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5、热水 叫你看猫怎

　　第二天皮冬净上班，临到下午日头往西吊，游骁宇才冒头。
　　照旧脖子上挂着相机，在前台一本正经点单，问有没有不含咖啡因的？
　　店员推荐几款水果和牛乳为主的饮品。
　　游骁宇追问，有不含糖的吗？
　　店员照旧笑着说，甜度可以选不另外加糖。
　　游骁宇盯着菜单问，有没有一点糖都不放的？
　　店员笑着求救性看向皮冬净，满脸写着那你还喝什么奶茶。所幸给客户留的是后脑勺，多帅的帅哥也盖不住事儿逼。

　　皮冬净来替换，一边给做好的奶茶打包贴条一边问他：“你睡不着啊？”
　　游骁宇微愣。
　　皮冬净没等他回答，“能喝全脂牛奶吗？”
　　游骁宇的不能脱口而出，早于他反应过来干什么要这么话赶话之前。
　　皮冬净无奈叹气，“好吧”，早料到他会这么说，钻到后厨，没一会儿再出来递过一杯热水。
　　一杯磨砂杯装的温热的水。

　　游骁宇一口一口喝干净的期间，才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问还在不断打包出单的人，“你几点下班呢？”
　　皮冬净歪头，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是装样得近乎矫情，顺势拨弄了下脑后扎起的丸子，“六点，做撒”
　　游骁宇：“下班还去喝酒？”
　　皮冬净觉出点意思，又不知道游骁宇是什么意思，不过都不要紧，手在标签上勾画重点，一副歇不下手的打工人样子抽空抬头，“不去，我一个人去那里干嘛”。
　　游骁宇“哦”，“还以为皮小姐爱玩呢”，落寞地拿中指瞧着台面。

　　皮冬净眯着眼睛，奶茶店里不知何时只剩下操作的声音，两个店员各司其事。
　　“昨天是因为工作”，皮冬净要给自己辩清白。
　　游骁宇像是听进去一样点头。
　　清白的皮冬净这时候需要送人了，“你找我有事？我要去忙了”，说完看着对方的反应。
　　“好吧”，游骁宇不再当着同事的面招惹她，“你下班我再过来”。
　　听见小灯立时拿着一杯装好料的往马姐那里送，皮冬净压低声音“到时候再说”。
　　皮冬净准备往回走，被一声“皮小姐”叫住只能掩面回头，“怎么了”
　　“热水能续杯吗”，游骁宇把杯子推过去，“帮我加满，谢谢”，附赠一个拜托的真诚笑容。
　　皮冬净认命拿起杯子去接水，回来还给游骁宇封了口，“打开还是打包”
　　“打包”，皮冬净拿袋子装起来，递过去。游骁宇接过的时候还提醒她，“你是不是忘说什么了”
　　忘说什么，你想听什么。
　　游骁宇开口提醒，“欢迎下…”，皮冬净心中直发笑，很纯粹的笑没别的意思，“哎呀你快走吧”，终于上手推了游骁宇胳膊一把，赶紧别让同事看热闹了。
　　看到游骁宇走出几米远，奶茶店才恢复正常的嬉笑说话的音量。

　　六点过了一刻，游骁宇才过来，中途回了趟家，放下相机，套了件厚实的衬衫。这几日湖边的温度随着太阳落下慢慢降下来，不再时刻怡人。
　　小灯见是他，眼睛发亮，游骁宇习以为常面无表情，“皮小姐呢？”嘴里的称呼在别人跟前叫出来，忽然变得很奇怪。
　　“皮小姐？”小灯认真地重复一遍，说得像她不认识这人一样，“你是说nounou吧”，专门跟游骁宇确认，还不等反应，响亮地问后厨：“马姐，nounou呢？”
　　一个中年女性拿着封好口的奶茶出来交代，“去吃饭了”。
　　“nounou找哥哥吃饭去了”,小灯补充完整。

　　怎么老找不着人，这店跟这人是没什么关系吗？游骁宇烦闷绕着湖边散心。
　　一抬头，路灯下飞蛾扑簌簌环绕。
　　路灯下是半个小时前未能如期见到的脸，和另一张脸。
　　今天碰到一张空桌子，皮阳秋不用给妹妹端着打包盒，桌边有三个石墩子。
　　“你怎么不说你要吃饭”游骁宇站在灯下不动，先发问。
　　“你约了人？”皮阳秋问他妹。
　　皮冬净嘴里有东西，顺势也不开口，短暂奇异的沉默里，两个男人等她咽下饭。
　　“有点事”，皮冬净先跟皮阳秋解释，皮阳秋见他妹一语带过，当着外人面也不多问，“那我先走了”。
　　游骁宇等皮阳秋走了才要坐，落座前皮冬净从打包的塑料袋里抽出一包湿巾，叫他擦下再坐。
　　“你哥哥吗？”
　　皮冬净饭程才过半，空不出嘴，点点头。
　　“你们兄妹感情蛮好的，专门一起吃饭”，皮冬净心想，他不吃，他回去吃员工餐的，这话更不方便给游骁宇说了。
　　游骁宇又说了两句，皮冬净实在空不出来与他对话，只有嗯嗯点头。看着倒是蛮乖的。皮冬净微微笑起来，于是在游骁宇眼里更乖了。
　　没有回应，游骁宇也觉着没什么意思，忽然起身，皮冬净以为他要走，但是，饭还没吃完，所以她也没起身。
　　没多久又回来，一瓶水一瓶茉莉蜜茶放跟前，皮冬净才知道这是去买水了，得亏皮阳秋今天没煮汤。
　　游骁宇就坐对面玩手机，皮冬净瞥一眼，她视力很好，高三测视力双眼5.0，两边对话框弹出得很快，有语音条，没有照片。
　　游骁宇不时抬头，见皮冬净放下筷子，米饭也吃得干净，“吃完啦”，声音带着一种等待的温馨甚至欣慰。
　　这种语气皮冬净每天在家都听，很熟悉，为此皮冬净笑起来，这人真是挺怪的，“嗯”。
　　游骁宇心情莫名好起来，于是把原本要说出的话咽回去，问皮冬净“你喝哪个？”
　　“你喝茶不是睡不着吗”，皮冬净拿了茶。水甚至是百岁山，景区一瓶卖十块。
　　象征性喝了两口，皮冬净收拾起餐盒装进塑料袋，问他“你找我是有事吗？”
　　游骁宇又不知道该回什么，他也喝了两口水。
　　皮冬净起身把垃圾丢进边上的垃圾桶，回来见游骁宇站着，看着她，高大一个人影子被拉成稀疏一束落入昏色里，是英俊人才有的老实，“怎么了”，她又有些想笑。
　　“没事”，游骁宇理了下衣服，“走吧”，路过时将用过的纸巾也抛进那个垃圾桶。

　　两人并肩走路，皮冬净带游骁宇走了一条新路，游客少有，蟋蟀藏在草丛与灌木里唧唧叫，白色的半月挂天上，边缘的痕迹恍恍惚惚像被手指擦去了。

　　隔一段才有橙黄的地灯照路，皮冬净没再问找自己干嘛的问题，她不问游骁宇就要自己说。
　　“你跟你哥每天都这个时候吃饭吗？”
　　“大部分时候是的”。
　　“哦”，游骁宇没说什么酸话，“你们感情蛮好的”，干巴巴说出这一句。
　　“他在里面工作”，皮冬净指着黑黢黢的湖面，“兄妹进城打工，互相照顾”，越说越当真，她就越忍不住在夜色里弯起嘴角。
　　游骁宇顺着皮冬净的指尖看去，湖面只有几艘绕着金灯的游船，载着游客在湖边飘荡，对面是连缀灯火点亮的山，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的，白天肯定见过，夜里方显现出不同的样子。

　　游骁宇问她一般几点下班。
　　皮冬净回他，“三点，六点，十点都有，看排班”。
　　游骁宇唔了一声。
　　皮冬净觉得一点无趣，她想起来上午出门前，问奶奶最近钱开敏最近被安排相亲的事，怎么大差不差。忽然指着岔开的树杈上，“看”。游骁宇看过去，是一只盯着他们看的狸花猫。
　　皮冬净却不去看猫，她借暗光去看游骁宇的脸，游骁宇却在看了眼猫后，蓦地看回她。
　　四目朦胧相对，又相继错开。

　　直到人多了，远远看见有公交开过，两人的话才多起来。
　　皮冬净问他，“你要去哪里”
　　游骁宇皱眉，说我不知道。
　　皮冬净饶有兴趣：“你本来什么安排？”
　　游骁宇说，“大概是约你”，顿了下，不确定地说，“吃晚饭吧”。
　　吧。
　　皮冬净知道自己或许应该揣测下面前看着她的帅哥，这个吧是什么意思。
　　她叹了口气，“好吧”，瞥他一眼的时候肩膀都因为叹气松了劲，很可惜地说“我没赶上”。
　　游骁宇语气轻快，“没关系，皮小姐”，许下空头支票，“还有下次”。
　　“下次一定”，按理来说这句话后作为腼腆又主动的乡下妹的她是不是应该伸出手握一下的。皮冬净还是没这么做。
　　“你们老板有卡你报销吗？”游骁宇踢着石子，旧事重提。
　　皮冬净眨眨眼，才反应过来的样子，“没有，她昨晚在车上就把钱给我了”。
　　游骁宇了然，就是喔的尾音略长，听起来像打趣。
　　“怎么你还要给我发开票啊？”
　　游骁宇说，也不是不行。
　　“算了吧”。
　　“她平时不来店里吗，我可以当面做证”。
　　“一般不过来，我们店”，皮冬净极快速地想了下，“一般都是马姐在管”。
　　游骁宇根本不关心皮冬净后面说了什么，“那我过来蹭水喝是不是也不用担心被抓了”。
　　“不好说哦”，皮冬净讲，“同事也会介意吧”。
　　“啊？”游骁宇又皱眉，“那我是不是要少来比较好”，对你的职场关系比较好。
　　说得好像真的计划多来很多次一样。皮冬净安慰他，“你也喝喝我们同事的，雨露均沾”。
　　游骁宇听着这个用词不大对，像哪里的软肉被捏了下，“我办张卡会不会好点？那样我就算大客户了”。
　　皮冬净赶紧摆手，“别别，没那个必要”。
　　游骁宇：“干嘛不要，那样你就算跟我维系客情关系”。

　　像你现在一样吗。

　　皮冬净当然没说出这句话，“不维系也会给你水喝的”，补充，“我们品牌去年入选杭州爱心公益企业了呢”。
　　游骁宇有点被逗笑了，说不上气，“皮小姐明天几点下班？”
　　“啊”，皮冬净嘴没合上，一点白齿从唇间露出，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明天是晚班，得十点了”。
　　“哦”，游骁宇将脚下的石子踢远，站在皮冬净身边轻飘飘说，两个人看着石子滚远眼看着不知道消失在哪里，“那还是我来吧”。
　　这种轻飘飘让皮冬净有点适意。

　　两人站在路边等网约车过来，“真不用我捎你一段？”
　　“不用了，我住的很远的”。
　　司机在两百米外的路口挤挤挨挨掉头，皮冬净问他，“那你明天有单吗？”
　　这种软肉被揉捏的感觉又来了，游骁宇说，“没有”，不想显得行情很差，补充“老样子，路过逮到谁拍谁”。
　　“那，明天我能约你吃午饭吗？”
　　皮冬净笑着在路灯下看着他，睫毛让游骁宇想到放入水的鱼钩。
　　他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