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3、抓到 没想到夜店

　　皮冬净挺多天没看到人。
　　对方的网名是游，小红书抖音ins都有账号，ins号注册很多年被清空后再没更新。平时在湖边游客最多的那条路上拍摄。除此之外，皮冬净对对方也没再了解什么。

　　直到在路上碰见，更准确来说，是青天白日的尾随。她也很好奇，对方怎么突然开始跟着她走。
　　皮冬净对西湖的熟悉程度，与古时的小姐对自家花园的熟悉程度差不多。她对皮阳秋说会迷路也不全是诓他，花园大了，四时又有不同，熟悉说的是一种亲近感。

　　皮冬净溜着对方，逛了逛这会儿不冷不热的西湖。
　　她很好奇，对方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在被溜着玩，站在桥上的时候？
　　走上前来问她，“还有多远”，皮冬净就可以问他，“你要去哪儿”地为他指路。
　　当然是随便指啦。

　　大家只是陌生人，还要怎样。

　　游一路无话，紧随其后，她不知道怎么，也没有再绕路的心思，两人如同赶路，终于抵达熟悉的地点。
　　皮冬净洗手，同事觉得新奇加料途中绕过来问，“今天吃饭很快嘛nounou，你哥护送你回来的？”
　　同事都知道她有个性感厨子的哥哥，偶尔碰到也不讲话，即使如此也足够大饱眼福。
　　皮冬净系好围裙，确定名牌别好了，“不是他”。

　　下午时候游进来买奶茶，见前台站的人似乎与中午碰到的店员对不上号，稀里糊涂点了杯，东张西望也不见符合印象的人，不仅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热晕了？其实就是前台的这个女生？
　　人和人的长相能有多大区别呢？

　　他快要说服自己，拿着奶茶往外走，打开的时候心不在焉溅了自己一身，喝进口甜得夸张又冰又凉，含在嘴里跟一味药一样，吐出去难看咽下去难喝。
　　游骁宇一边手解脏掉的衬衫扣子，一边手拎着奶茶杯走到垃圾桶边，准备丢进去。

　　咀嚼的珍珠刹时变作泡泡糖，胶质的空气里一切缓慢黏稠，存在于唇齿中。
　　游骁宇看见她在窗边摇动杯子，漏液倾倒装杯，抹平杯面，有条不紊，平平静静。
　　看着眼前，又没看什么。很专注同时又在走神的表情。
　　他目不转睛盯着，游骁宇想她一定心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不值得她关心。

　　这个人就像流水线上的产品稳定单一。循环往复地做一件事，一摸一样地度过很多时间。
　　游骁宇不知道眼珠子追踪着盯人多久，在对方抬起头之前，他猝不及防闪躲开，叫被扔进垃圾桶的奶茶撞到内壁，棕色的液体洒在他手上，顺着往下滴滴答答不停。
　　廉价的触感黏腻的饮料，单调的话也没那么糟糕。

　　他躺在床上，克服那口奶茶带来的影响进入睡眠之前，游骁宇决定，他要给那个在窗户里做着流水线工作的奶茶店店员拍照。
　　这对他而言应该是很简单的事。
　　对方会明天就答应吗，想着游骁宇陷入未知的睡梦里。

　　皮冬净第二天调休。
　　奶茶店月休四天，被家里人说过几回搞这么辛苦做撒。醒来时候家里没人，家里的帮工是孙家的老太太，算起来和她爷爷奶奶是一辈的，今年也六十四了，从厨房里看见皮冬净穿着睡衣伸懒腰，隔着窗户叫她回去披件衣服。皮冬净听话往回走，孙婆婆比她爸大六岁，皮父管叫孙姐，她和皮阳秋小时候也叫孙姐，现在老实叫孙姨，其实年龄辈份也不对，张爱玲小说里都是管叫孙妈的，她奶奶要是听到一定会喝止，新中国了，老古董的称呼毋要拿出来。
　　其实叫老孙也行。

　　孙姨给她煮了一小碗蛋黄馄饨，煎包一吃就是皮阳秋做的，她努努力吃了一个，喝了两口咸豆浆，吃不下了，看起手机，孙姨在窗底下剥毛豆，见她这样“行啦，吃不下就不吃了，去玩吧”含笑讲我不会告诉他们的，皮家从以前家大业大的时候到现在都有教导子孙不兴浪费的家风，皮冬净小时候还穿过几年皮阳秋穿软的旧衣服。

　　抱着装好的莓果盒子在院子里晒太阳，小灯给她发，“nounou店里来了个大帅哥，看不看看不看看不看”，八成能猜到是谁，还没回复照片已经发过来了，点开顿有一股陌生感。
　　这人这么帅吗？昨天看见时候并没这样的，惊艳？
　　皮冬净归结为是一挂上相的长相。

　　照片里的人穿着优衣库的工装外套，像日杂上的模特图，和前台讲话，同事的偷拍视角抓紧拍下即将看过来的侧脸，视觉效果看起来下一秒就要隔着屏幕被抓包。
　　皮冬净捏着红彤彤的树莓吃吃笑。

　　高奶奶正巧和皮爷爷回来，问她“笑这么开心？”，孙姨在里屋听见搭话，“歇一天，可是给囡松松绑”。
　　皮冬净说，“午饭不用算我，我和人约了饭”。
　　孙姨出来接过爷爷手里的菜篮顺势问，“传洋一会儿过来载你过去？”

　　钱开敏抱怨，“约你吃饭比约crush还难喔”
　　皮冬净问，“谁？”
　　钱开敏：“……你不认识，你太久不出来了！已经跟不上最新剧情了”。
　　皮冬净没办法：“不要说我啦，奶茶妹放个假也不容易”。
　　到如今钱开敏不想再质疑皮冬净的决定，她讲了对方也不会听的，还是忍不住嘟囔“和我一块儿投点钱干医美不好，就非要自己动手”。
　　皮冬净张开十根葱指，两秒后翻个面，“我这双手可没本事子在别人脸上扎针动刀”。
　　“你哥呢？”钱开敏显然被开刀带走话题，西班牙海鲜烩饭上桌，掀开盖香气腾腾。
　　“你要找他去西子饭庄，你又不是不知道地方”，皮冬净盛了点饭，拿亮银色的椭圆勺子挖着吃。
　　钱开敏嗔笑，“谁要找他啦”，谁也不会讨厌和帅哥名字摆在一起，“我才不想吃西湖醋鱼，鱼眼睛瞪着我看都看烦了”。

　　皮阳秋的工作是做正宗杭帮菜，哪个典型做哪个，致力于为世界各地游客留下一生一次的西湖印象，私底下才会做花里胡哨的创新融合菜，钱开敏曾在一次野餐吃到皮阳秋做的醉刀鱼小饼和蚬子春笋饭团，自此念念不忘，往后倒是见过皮阳秋不少回，回回盯着皮阳秋面不改色的冷脸，痴问哥哥什么时候再烧一次，可谓除却巫山非云也。只不过皮家的饭桌一般不向外人敞开，不常邀请人进屋吃家宴来社交，社交圈的姿态也是不稀得，钱开敏心里倒是稀罕，只能从皮冬净这里敲敲打打。

　　晚上应钱开敏强烈要求，皮冬净无法，两人晚饭的点还不饿在外面吃了点小吃，去了489。
　　钱开敏娴熟地上楼进包厢。
　　她就知道。
　　早说最后来这今天就不会穿这么舒适出门。
　　皮冬净靠着沙发松开粗编起垂在胸前的头发，钱开敏在边上给她点模子，她自己的早就坐在她边上拿着她的包。
　　依稀记得是那批照片里面的脸，皮冬净问：“你的crush?”
　　钱开敏回头假笑，“别讲这种让大家都尴尬的话”，模子拉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地摩挲。
　　怪缱绻的。

　　489是杭州排名前几的夜店，以自由风格、多种口味闻名，财色交易感弱，社交感更强些，因此更得年轻人喜欢。三楼的包厢是封闭小包，四楼的半开放式包厢更像男女的交际场，曲形的沙发，流动的人群，昏暗的灯光变幻色调，男女在其间私语、密坐，还是喝酒、玩游戏，或者跳舞、唱歌，可以自行选择需要的交往距离。
　　所以似乎逐步成为一种当下时髦的生活方式也不为奇，尤以女客为多。
　　不想显得油腻急色，想要有些格调的年轻男人也来。

　　李格是不熟的朋友，casting时见过几次，加了联系方式，听闻游骁宇来杭州了，不时就约游骁宇见面。
　　李格前两天就发微信叫游骁宇喝酒。
　　游骁宇：你不怕肿？
　　李格发去489的大众点评。
　　游骁宇：我真去够了party
　　游骁宇：心领了，你去吧

　　没想到晚上又问他：我晚上过去？
　　李格当然乐意，加个进场筹码何乐而不为。

　　门口直接放行，游骁宇还在问服务员要不要销下券，被李格拽着往里进，游骁宇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样啊，怪不然他临时加入也无所谓。

　　钱开敏随着皮冬净的眼神方向看去，“我要这个”，她扭头果断跟服务员下单，吩咐完不错眼地盯着。

　　李格眼看着游骁宇眯了下眼又睁开，立在原地，往一个方向看着。
　　这酒吧穿着良家好嫁风衣服的还能不止一个。

　　皮冬净端起酒杯，向游骁宇隐秘一笑，是个敬酒的姿势。
　　她是没想到，还会在这里碰见他。
　　游骁宇并未记得这张脸，留在他脑中的是背影、步态、手部动作和一种枯燥重复的感觉。
　　他仍在怀疑，能填进去的是这张脸吗？
　　该是，这样的脸吗？

　　却在这个笑里往前走。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在无声的笑里心领神会，得到许可和邀请，要被他装进取景框的人于是被补全了。如果先前有幻想，幻想该像乐高一样碎掉，就势搭成此刻的眼见为实。
　　不枉费一天的折腾。
　　找到你了。

　　毫无保留地迎上对面的打量，展示一对流转生辉的黑宝石，单膝撑地地蹲下，周身动作流畅至带有潜在的韵律，叫人身处于哪里的画报拍摄现场，拿起酒，“你好”伴随着清脆一声撞击的声音，他自我介绍，我叫游骁宇。
　　皮冬净从沙发里起身往前倚，深灰裙褶铺开在宝蓝丝绒沙发面，紫红色灯光像织物一样匀匀坠落，她用指尖将蓬松卷发往后梳，露出整张脸，皮冬净手指细长满托起左半张脸，轻松兼具专注地与男模交换姓名。
　　“我叫皮冬净。叫我nounou也可以”

　　什么？什么nounou？
　　钱开敏不明就里，却没打断某一种古怪氛围。她看向一道进屋的另一个男模，长得也还不错，穿得还更敬业一点，皱眉使眼色示意怎么回事。
　　门口的人耸肩摊手。
　　钱开敏犹豫着要不要这个也定了，李格走近，“嘿，醒醒”。
　　见另一位身边也早已有人，他轻浮地讲得叫桌上的人都能听清：“那你好好陪这个小姐姐玩”，说罢拍拍肩好似鼓励和交给他，自己从服务员里拿起瓶啤酒迈着长腿往别处凑去。

　　留在这里的男模从善如流坐到她小姐妹边上，本计划请客买单的钱开敏觉得真有点莫名其妙。
　　皮冬净突然开口，“老板，今晚真是谢谢你哦”说话间一手托底一手扶杯拿低地敬酒，“带我出来玩”。
　　带着郊区口音演上没钱妞了，是怕模子哥刚那一通眼神交流四目相对的套牢客人桥段吗，钱开敏很快想清楚其中关窍，感慨皮冬净这人还是这么，践行着规避风险谨慎行事的生存智慧。
　　“行，你自己玩吧”，钱开敏居高地摸摸皮冬净的头顶，抓紧机会大气，“随便玩，今晚消费全都老板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