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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半坡 跟我讲讲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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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不紧不慢咔哒咔哒转着齿轮一样地到了下次约会。
定碰面的时间,游骁宇贴心建议晚点吧,太早你起不来,休息日多睡一会儿。其实他不知道的是,皮冬净一般情况下八点以前都醒了。不好辜负这种好意,更何况如果见面早,吃午饭也是个事——吃饭什么时候对他俩变得这么重要,真奇怪,明明都不是贪嘴的人。
最后决定十二点多一点前见面,各自吃好午饭。有点奇怪啊,皮冬净想,两人默契地各自解决午饭,然后急忙见面,跟省时间一样。
见面时候,穿得都很休闲,秋天是衣服最喜欢的季节,卫衣毛衣靴子短裙围巾外套,想穿什么穿什么,哪样好看哪样穿。不过皮冬净和游骁宇都没使劲往好看了穿,皮冬净先前就提醒过,要走路。
约定好的地铁站口,又像另一个错位的默契,没一个是坐地铁过来的,游骁宇插兜走过来时候,皮冬净已经到了,漫无目的地走路,看见她亭亭立在青灰的地砖上,步子也大了,皮冬净睁大又使劲眨眼两次,确认自己看见他跑的两步是错觉。
游骁宇快走到近前,皮冬净也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什么张爱玲说过的,千万人之中,时间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迟一步,是不是这样,游骁宇喘着气想。他顺势把对方的包接过来背上,要爬山吗,怎么是个户外包。
打量着背在游骁宇身上的适配度,回答他,是啊,要爬山。
啊?不怪游骁宇意外,他们约的地方又是在游客扎堆的城区,这儿也有山吗,像在说西施的皱纹里藏有一颗痣。
“你不说很难意识到这也是山”,台阶是铺好的长长宽宽十分光滑,两边是连绵的铺子,乍看会以为只是地势不平。
哎哟,皮冬净说话不经意就会冒出杭州的尾音,随便走走,又不是约你hyrox,皮冬净顺势拉起手。
Hyrox?!你还喜欢这个吗?游骁宇很震惊。他在朋友圈里通过上海那些潮人,对这个堪比拉练的新潮项目略有耳闻,好多男女选择一起完成把hyrox作为约会的项目。
看什么玩笑。听皮冬净这么说,游骁宇放下心,否则他就要为了约会调整健身计划,他担心自己会嫌麻烦为了少练选择少约。手指滑上去捏捏腕骨又滑回到掌心。
这山有什么好逛或者好爬的吗,出身山东的游骁宇心中有这个疑问,他小升初——那会儿还没发育吧——就去爬过泰山拜孔庙,比起岱宗夫如何的泰山,这里显然只是起伏的土坡。不过约会嘛,杭州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不然就只能进商场站在扶梯上。
在哪里不是牵手,他得意晃晃手。
出现地图的标牌,指示各个景点的位置,游骁宇意外,“这里还是个景区吗?”
“你在意外什么?”皮冬净觉得好笑,当然是景区了,只是大部分地方都不收门票。看地图转头问她的眼睛透着纯净,像动物看着她,游骁宇那样的一个人有这样的眼睛是合理的吗?是不是恋爱里的男人都会演出动物的样子,剔除雄性气质的人性?皮冬净眨眨眼,短暂好奇一下。而美色当前,想那做什么。
并无目的,两个人只是牵着手吹着风走来走去。巷底有一株芭蕉长得巧,背景刚好是中国风歌词里的青苔石砌,欲走近去看,握住的手不想松开,两人牵手挤站在芭蕉下,哪里的水滴下来,“下雨了吗?”,游骁宇望天,看不出阴晴的天色。
是空调吧,皮冬净腹诽。多不浪漫,于是她选择不说。
顿悟一般,游骁宇忽而回头问,“你要拍照吗?”
啊?
同皮冬净揣测的一样,游骁宇想起男友应当有出片的义务。
“不要了吧”,婉拒,搞得跟情侣男女出来玩一样,“而且你拍照不是要收费的吗?游摄?”皮冬净打趣。
“我就当你在说我技术不好了”,提醒完游骁宇才想起他还有摄影师这个业务。
正说着,生铜锈的矮门忽然打开,两个女孩出来,四人狭路相逢,“你们要进去吗?”女孩先进去贴心地让进的人先进。
只好借坡下驴地进入咖啡厅的后院,怪不得那株芭蕉长得好呢,连那青苔说不准也是打理过的。
出口在店铺前门,这座咖啡店就势而建,边上再没平地,边缘围一圈花坛院落撑起阳伞,远看视野开阔,低头几米之下是另一家西餐的后院。
依着花坛走一圈阅尽微型崖边咖啡馆的风光,凑近耳边问皮冬净“我们这样直接出去?”,声音提高“要喝咖啡吗?”
对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问法,皮冬净忍笑,“都行,看你”。
是不是不想我花钱,所以才让我决定?敏感地又想到之前皮冬净给他转过的几次钱。游骁宇匆匆拉着皮冬净坐下,拿手机扫码,递过去让皮冬净点。
皮冬净握着手机晃下,“就这么给我?”
游骁宇面色茫然,出片出片,开这种查手机的无聊恋爱玩笑倒跟不上趟,皮冬净收起打趣,很快点单递过去,别是在装不懂吧。
饮品还未上来,雨忽然而至,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四周寂静,其他桌客人压低声音讲话,说什么都像私语。
服务员过来时撑着把伞,放下饮品又点起一支线香才走。几乎同时放下手机,皮冬净同游骁宇沉默地嗅着线香的气味,对视里只余敲在头顶的雨声和对面的人。
一只手摊开在桌上,伸到吃几分插入银色叉子的蛋糕边上,表达邀请,另一只手因此降落在掌心,摩挲着十指相扣。
他赢了蛋糕,他们四目相对。
“跟我讲讲吧”,他请求皮冬净,说些什么对我。
“讲什么呢……”
这里离皮冬净的家并不远。
近到她对附近的大小宾馆酒店民宿乃至青旅了如指掌,小时候想好如果哪天离开出走就径直走进某一家入住,排名多年来随着店的开张关张不断变动,可惜没实践过一次。
过几家铺子的岔路口边有一口古井,现在已经被围起,一旁木牌写着介绍词作文物保护,在她小时候,那口井中是有水的,她趴在黑黢的井边,井中有努力才能分辨出并非黑虚的波光,井后有繁茂的枇杷树,五月将果子丢进井里,咚一声入水后再分辨不出半点声响,果子和声音都被水波与井壁吞入。
讲小时候,这条路上开的店铺都很有意思,放学饭前饭后沿着石阶逛,小孩子没到柜台高,最初有人赶,熟了的店同她打招呼,时间再久些,店里把她当作街坊熟客,书法和刻章都是在铺子里带着玩学的,还学会了裱画,更有段时间在一个店里摸珠子串着玩,店里灯光黄亮,那段时间她来玩爸爸妈妈或者爷爷便坐在店外等她,给那些珠子付钱没有?忘了。没过多久,小时候的记忆是糊涂的,几个月还是一两年,某天路过看见这家店已然关门,留长胡子满身彪肉的店主说是进去了,原因在街上传来传去传了许久,也没搞清,后来那家店盘出去,新开的店卖玉器古玩。
沿着石阶上上下下,拐弯的地方一片大白壁,边上锁着的门从前开着,里面修缮富丽厅堂含韵,是谁家的宅子,她那时候读红楼梦,家人牵她去做过客,从记忆里遥远的童年的小女孩的眼睛里看到的景象,已然与秦可卿散布异香的房子叠合。今年夏天,她坐在白璧边上的凳子上晒太阳时,为找厕所的游客指路“沿着往上,那儿”,着急的游客大声抱怨怎么厕所修在那里,她也觉得蛮好笑的。
是吧。
游骁宇看着她,眼神仍是类动物的默然与直白。她低下头,想过的这些都没讲。讲的话先要说,我是谁,叫游骁宇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才好讲这个人的少女往事,好长久啊好彻底。相当于从头开始。
指尖挠挠游骁宇掌心,同他讲,“你的好喝吗?”
“焙茶拿铁?”皮冬净沿着杯缘抿了口便放下。如果这杯拿铁有咖啡,双重咖啡因叠加她今晚再别想安眠。
“上次吃面是我付的钱吧”,忽然听到一句。游骁宇捏着她的掌根与指肚当捏捏玩。
这么想着便这么说了,从进来萦绕在游骁宇脑中的话,不经意间也是终于说出口。不知道皮冬净到底是以为他没钱,还是觉得他认为女人就应该为自己付账花钱。最开始的男模身份图一时方便兴味,误他良多。
仍在回忆和闭口的怅惘之中,皮冬净漫不经心,说我忘了。“让我付账吧”,男人不知是丧气还是无聊趴在桌子上,手还在玩弄她的手。“你付呀,我保障不抢单”,皮冬净和风细雨地说话,衬着背景的湿雨雾气,埋着的头起来贴在压住的手臂上看她,这样看的话会永远记住吧。
付账时候,前台服务员也愣住,牛头不对马嘴地查看单子加上回忆,才对上“先生您手机下单时候已经买过单了,没有额外点单的话”。
闹出点尴尬,游骁宇丝毫不觉,爽朗说不好意思记错了,麻烦你,前台小姐自然摆手说没关系的。很多时候,比如服装助理蹲下给他擦鞋、比如被摆弄身体,他觉得自己是待机的,漠然的,没什么反应,就像有个开关是关闭状一样,亦如现在。皮冬净没注意这边的一切,牵着手看打开的空调,设置26度制热,山半坡温暖如春的咖啡馆,已率先避开杭州的湿冷,这么快,冬天要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