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2、照面 她是主人而

　　杭州难得的晴天。
　　游骁宇下楼扔垃圾时，小区门口果然被晒太阳的阿姨们占据了。
　　阿姨们盯着他走过去，将垃圾丢进垃圾桶，走到门口，逐渐离开视野范围。
　　游骁宇对于被凝视这件事驾轻就熟，拉着拖车插着兜往外走。
　　迈出大门就要右拐时候，听见阿姨开口，“今天要下雨的噢，小伙子可不要忘了带伞”。
　　他拐弯了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讲话，墙后笑作一团掺着他听不懂的本地方言，打骚眼儿千色色……

　　今天约的顾客从小红书找来，提前微信沟通好时间。他过去的时候，女生妆发齐全已经在等着了。游骁宇看表，时间刚好，不算迟到。
　　女生在看到游骁宇脸的时候激动扯着朋友袖子，凑在耳朵边小声说话，两人不时盯着他的脸，在他看过去的时候，又移开目光。

　　游骁宇走近打招呼，拿起相机问我们现在开始吗？趁这会儿天光好，说是今天要下雨。

　　游骁宇拍摄水平只能说一般，没什么竞争力，他对此很清楚，西湖边一抓一把的摄影师里他有哪里不一样？只有这张脸。
　　还有188净身高，94胸围，73kg体重。

　　女生一直在和朋友嬉笑，不是很配合，游骁宇冷着脸，对面静了一阵就卷土重来，大有越战越勇不屈服不认输的意味。他举着相机，从包里掏出口香糖嚼，盯着取景框思索怎么办，天东边卷起一大片云。
　　快要下雨了。

　　脑中闪过去买奶茶哄人的念头。

　　也不必，拍这一单也没多少钱。游骁宇却不是为心疼钱。
　　他极快地笑了下，蹲下身，“好了，来拍照别老和小姐妹讲话”，从镜头后抬起一双浓墨重彩的眼睛，“看我”。
　　两个女孩失去声音，说不出话，这样的乖顺持续了一段时间才缓过来。

　　对比很多鼓励模特大肆提供情绪价值毫不吝啬的摄影师，游骁宇显得言简意赅，他发布指令，进行夸奖，叫对方遵照自己的指令满足自己的要求。
　　不想浪费时间的时候，游骁宇就会采取这样的办法。大体而言还算好用吧，他只想在约定的时间内拍够合格的张数。
　　多的他懒得去想，也多的是人这样做。

　　游骁宇看几米开外摄影师比划拿伞的姿势，上下嘴皮子翻飞地和穿拖尾的女孩flirting。
　　小姐妹去买奶茶了，顾客凑上来期期艾艾，说想加他微信。
　　“你有我微信呀”
　　“不是，”出于付了钱的上帝身份，面对帅哥底气也比平时足，“我是说，内个”，声音还是不自禁放低了，“私人微信”
　　“这就是我私人微信”，游骁宇转过来面对她笑，“我后面还要把修好的照片发你呢”。
　　顾客鬼迷心窍地想不出别的，糊弄我就糊弄吧，不免心生幻想他说的可能就是真的呢？
　　“走吧，那边有空位了，我们把剩下几张拍掉”。湖边好点的取景位置是固定的，借楼、借塔、借山、借灯、借夏天的荷叶和春天的垂柳，配合固定的景别，谁拍都大差不差。走这一段路，可以看遍唐宋元明清。
　　游骁宇说完，顾客便跟着走。心里算盘啪啦乱响，都被一个念头占住：只要刚才的一瞬，这样的帅哥脸对着自己笑眼睛看着自己，这样就够了，值透了。
　　还是比今天没花钱就蹭到的姐妹赚，一会儿还有她买的奶茶喝，如此想着心情从被拒绝的混杂转而愉悦起来。

　　今天拍得还算顺。雨下起来之前，已经拍够合格张数。下着雨顾客撑起质量不佳的油纸伞，要他帮忙拍下背影，小姐妹帮腔，“背影有什么好看的，拍点被雨淋的湿身照”。
　　他顺应着按快门，顾客含羞带怯因为风雨飘摇的缩瑟身姿留下底片，别具风情。可惜光暗，脸也不全，不在视觉重点，不知道后面会不会被选中。

　　顾客跟他甜甜热络告别“拜拜～”，他也顺利下班了，不禁语调轻松，单手从眉边扬起“拜拜”，西边残余的剔透阳光镀在脸上，化作一面澄黄的纱，雨滴落在眉骨滑入漆黑的眉中无处寻，游骁宇下意识微眯着眼。
　　女孩子回首，身上薄纱不断烙上水痕扩散的波点，祝愿她们的妆不会花，还衣服顺利。
　　游骁宇走到最近的屋顶下躲雨。

　　甜热的香味飘出来，眼前一切昏天昏地的，对比之下叫穿短袖的游骁宇觉出冷意。
　　“欢迎光临，请问要喝什么？可以在小程序下单。”
　　游骁宇没有喝奶茶的习惯，只是人在景区的屋檐下，没有光占着地的道理，他对奶茶点单没第一回那么陌生。
　　就是对糖分依然很抵触。

　　店员没催他，去后厨忙了。他便三心二意地划拉小程序，看着噼啪掉落的雨。
　　骑手来了两三个，拿起走人。
　　心中感慨下雨天奶茶店的生意倒是变好了，忙得店员顾不上他也懒得理。

　　他倚着台面站，臂膀被戳了下，游骁宇以为自己碍着事，姿势不变将两手插进兜里，颔首回头看人。
　　店员将一杯封装好的温水递来，并一根吸管。
　　我下单了？
　　翻开手机，笨拙地点来点去查看订单。
　　“现在打开还是打包”
　　他看见点别的，“打开”说话间低头看起消息，手张开等着。

　　皮冬净将吸管插进去，把杯子推着塞进手里。保持全程没碰到一点皮肤。
　　见怪不怪。她把这几个订单贴好就回后面去做单。

　　低着的头却突然抬起来，过近会造成视觉冲击的脸笑着问她，“你微信在哪儿？我转给你。”
　　压低声音，“别被你们老板发现了。”
　　……
　　我微信在我手机里。皮冬净知道对方是把你们微信在哪儿生硬转成了你微信在哪儿。
　　“不用了”，她配合地也压低声音，“员工能每天免费喝一杯”，指尖敲了敲杯壁。
　　游骁宇顺着指引看过去，指尖透粉饱满圆润，叩在绿玉液体的透明层之外。
　　像他们拍产品广告的氛围特写。
　　倒是很值得拍下的。

　　他对着雨景喝起饮料，在香味朦胧的店门处。
　　其间几个骑手问他对应的单号在哪儿，室外的游客被风雨吹得防不胜防，顾前不顾后，游骁宇觉得蛮好笑。
　　刚才的顾客给他发了红包，说加班费，点击语音转文字，“哥哥辛苦啦”。
　　紧随其后文字消息：后面修图也拜托你咯
　　点开是一杯奶茶钱。

　　可惜没花出去。
　　游骁宇见雨小些，撑开拖车里景区复制粘贴每个摄影师人手一把的古风油纸伞，往外走。
　　绿水蛮好喝的，本着不浪费的原则被他捏在手里带走。

　　还是被雨浇了个透。
　　拼尽全力最后保住的只有相机。
　　到家拖着全黏在身上的衣服，先把相机和照片处理好，满地的水痕，游骁宇不耐烦地思忖要不要叫个阿姨过来，水鬼一样湿耷走进浴室。
　　出来的时候决定还是自己打扫。
　　既然说好要背离旧模式的生活。

　　打开手机弹出许多消息，除了被屏蔽的工作群，有几个品牌的pr问他日前地址。
　　游骁宇往下划动。

　　洗澡时候Ally给他拨了语音电话，挂断以后发消息问他，房租到期了，还续吗？
　　游骁宇又一次觉得好笑。
　　他租的不是公司的公寓吗？上班打个顺风车司机都用不着绕路。
　　大概是太久没得到回复，隔二十分钟，问他不回上海的话东西怎么处理？
　　游骁宇一字一字敲得很痛快，“你随意”。

　　西湖下起绵绵的夜雨。
　　下到两点多还没停。
　　因为两点多，游骁宇还没睡着。
　　他烦躁地蹬开被子，开始擦地。
　　安慰自己适当运动有利睡眠，最近都没健身，也难怪云云。

　　直到看见客厅茶几放的半杯。

　　他丢开拖把。就知道奶茶不是什么好东西！
　　恶狠狠吸入，将罪恶源头喝光。

　　此后数日，游骁宇特意避开奶茶店，怕一个失足掉入香气的漩涡里。
　　不像他的同行，成日在游客群中捕捞客户，看到每个妆造齐全的女性无论几岁都会发出邀请“美女拍照吗？”，游骁宇确保每天能拍点就可以了。
　　可能是他拉不下这张帅脸，毕竟他也不真的靠这个吃饭。
　　至少目前还没这个打算。

　　他自小径里分花拂柳出来，今天的客单是比较贵的套餐，借的西湖深处的景。
　　桥、荷丛、杨柳堤。
　　工作日人烟稀少，顾客对此也很满意。

　　走出来日头正中，他眯着眼，关掉手机导航，索性拖着箱子逛起来。
　　不出所料迷路了。

　　正巧，碰见熟悉的奶茶店店员。
　　这家连锁奶茶店的所有员工都戴着统一制式的帽子和围裙。
　　午饭时间，游骁宇计划随着回去。

　　店员不紧不慢，始终不远不近，给他留下一个背影。他随着这个背影登上爬下，起起伏伏。

　　西湖好大啊。

　　游骁宇走得微微冒汗，敞开衬衫，风从河上吹来，他们此时正过一道桥。
　　轮子咕唠咕唠在脚后面转动。
　　广阔舒爽的风带着水意悠悠自身畔掠过，游骁宇往下看去，岸边的高树长进水中，明绿暗绿融于一体难以分辨，正有船从树边过，在蛋面划开波纹徐徐。

　　此时正是天地自在。

　　游骁宇舒服到打了个哈欠，他张着口张望，店员仍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位置，恰巧四目相对。游骁宇少有的未经管理的形象就这么落到帽檐下的眼睛里。
　　店员转过去，低头玩手机。
　　迎着光，屏幕太暗，没两下手机就被自然收到卫衣口袋里。

　　游骁宇站在桥拱最高的地方，站在太阳的聚光灯下，恍觉，她才是西湖的主人，正沉浸享受的自己反倒是游客的姿势。
　　不禁手握住相机，想要框记下，想要。
　　变成后面凝视的人。

　　店员掀开帽子，将头发往后捋再扣上。
　　抬腿继续往前走。

　　没来得及用相机记下的，游骁宇追赶着脚步的时候，用眼睛记下。
　　背影纤细高挑，卫衣仔裤黑色阿迪，团成球的毛绒头发在视野里一坠一坠。

　　咕唠——咕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