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22、茶点 游骁宇三下

　　是长桥溪，不是长溪桥。

　　这家店卖全杭最便宜的gelato，几十年老店，是一家姐妹从父亲手上接过来的，前台的老板是其中一位的丈夫，姐妹俩在后厨搅冰淇淋。
　　暑热褪得干净不剩一丝，赶在秋风乍起的时候，场安排游骁宇在本地冷饮店拍海报。穿的已经是深秋款式，这会儿是江浙沪最适合搞搞时尚的时候，叠穿嫌热风吹吹好了，露出咬咬牙也能扛冻。

　　在哪里。
　　游骁宇四处看着找人，两个小时前皮冬净就发微信说到了，目之所及的地方，他搜寻几遍都没看到皮冬净的身影。
　　这次拍摄引入了一个女模，出这次上新款的女式搭配，李格本来只想做中性穿搭，但是女装不景气，他尤想分一杯羹发点女同行难的财。
　　拍近景互动时，游骁宇才觉得不对。海盐味蓝色的gelato半球，被装在蛋筒里，女生舔舐着冰激淋，指尖是新鲜的樱桃红色，二郎腿交叠坐在店门口简陋的椅子上，同他讲话。游骁宇愣神，他觉出点异样，手里用纸碗装的冰激淋球，咖色与杏色的冰激淋球在掌心的热气里融化成一行浑浊的液体，对面女生发觉他在走神，眨眨眼，俏皮专业不动声色地提醒他。

　　我干嘛叫皮冬净来，叫她来看我和其他女生这样吗。她不会觉得我在吸引她争风吃醋吧。
　　本来只想简简单单轻轻松松漂漂亮亮玩一下的，搞这些。
　　游骁宇蹙眉想。
　　“游老师将木勺插进雪糕里，去弄下，把红衬衫边从毛衣里拽出多点”，摄影示意，还有脖子那里，助理了然上手整理衣服，衣领袖口，风衣的散开和坠落程度，光面的鞋子有点脏了，助理直接蹲下掏出工具擦干净。游骁宇静静待着任凭摆弄，习以为常。

　　比预期收工早，一群人告别，游骁宇哈拉着说下回合作，眼睛还在找没露头的人。
　　沿着街的二楼其间一个窗口，一只胳膊伸出来摆摆手，摆完就闲散地支在窗缘，似乎也不管对方有没有看到。
　　他紧着两步往那儿走去，一下午都在搜寻的心情顿时消散。

　　上了楼才看见，对面是有人的，转过来是张熟人脸，钱开敏很是活泼开朗同他打招呼，“嗨，小游”。
　　他先看了眼皮冬净，颇有几分用眼神问她这是什么意思的同盟感，嘴上说“嗨”。
　　钱开敏当没看见，“跟老板说拜拜”。
　　游骁宇无语，走过去拉开椅子，给钱开敏腾好离开的通路，就差说您请了。
　　钱开敏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哒哒下楼了。
　　游骁宇坐下，才几分怨尤地问，“她来干嘛？”
　　“视察工作”。
　　“你请假你老板也要跟着来？她是不是也太关心员工的私生活了”。
　　“什么啊”，皮冬净被他弄笑了，“她是你老板啊，其中一位”。
　　游骁宇才想起来，还有这事儿。皮冬净也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当奶茶小妹的老板仍应该是钱开敏。两个才想起老板的人低头喝茶。

　　“你下午来了怎么不下来？”
　　“能看清吗”，游骁宇侧过从窗口望去冷饮店，天黑得更早了，杭州又在东边，此时染上的暮色镀在游骁宇的侧脸。

　　公着请不了四个小时的假，皮冬净必须自己找人调班。
　　排除马姐和灰绒，还有汤汤和小灯，至于杯杯，看起来忙不迭逐渐上手，见皮冬净看她，杯杯扭头对上，低头慌忙自查了遍看哪里没做对，皮冬净叫她放松一点于是宽慰笑笑，杯杯被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挠挠脸不料手上还戴着手套，蹭得脸黏糊糊，皱皱耷耷地去干活了。
　　还是女大学生，皮冬净不想把她卷进来，下班给小灯发微信。
　　：姐我那天不大方便嘿嘿
　　饶是皮冬净也觉得有点古怪了。
　　小灯发微信解释。
　　：不是不想帮忙，真有事
　　：跟对象约好了
　　理由都说出来，皮冬净也不好说什么。第二天上班时候，等汤汤吃午饭，她出去和汤汤说，知道是实在找不到人，否则皮冬净也不会找她顶前厅的班，刚开口汤汤就答应了。皮冬净心里松了口气，很感谢汤汤是这样的人。

　　她才能坐在这里，和游骁宇喝这已陆续喝了一下午的茶。

　　下午时候，皮冬净在附近随便进了家看起来还可以的茶楼，点好茶找好位置，百无聊赖，看着十几米远的拍摄现场，也觉自己有点荒唐。
　　一番折腾，什么都不干，来看这个？
　　于是给钱开敏发消息。
　　：也是加入杭州新生活了
　　附图楼下被拍得不大清楚的现场。
　　杭州在电商兴起以后，不知道从哪年开始，任何地点都能看到有人在拍网店上新图，随便一个墙一个马路一个树下面一个咖啡店门口。
　　这可能就是杭州市政花那么多钱搞市容的原因，更好打造拍摄环境，促进经济发展，皮冬净过去私底下同钱开敏吐槽。
　　钱开敏讲，政府助我家八方来财感谢感谢，并四面拜拜。钱开敏家里开服装厂的，她家也是杭州的，并非不能理解这些老杭州人的想法，但是嘛，拥抱时代把握商机，钞票是真的，文化先往后排。
　　钱开敏眼尖，看见衣服很熟悉，又去免打扰的群里找，就是场在拍摄。
　　钱Kim：欢迎皮冬冬光临我的新生活
　　钱Kim：这是我的新生意，常来惠顾呀[吐舌]

　　皮冬净想起上次喝酒时候：那你上次不说
　　钱Kim：哎哟不好意思嘛，谁想跟你的模子扯上关系，他那会儿还犯晦气
　　虽然皮冬净一般不生气，但是担心女友不高兴。
　　钱Kim：我在附近，一会儿过来说
　　刚好早点坦白，这种事没必要成为关系的隐雷还得她时时注意。左右她现在也是闲着。

　　两人下午在窗边居高看着拍摄，聊着闲话，过完下午的几个小时。
　　皮冬净端着茶杯，倚窗站着，服务员上来帮忙沏茶，钱开敏示意不用，她自己来。信手沏茶时，烟气袅袅，皮冬净的身影在烟后像一枚粗刻浮雕，目光投注在下方。
　　“你别真喜欢他吧”，这话听起来不大美妙，也不是很客气。
　　“喜欢还分真假？”皮冬净没生气，坐下好好回话。
　　“玩玩就行了，还有很多事要干的”，钱开敏提醒。不跟她一起入股做事摇那个廉价奶茶就算了，省下的精力如果是用在这个男模身上，这算什么。
　　“你还在玩你那个吗？”
　　“在啊，有个合心意的也很难碰到，我很忙也没功夫找新的”。
　　“你是装的假喜欢他吗？”皮冬净好奇问，这么久了也没换人，上次见也黏黏糊糊的，比她和游骁宇黏糊多了。
　　“哎呀！”茶壶正拿着被一声搁下，“不是跟你说这个”。
　　“怕你走心当真了，你又不可能跟他怎么样”。
　　“我知道”，见皮冬净答应跟承诺什么一样她才放下心，皮冬净比起自己这并不是玩男模的样子，跟男人不管别的先上床不一样，搞暧昧是女人的情趣，但别岔路了。
　　不会还没睡吧，钱开敏忍住没问，这话是太冒犯了。

　　“你相亲怎么样？”
　　“就那样，感觉，他可能也在骑驴找马”，钱开敏倒不见沮丧，皮冬净知道她蛮喜欢这个相亲对象，今天没见车接车送。
　　“你也找”。
　　“我找不着”，耸肩抿了下嘴角以示没招，“这就是我目前能相到最好的了”。
　　皮冬净不赞同这话，但是也没反对，“所以我要努力啊，再上一个台阶”，励志钱开敏。
　　“我们家的家业是不大可能短期内扩张了，我还是可以给自己增加点砝码的”，a9的女儿遍地是，学历长相家境能差多少，自己手里有品牌、在做生意，而不是整天顾着买包旅游拍照托辞是等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手的实权，听起来这个女人就像样多了。
　　这话听着又在点皮冬净，皮冬净索性沉默，吃茶点心。
　　皮冬净的履历是非常漂亮的，如果是相亲的话不止区区杭州，在哪里都拿得出手，只是……无论是皮家的圈层位置还是现在的皮冬净，都，比较奇特。
　　婚恋啊做事啊家里钱啊阶层啊这些，就像暗礁，说话间碰到又没什么用，也不会就改掉。

　　不知道皮冬净在想什么，钱开敏看对面。
　　皮冬净什么也没想，脑内也没什么变化，关于自己的事她早比其他人看得更清。
　　只是一直听着的话有点累。皮冬净盯着凤梨酥的丝络，嘴里品这是不是冬瓜馅的，来判断这家茶楼的良心水平。

　　“那不然你给我介绍”，钱开敏调转话头，开到平缓的区域。
　　皮冬净指着楼下穿风衣西装裤，深秋在本该歇业的冷饮店同女人进行约会的男人说，“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么帅那么穷，我是要结婚的，你不仁义啊闺蜜，你的校友呢你的人脉呢”。皮冬净本科浙大这就算了，研究生在港中文，毕业干的还是非富即贵的艺术拍卖行业，钱开敏觉得说不仁义是真没冤枉她。
　　“那我身边没别的男的了，除非你去追皮阳秋”。
　　“哈，不要”，嫁给皮阳秋综合来说还是嫁给爱情，“我跟他掰了我跟你怎么办？”
　　“你跟他都掰了你还顾得上跟我怎么办，你心不诚”，皮冬净晃晃食指，“肯定掰”。
　　安静的楼下升起稀里哗啦的说话声，应是散场了。

　　也没看，只将胳膊探出去摆摆手，又搁在窗边。
　　没几分钟游骁宇上来，终于送走了钱开敏。
　　从为这几个小时折腾开始，串联起来的累累积起，皮冬净沉默着，看着对面俊美无俦的脸，这啊那的这些那些和这张脸并列，叫人懒得说话，却有一种找事的心情。
　　松懈开肩膀，拨弄着杯子，半晌出来的一句是“你没吃饭？”
　　游骁宇在吃点心，听着话判断，这大概是有情绪的？他只奔着原句回答说，“吃了冰激淋”，把一整块点心塞嘴里嚼。
　　面无表情看着，没精力摆出好的表情，也没精力表达心疼当一个贴心人，招手叫来服务员，“有没有餐”
　　服务员公式微笑，抱歉女士菜单上没有，需要的话我帮您问下后厨。
　　差劲，皮冬净心里对这家店评价更负面，大约是神色冷淡，叫服务员紧张地退后转身离开两步就拿起对讲低声问。
　　“不用了，出去随便吃点”，抬头见游骁宇笑眯眯看她说话，看起来全然不怕。
　　非但不怕，游骁宇没见过皮冬净这样，不知道是不是在发脾气，该不会，是因为自己没吃饭？
　　又在这里体恤服务业了，皮冬净对游骁宇敷衍略弯下嘴角假笑，不讲话。
　　“我全吃了？”游骁宇请示，“help yourself”，游骁宇听懂了，三下五除二开始收拾桌上的餐点。
　　吃相蛮好，皮冬净又支肘看起，大概是心理作用，游骁宇看着面色都没进门时候白，明明不饿的，游骁宇吃着花样团样的点心，她也觉得自己肚里落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