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29、赶紧 都这么着急

　　29.赶紧

　　静静吹着的风不知何时一笔带过，悄无声息消散。
　　游骁宇放下相机，低头查看照片，可惜，按下快门卡在动作之间，这张很珍贵的照片糊了，皮冬净回首侧颜模糊，于半边湖半边行人路的混乱背景之上影影绰绰。
　　信步过去，坐在边上问皮冬净，“怎么又不好好摇奶茶”，游骁宇说，“向我们老板检举你”。
　　皮冬净并不笑，游骁宇因此升起茫然，他抱住对方肩膀问她，“怎么了”。
　　皮冬净也不讲话，眼睛径直看他，看得够久，他的茫然消散，他不懂皮冬净为什么总不按恋爱的牌理出牌，如果自己讲了逗她的笑话笑就好了，长久的对视里，游骁宇陡然地感觉到，皮冬净是认真的，他不再对皮冬净的回答反推给他的恋爱难题茫然，皮冬净认真得叫他放松因此安心，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一言不发的双人坐在湖边，握住肩膀的手变作松松地柔搭着，忽然哪里痛得湿黏，慢半拍才对应到部位——皮冬净扭头咬了他耳垂一口。
　　莫名其妙，他胳膊一紧将人揽近，身体挨得很近几乎要重合上，说皮冬净“莫名其妙”，动作却像是说那你继续咬。
　　皮冬净挨得紧紧的，被挤到神色也有几缕茫然地涣散。

　　“回去了”，起身欲走，皮冬净被拉住手，“你想留这儿喂蚊子？”，游骁宇不信，“哪儿有蚊子”，皮冬净不置可否，杭州时常冬天了哪里还会冒出来一只，往前走的动势被拉回去，游骁宇没松的手将皮冬净拽坐到腿上。
　　这时全然忘记自己词典里的淫猥两字，亲密得大大方方的。被揽腰坐着，皮冬净摸摸从脖颈到下巴，利落起身，没再被拦住。
　　被这样恋而不舍地横抱一下，皮冬净像才有力气也有心情处理起游骁宇的事，她决断就现在，事不宜拖，将拐进灌木丛的小道时问，“我哥问你吃什么，报菜名吧”。
　　游骁宇正仰坐着，先啊一声？很高兴问她，“吃什么都行？”
　　离得远，皮冬净凝望他的眼神幽微发亮，细看甚至含点笑，这并非是个笑的神情，对游骁宇说，“你想好，告诉我”。
　　可惜游骁宇未能发觉，扭头说，“佛跳墙呢？”
　　皮冬净说可以啊，游骁宇声音追在身影之后，“我看玩笑的，别当真啊……”

　　夜里，游骁宇翻来覆去想，该不会皮冬净真跟她哥说自己要吃佛跳墙吧。
　　思来想去，挥之不去，睡不着给皮冬净发微信，“你没真告诉你哥吧”
　　皮冬净那边久不说话，久到游骁宇放弃从皮冬净这里得到消息的时候，那边发来两个字“睡了”
　　“我跟ai聊呢？”
　　“别消耗taken”
　　游骁宇一个电话拨过去，是视频通话，皮冬净接了。
　　游骁宇趴在床上，手机屏幕里是皮冬净那边漆黑的房间，“睡不着吧”游骁宇不自觉笑着问候对面。
　　黑暗里传来翻身的声音，隔几秒皮冬净问他，这样的前奏像，躺在身侧说话，游骁宇也躺平，“游骁宇，你怎么想的？”
　　“什么？”游骁宇不懂。
　　皮冬净不讲话了，她叹口气，听得他想把那口气堵回去，用接吻的方式。哦，他又想接吻了，游骁宇想。
　　“你想干嘛呢”，皮冬净的声音很轻，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喃喃自语。
　　游骁宇思索能不能说我想亲你，大概是不行的，会不会太油滑，“睡吧宝宝”，甚至舍不得再强调别跟你哥说我想吃佛跳墙，怕惊扰此刻，惊扰即将降临给另一端黑暗房间的睡意。
　　皮冬净轻笑下，不再说话。心思胡乱闪过，游骁宇一时想起在酒吧见面时从嘴里吐噜出的一串甜蜜称呼，一时闪过今天被咬的瞬间和皮冬净坐在腿上的触感，并不是柔软的轻飘飘撞上来，叠合在一起叫他大脑充血欲望勃发，一时又想起他不知死活跟皮冬净讲他要吃佛跳墙，这样行事恨不得给皮阳秋买点烟酒拎上去，这种担忧打断他本想往下摸的手。这一夜不知几点才睡过去，床头台灯一直开着，暖黄的灯笼罩这边，如果关上，两边漆黑，就像这通电话被包容进夜色里不存在一样。灯存在，电话在，他们是分处两端夜半通讯不止的这样关系的两个人。

　　家里并未察觉哪里不对，吃过早饭各去做各事，家人尽出门了，孙姨还没来，皮冬净在家里找猫想同猫玩，皮阳秋出门前问，什么时候吃饭，想吃什么。
　　皮冬净直起身，立在堂屋檐下，太阳晒得脸几乎有种透明的气色，她想起昨夜，游骁宇对她的问题避而不谈浑然不觉，他自己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天真，又胜券在握的样子。站得叫她有些发晕，光直照进眼睛里，“你今天有时间吗？”她问皮阳秋。
　　皮阳秋说，吃什么，照给你做的天天都有时间。
　　皮冬净让他看着安排吧。
　　幸好是问了这个问题，皮阳秋问在哪儿吃，冷不丁面不改色开玩笑，我提前给你俩占个座？又确认一遍，是那个吧。
　　嗯是他，皮冬净知道皮阳秋说的是游骁宇，“去1202吃吧”。皮阳秋抬眼深深看一眼，“真会给我找事”，妹妹没管他说什么，撸起袖子绕着不大的院子转圈抓那只不见踪影的猫，今天她非要逮住这个猫狠狠玩弄一把才痛快。

　　给游骁宇发微信说，晚上过来吃饭。
　　你领我过去？又安排道，那店门口见。
　　皮冬净发来的消息并不相干，你还记得1202吗？
　　他从杭州不多的记忆里翻找出1202，脑袋又发热，鼻息粗重两下，不知道怎么回，回了个嗯。
　　是想暗示推进关系吗，还是，就想调情？皮冬净那时就想睡他，现在还这么毫不遮掩吗。游骁宇东想西想之际，收到完全没预料的消息，“今晚在那吃饭”，之后贴心发过来地址。

　　这是干嘛呀。游骁宇呆坐在家，不是吃她哥哥做的饭吗，怎么要去她在外面的独立住处吃饭了。
　　吃完，直接，做吗。显然应该是不可能的，显然是不可能的。皮冬净面着他倒行，背后的手推开某扇房门，欲念袭来，对这种想象的恶心也随之出现，他否掉这个按理来说不会发生的事。那是她哥的住处吗？游骁宇不大记得那晚皮冬净告诉他什么。
　　李格本来今天约他去看冬款样衣，要不要退掉，游骁宇犹豫不决。样衣和他没什么关系，他猜测李格是想给他找些事做，不叫他时光虚度，或许也有别的考量，比如拉他当合伙人，懒得去细思。

　　一整个白天，游骁宇在家里翻看之前的照片，食指按着键盘，一张一张，不规范的风景照片到模版化的汉服女生，再从汉服女生到风景照片，循环的结束是皮冬净模糊的侧脸。
　　漫不经心看着，从盛夏到深秋，时光随着照片飞逝。

　　手机屏幕亮起，看去，游浩天发来工厂后的第一条消息，“哥，你忙吗今天”
　　“干嘛”
　　“我女朋友想见下你”
　　……游骁宇想我女朋友晚上还想见我呢。手指悬停在手机页面，还是没问是要吃饭？也没说几点，我晚上约人吃饭。
　　好在游浩天也没给他时间冲突的机会，说就现在，她闹着非要见。
　　完全可以拒绝不见的，这么莫名其妙说见就要见的事，他今日也并没有很想出门。游骁宇起身查看天气预报的温度，换上对应的衣服。

　　过去快一个小时，目的地是一家咖啡厅，他从地铁站往咖啡厅走的路上打量，这边是新城，路上人迹寥寥，房子崭新入住率一看就很低，路上的营业场所也比城区更稀疏，他忽然想知道这边的房价，于是留意路过的房产中介门面。
　　直至咖啡厅都未看到一家，并不凑巧。他进去坐下等，不一会儿游浩天一人过来，这家咖啡厅开阔，占地颇大，开在商业街一楼的拐角，三面玻璃，游浩天自另一边门走进，去前台娴熟点单，找到游骁宇对面坐下。
　　他这个堂弟融入杭州倒是融入得很快，他们家在山东那个小地方，现在县里有一家咖啡馆吗。
　　“你对象呢？”
　　游浩天讷讷，“她又不想来了”，解释道“本来就是闹脾气，嫌我不给她安全感”。
　　心觉好笑，才来杭州多久，女友想必也是来杭州之后才相见在一起的，谈什么给不给安全感。
　　“见了你堂哥就有安全感了？”报臂好整以暇看游浩天，他看起来比在工厂时像样子，大抵是有女友照顾，在工厂时成日昏睡赖在宿舍。
　　游浩天面色不耐，想起工厂的事是游骁宇出面帮忙，于是压下被指点的不快，“嗯，女人不就这样”，他在qq空间看过一条热转，没安全感是女性最普遍的妇科疾病。游骁宇不知如何接这句话，他并不了解女人，作为一个男人也不好就妇科病说什么，而且自觉知识量很匮乏。
　　游浩天没话找话，问上次见的那位是什么关系，是嫂子吗？
　　这个游骁宇很快回答，说不是，是朋友。聊到这种问题游浩天恢复打趣这个堂哥的熟悉感，她看起来不像对你没意思。游骁宇避而不谈，说是杭州本地人，喊来帮忙你的事的。
　　不想提的又被提起，跟鞋垫子被抽一样，每次提起工厂的事都叫游浩天无端矮一截。
　　两人没坐太久，游骁宇也没就游浩天就为了女友吵闹把自己叫过来的事同他计较。游浩天声称有事离开，游骁宇独坐二十分钟后，也决意走，结账时知道堂弟已经把他的一并结掉，开始回忆那天游浩天讨回的工资有多少。
　　他依然没想起，许多事最近于他都云里雾里，皮冬净应该记得，印象里皮冬净同组长还是经理讲话要钱，想想还是别去问。谈论这个，对他俩的关系太过熟稔，游骁宇不好意思，分不清是为不堪的家事流露的羞耻还是对两人是可以谈钱程度亲密的羞涩。

　　回程打车往那边去，路上频频堵塞，眼见西边的太阳越坠越低，司机慢条斯理，啜饮保温杯里的茶水，一问才知今天是周五。
　　他决意就这儿下车往地铁站走，坐地铁怎样都更快。司机劝他，心这么急做什么，怎样都到了。游骁宇查看手机看有没有弹出皮冬净催问的消息，说我要去约会！司机哎哟一声，车流刚好涌动，往最近的地铁站开，边说那得赶紧了，不能叫姑娘等。
　　何止姑娘，还有姑娘她哥，游骁宇觉得真是要完蛋了，哪怕时间还未到五点，怎样算都不是吃晚饭的时间。

　　紧赶慢赶到小区门口，他来不及付网约车的账单就往下走，正打开手机查看地图对应的楼栋在哪里，见皮冬净就站在门口，捂嘴打哈欠，同秋风与黄昏一般困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