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23、路灯 初吻不该是

　　沿着小街，逐渐下班时分，车和人都同有残影一样匆匆而过，附近是居民区，道路拥紧两人隔得近。车不时开过，互相拉着避开往边上走。没两下，游骁宇移动至靠马路的那边，肩膀和胳膊不时挨到。
　　问吃什么，游骁宇说都可以，碰到什么吃什么。
　　你晚餐不需要控制吗。
　　我没吃午饭诶，晚饭不得吃点碳水油脂。
　　对面有一家面馆，顶上是朴素的红色招牌，皮冬净见车来不及过，迈腿往过快走不忘扯着游骁宇的袖子。
　　好可爱，游骁宇被扯着走，眼神尽可以落在防雨面料衬着的手指上，昏暗中的白色只能圈住一半风衣袖口。这样子并不符合任何一条被视为可爱的标准，好可爱。

　　“一份雪菜肉丝面，加煎蛋”。
　　游骁宇看用餐区和后厨的玻璃隔档上面贴着的菜单。皮冬净饶有兴趣问他，“你不近视？”
　　“有拌川”
　　“对的帅哥，有拌川”，服务员搭话。
　　“一份拌川”，“要加什么吗”，两个人点起菜，游骁宇忽然回头问皮冬净，“有什么推荐”。
　　皮冬净懒怠地指了指加料区，猪肝大排腰花肥肠诸多一列，意识是自己看，懒得讲。
　　跟服务员点完餐，才兴致勃勃坐回来，“对啊，我不近视”。皮冬净没想到他还记得，却也懒得问下去。

　　“很累吗？”
　　游骁宇去拿餐具，放在皮冬净跟前，哼了一声作为问话的应答。忍不住上手曲起食指去蹭刮女人的侧脸，卷发凌乱，看去手停在皮肤和发丝之间，层隔叠加，视线穿过，发觉比只是亲呢蹭脸暧昧得多，游骁宇手顿住，停在面孔上不上不下。
　　长睫下的眼神低斜过来，叫游骁宇手一抖。他不知道皮冬净是否有一丝笑，只一刹那心在体内剧烈地撞上去。
　　说不出辨不明对方是什么样的情绪，但是这种感觉冲击上他的心脏，游骁宇立在当场，如置身汪洋，身体四分五裂地，在海里充分感受汹涌起伏。

　　面热气腾腾地上桌，近在眼前的食物香气打断幻觉。
　　雪菜肉丝面挑了两筷子，就被皮冬净放在那，看游骁宇大口吃饭，看样子是饿狠了，先是两筷子面，克制地停下开始吃肉补充蛋白质，看着皮冬净也不由重拾起筷子吃起煎蛋。
　　“你就吃这么点？”游骁宇意外于皮冬净一碗面跟没动过一样，仅能从煎蛋判断出她吃了点。
　　“不怎么饿呢”。
　　游骁宇埋头继续吃饭，咽下去作若无其事问，“你那碗面是不是本来给我点的？”他是刚才反应过来，看着没什么食欲，是因为本来就没什么食欲吧。
　　“嗯”，想着到家常面馆点雪菜肉丝面轻易不会差的，没想到游骁宇另有所好。
　　“你不吃了？”，听到肯定回答，游骁宇索性把碗拉过去，被皮冬净咬过的煎蛋被夹到拌川的碗里，雪菜拌着肉丝卷着面吃了半碗，游骁宇又返回去吃拌川，把煎蛋又夹回去了。
　　皮冬净在反手捂着嘴笑。
　　小馆子里飘散闷而碎细的笑音。专门又挑过去，那他确实现在不好意思吃咬过的嘛，游骁宇知道在笑什么，耳朵尖透红，更不想抬头。
　　皮冬净笑得扭过头去侧过脸，笑好容易平复下来，去拿了两瓶豆奶，开了插好吸管递给游骁宇。

　　饭后沿步道散步。
　　皮冬净发现游骁宇又不自觉，或许正在自觉，走在靠近马路的一边。
　　不远处显得光亮，是摊贩聚众的市集，惦记对方晚上没吃饭，那里面应有吃的，问要不要过去看看。收到皮冬净皱眉嫌弃的否定回答，只好无奈放弃。避开大路穿行于人少的巷子里，灯火昏黄，传来这家那户交织的重重饭香。
　　不时有车过去，路上轻快驶过自行车或电瓶车，碰到路口的车水马龙灯火辉煌，两人便默契往别处绕。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发现不一致就拉过去，方向本来也不重要。
　　什么时候才会握住手，皮冬净一路在想这个问题。在恪守什么呢？又不是中学生初恋。
　　喂，你拖拖拉拉做什么，在等我去做吗。皮冬净想问。结果既没有说，也没有做。

　　不想走了，皮冬净倚靠着路灯灯柱，“不想走了？”游骁宇过了几步才发现，从更浓的夜色里往灯下走。
　　皮冬净不说话，她今天实在不柔顺，不搭腔不配合笑，但皮冬净这个人就是这样。两个人的影子在灯下被压缩到几近于无，没听到对方的回复，游骁宇没谈过恋爱却对女生的小脾气无师自通，也倚立住，垂着眼目光无意的温柔，两只手小心地把皮冬净靠着的头挪到自己肩上，脸好小，头发蓬蓬的，卷发包起来的头好小，这样想着让皮冬净靠住自己。
　　一起不讲话，闻女人身上盛不住往外溢出的气息，“很累吗？”他今天第二次问。
　　路灯直照的通透寂静，立于灯下，抽离想道，他俩这样比起今天拍摄的秋天吃冰激淋的男女，才更像约会吧。拍摄在拍什么呢。

　　背部被轻抚着，做出这个动作的人并无意识。没影子的两人如同陌生零件拼凑却刚好嵌入，靠在肩头的动作没叫皮冬净觉得不舒服，背部被抚过时一麻，不由放松。路灯下飞虫连串飞动，皮冬净仰脸看着深深吸气，今天终于能向内敛入吸进，喝茶时没有吃饭时也没有见面时也没感觉到，却是在现在。
　　离得太近是看不清脸的，眼睛看见的是脸上的局部，上妆的皮肤和融合睫毛的眼线，她考验般地问道，“关心我…”
　　“很喜欢我？”

　　等待回答的同时，皮冬净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在意对方的回答。
　　游骁宇呓语般，“当然了”，说话却不看她。
　　特意去看耳尖被头顶的灯照得半透着血红，无法分辨有没有耳朵变红，为什么不看我呢，因为还不足以真心热切，还是害羞。
　　皮冬净不去问。“那亲我一下”，倦怠的人转瞬间绽开，笑靥如花，下巴搭在肩上，按下一个小窝。
　　游骁宇无从适应，不该是这样的。

　　皮冬净起身，游骁宇追着也站好，往前走两步，他也跟两步。这是生气了，是要哄的吧，根本不知道女生生气要哄什么，只能先步赶着步。
　　倏然回身，眼睛亮闪闪的跟吸了精气一样的皮冬净，往前歪点头抬眼问他，“你跟这么紧做什么？”“你又不亲…？”
　　身后是一个墙与墙的转角，他发觉自己完全可以笼罩她，而皮冬净浑然不觉这种被男人笼罩的危险吗？巴掌大的脸，被风吹糊在脸上的头发，脖颈和肩膀都细薄。风在翻过墙壁的蔷薇丛里发出呜呜的声响。
　　电梯里一面之缘的欲望二度降临，这种冲动让游骁宇对自己感觉陌生，这不是很正常吗，他问自己，同时想及视线之下的腿，是纤细也是圆润的——明明他没见过，他没见过皮冬净穿露腿的短裙。
　　他后退一步，叫灯光照在两人中间，影子压着影子糊作一起映在墙上，心理状态说不上羞耻。
　　“不该是这样”

　　边上有行人有眼色地避远一些，忍住不去盯着，他们这两个挤压在墙角的男女亲热。
　　多淫猥。
　　初吻不该是这样。
　　不该紧张，不该担心淫猥，不应该照着他的想象水到渠成而不是感觉陌生吗。有女生会问要亲他一下吗？游骁宇不知道。他曲起手指，像在面馆里一样去蹭女人的脸，皮冬净觉得痒，于是微微地笑，压着她皮肤的指头如昆虫翅膀振动一样飞快地颤抖。
　　怕什么啊。
　　皮冬净又恢复懒怠，比起今日先前的样子添了从容进去，“哪里不该了”她问，将颤栗的手拂下，垂落在袖筒里的两只手顺势握住。
　　手上握住于是被安抚，游骁宇说“我没刷牙”，还能说出这种合情合理轻松幽默的话。
　　“好吧”，皮冬净耸肩，随便可惜一下。

　　空闲的那只手托住侧脸，踮脚亲在手没占据的另一边。很轻一下，略微停留，确保游骁宇感受到了才落回脚跟。
　　湿润的烙印在那个位置，游骁宇怀疑那里，皮冬净落下唇印的那个圈里，会发白发红，寸草不生，毛孔张开流出水液。心明明没有加快，却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得明显。
　　确认自己亲到位了，皮冬净睁圆眼睛盯着游骁宇的反应。
　　手中牵着的手一瞬要挣脱，又立马塞回去，脸被单手笨拙地捧住，那张面部特写压下来变成更近的特写，皮冬净看见凑近的眼睛，纯正的黑色里闪过异样的流光。
　　先是嘴角边的颊肉被亲了，吻慌乱落在掌住脸的虎口的空余，另个吻亡羊补牢落在正确的右脸，不会亲的人还压了下，唇与鼻尖实打实贴着蹭过软和的面皮，皮冬尽忍不住耸起肩膀，被逗得眯眼甜蜜笑了。

　　身影分开时，与路人装作不经意的视线相撞。
　　还是被看到了啊。
　　看起来没有很淫猥吧，游骁宇飞快捂下脸又放下，内心这样希望着。并肩大步往巷子外走去，剩下的路两人的手都自然牵着，让闲怠和莽撞不一的步伐一齐走得轻快。

　　“约会去了噢？”进门时候，皮爸在院子摇椅里躺着，前后摇晃。
　　“做什么”，皮冬净抬头去看，“观星还是赏月？”
　　“乘凉”，皮冬净没管他，钻进屋子里去洗澡换衣服。
　　“是约会，手脚都翘起来，美滋滋的”，甫一走，妈妈从窗子里探头，皮爸分享自己目睹第一现场后的判断。妈妈点头，“好事”，小女儿高兴谈恋爱是好事，之前不想认识朋友，自香港回来也不多开心看着叫家人担心。
　　皮爸往前摇到头踩地灵活起身，自语“就是不知道是谁，该不会还是大学分手的那个吧”，皮妈叫他别管是谁，赶紧进屋。

　　皮冬净同马姐定好剩下的调休日，将排班表发给游骁宇。
　　游骁宇将其设置为聊天背景。
　　新背景弹出第一条好消息，“下个休息日去玩吧，你提前空好时间”。
　　手指立马答应了，脑袋还没想任何的犹豫和拉扯，迫不及待的紧随其上的力量就让他答应了。只会好太简短，游骁宇斟酌敲敲打打，“可以请你吃饭吗”
　　什么时候？我跟皮阳秋说。
　　游骁宇解释，是出去玩那天请你吃饭。晚饭好吗？
　　很快收到回复，没问题。你选餐厅喔，皮冬净说。
　　这几句话敲定信息太快了，意思已然定好皮冬净那天定行程，游骁宇选餐厅，只差个碰面时间。快到近乎慌乱，双方的脑袋还没想好没两下就结束了。
　　游骁宇才回神，发消息，平时约你吃饭很不方便诶，要不我和你哥一起陪你吃饭？调情的无聊话里夹杂一点试探。
　　“你要吃的话，我得问下皮阳秋”。
　　“他得多做菜”。
　　是拒绝的意思吧。听得人怏怏不乐，吃不上这个饭了，游骁宇顶腮又想咬牙，可是和她哥吃饭确实很奇怪，并且还要她哥做菜。这皮家的饭这么难吃上！“不麻烦大厨了，我进饭店就行”。
　　“替大厨谢谢你[双手合十]”。

　　很高兴冒着汗漂亮打扮的约会日，被最后这口吃不上的饭哽在胸口。游骁宇阴着脸，前一刻半躺坐于沙发边的地毯上，忽然就卡得他肩背腰侧都不舒服，撑地起身走向浴室，踢合上门水声哗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