的的日剧。十分日常的氛围里,游骁宇按理说不顺嘴的称呼此时丝滑吐出,“皮小姐很会找吃饭地方”。
这话其实听起来颇像日剧的翻译——冬酱很会找吃饭的地方呢——显不出说话者本意的阴阳味,反而与环境意外契合。
皮冬净嗯呐一声,讲菜单递给他,要吃什么。游骁宇说我相信皮小姐的口味,跟你一样的就行。他觉得自己也很贴心,皮小姐可以控制这顿饭的消费。
皮小姐有点无奈地说好吧。
饭上了游骁宇才觉得奇怪,别的搭伙吃饭,都是尽可能多点菜式,分着吃尝一尝,只有他俩各吃各的,好在寿司和手握不是,因为本来就一份两个。
他俩各自要吃一份招牌牛肉饭、一个鹅肝手握、一个味增酱比目鱼寿司、一份甜虾刺身、一盏柚子醋番茄、一杯大麦茶,还有一个焙茶冰激淋球,游骁宇吃很快,只剩叉子陷入在冰激淋球里,才后知后觉吃太多米饭的事,都是被边上这人气的,他无缘无故要把错归到旁边这个一口肉配一口饭的人身上。
他也不讲话,反正和皮冬净说话皮冬净也没嘴回应,低头找手机消息回复。抬头间,厨师把一小壶清酒放他面前,两个杯子,游骁宇压抑地拿着喝起来,台面上又放下烧肉和大阪烧。游骁宇扭头看去,再闷头喝也清楚这是谁点的,老板送不到这份上,皮冬净嘴边黏着点温泉蛋的残余,正看他说,“你吃吧,我只能吃这么多”,说着扬起下巴点了下那两碟他的独享,让那点蛋液更显眼。
游骁宇心念一动,上手拿纸巾拭去。
心中浮现的却是昨夜翻看到凌晨的小红书男模帖子。
皮冬净讶异地抿着嘴,游骁宇擦得很细致,擦完的纸平整摊开放在两人之间,简直像把两份吃得干净的牛肉饭手拉手连起来。
游骁宇坦然起来,男模就男模,假扮当个男模怎么了。他倚靠着椅背慢慢喝酒,拿皮冬净吃冰激淋球的样子下酒。
皮冬净显然吃得慢了,侧颈看着电视里的男人女人喝酒,拿黄铜色叉子戳着茶褐色的冰激淋,细白的手指比叉子更吸引目光。
游骁宇将自己那份推过去,皮冬净为此回头,“我没动”,这话说出来的效果有些欲盖弥彰,叫气氛陷入流俗的暧昧。
于是游骁宇碰到尾指的皮肤又很快收回,翘起的尾指像昆虫拢翅一样轻轻收起。
皮冬净没有看他,看着融化得较慢的冰激淋,他才观察到皮冬净今天是散着头发的,发箍被笼在头发里,将往前滑落的头发刮到后面。
她没再看电视,游骁宇开口臊她,“你花钱点我出来,就为了请我吃午饭吗?”,完了还要强调下称谓皮小姐。
声音不高,奈何座位距离太近,有若隐若现的眼神抓住关键词往这边扫。
皮冬净猛得抬头,手往下压示意他声音小点,面色带点尴尬,这是什么很光荣的事吗,让游骁宇这么堂皇地往外说。
他前几分钟才自认下男模身份,这会儿反没有一点职业羞耻感,一副你花钱点模子我就敢说的样子。
皮冬净无奈,将叉子掷进小碟里,“那你们一般都,做什么啊?”,怕显得冒犯又补充半句“说什么啊?”
烫手山芋被丢到假冒者手里,游骁宇笑得意味,实则内里愣住,该说什么或者做什么,小红书也没人出教程。
游骁宇拿皮冬净的筷子,夹了大阪烧喂过去,皮冬净抿嘴,低声说“我吃饱了”。
食物蹭着唇线,皮冬净往后仰,筷子不依不饶,皮冬净只能说“不要了”,食指把筷子推回去。
游骁宇就任她推,推到过了中线,筷子还悬着,皮冬净飞快瞥一眼,见游骁宇直勾勾盯着,又往那边推推,就蜷缩像是不敢地收了手,游骁宇把早凉的那块塞进嘴里嚼嚼咽下去。
趁机含糊说,“就做你想做的啊”。
游骁宇的声音又近又闷,“你想做什么呢?”,说着给她倒杯酒。
皮冬净拿起来闷了半杯,举着找游骁宇搁在桌上的杯子去碰杯,再一饮而尽。
游骁宇拿起来喝了,酒味甘洌,舌尖被裹着发麻。
皮冬净抬起手腕,游骁宇摆弄酒杯,看见是块黑色的iwatch一闪而过。他的手机亮起,单手回复消息,另只手拿着筷子对着大阪烧挑拣,ally又给他发来一些无关轻重的工作相关,游骁宇不明白这种纠缠有什么意义,只好跟着ally一起顾左右而言他地回复。
茶水忽然被溅到手上,好在他反应快,立马把手机扣到边上干净的裤子上,当的一声杯子掉在地上,碎了满地渣,他因为着急手机没能去接杯子,搞得皮冬净现在道着歉从包里翻找纸巾。
游骁宇见她拨弄着包里东西,才提醒,“别找了,桌子上有”。
皮冬净抽出两张给他擦手,问他烫不烫。
跟里面的厨师说,“你好,请问有冰袋吗?还有这里碎掉的杯子需要处理下”。
手被两只手隔着薄的通用单张餐巾纸捂着,热与软都被不够细腻的白纸虚胧隔开。游骁宇的手躺在其中,轻微地抖动下。
皮冬净回头看他,隔着纸将手迅速细致地擦一遍。
这时后厨忙碌的一个老年人过来,看样子这是个家庭餐馆。拿着扫帚要清理碎片,走过来的样子干净矮小,游骁宇人在上海多年,依然不大能适应年长的人为自己服务,尤其是现在,边上皮冬净此时并未看他,盯着那球冰激淋大概想怎么才能弄他手上降温。
其实那杯茶本就不烫,温水一杯。
他跳下去说我来,老叔按他让他坐下,“你坐你坐,我来就好”。
皮冬净在歪头打量他,他一时无措,皮冬净拿杭州话跟老叔搭起话,“对不起呀阿叔,我不小心的,他太着急嘞”。
老叔笑着说这都小事情。皮冬净自然地拉着游骁宇的手让他坐下,“再帮我们拿个杯子好吧”。
老叔前脚刚走,后脚他老婆就拿着拖布出来,轻快地拖干净茶水,一切又恢复正常。
皮冬净安慰他,“杭州人都是这样的,一辈子闲不下来”。
“钞票不嫌多”,这句游骁宇说得是正经的上海话,皮冬净笑着,“是啊是啊,你上海话说蛮好”。
“除了这句,剩下的都是骂人的了”,游骁宇握着新沏满的茶杯镇定地谦让。他语言天赋很不错,并且在上海待得够久,几句洋泾浜信口拈来。
话从游骁宇的上海生活打开,饭后时光终于不再沉默。
聊了会儿,皮冬净拿手机看时间,说我们走吧,我快上班了。
游骁宇鬼迷心窍,问她就不到两个小时吗?他替她不值。
皮冬净说,毕竟你是靠时间挣钱的。
游骁宇又一次拎清自己的身份。一个男模想把一下午的时间给一个奶茶妹怎样才能合理,他想发小红书提问。
“反正我下午也没事……”
皮冬净很可爱地拒绝,胸口打叉说,“不要以此来诱惑我翘班”。
游骁宇说行行,被逗笑了,从今天醒来累积的不爽,攒成心里被拒绝的不耐,他本意也没有要她翘班,再者他不配她翘个班吗?
站在门口,皮冬净在打车,很自然将包递给游骁宇,“帮我拿一下”,路上明明无风,两人并立,皮冬净毛绒绒的,裙下的小腿与脚踝纤细,不大好意思地咬着唇角笑,问游骁宇,“能不能,帮我扎下头发?”
游骁宇没有给女生扎头发的经历,他手插入蓬松的头发里,是陌生的,陷入柔软密匝的蔷薇荆棘里,幼嫩得刺不至扎伤他,他古怪地拨弄着,只能看到后脑勺,所以看不见皮冬净是什么神色。
头发不断拢住再滑松,手无能为力,咬着嘴唇,游骁宇收紧指缝拽住头发拉扯,一等握起又瞬间松手。
皮冬净自始至终没发出声音。
抓完头发,他气儿顺了,难免觉得自己可笑,不过这样的可笑也是轻微的。他伸手要来发绳,把皮冬净转过来,绑歪了,梳成个侧马尾,他觉得也不错,颇有千禧年旧风,却秉持着精益求精的精神,跃跃欲试,问皮冬净要不要再绑一遍。
左侧脸,扭脸,到右侧脸。
展示一遍,皮冬净才问游骁宇,“怎么样?”
是在给他卖乖卖萌吧……游骁宇说,“还不错”。
“那就行了”,又像只是让他确认下需不需要返工。怎么感觉我是tony呢。
站在tony角度的游骁宇难免盯着这个粗制滥造的作品为此汗颜。
车到了,皮冬净往里走,游骁宇抓住小臂将包递给她,“我下午有点事”说着扬了下手机。他本来想说我下午还有个客人,话到嘴边只能说成这样。
他承认他还欠缺服务业发自内心的身份认同。
“好吧”,看本来预计一起打车回湖边的皮冬净面上毫无异色,“拜拜,下次见”
游骁宇说完拜拜,看车挤进车流里,在店门口原地站了会儿。
又忘了说拍照的事。
稀里糊涂的,不过还有必要说吗。
或者说还有必要拍吗。他还能想起当时那股冲动,冲动却变得难以理解,就跟他又在书里看到一句读不懂的话一样难以理解。
游骁宇来回踱了两步,秋风正起,把这些浅薄的思虑都吹散了。还是决定打车回去睡觉。
下午没睡成觉,李格来找。
游骁宇在咖啡馆里听李格问他有什么计划,“我的计划是下午睡觉,晚上修片,你已经打乱我的计划了”。
李格毫无愧色地说,“那对不起”
“时光易逝红颜易老啊游子”。
模特行业两三年换批面孔,吃的多是青春饭,李格的潜台词是告诉他,赶紧计划赶紧休息赶紧回归,否则哪天两眼一睁这碗年轻貌美的饭已经馊了。
连休息都要计划好,游骁宇无法理解,人是可以决定自己哪天就能休息够了是时候恢复正常的吗?
不过李格并不在乎他的回答,自顾自说起自己的计划,他计划副业做做自己的潮牌。杭州就是这种地方,谁来了都会长出一个创业梦想。
“本来你服装类型电商就拍得多”,游骁宇心不在焉地附和。
望着窗外,咖啡馆坐落于一家广场,广场上有鸽子踱步,呼啦啦起飞。
就这么自由。不知道飞起的时候会在谁头上拉粪,游骁宇不无恶意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