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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宴 家人问她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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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自进十月里,秋风渐起,水波漫漫。
奶茶店中各色原料飘散混杂出的甜腻味,被风吹出一条缝,皮冬净趁机深呼吸,让随着单子的指令转动几小时不停的精神松快些。
手上却没停下,出于惯性。
这是一个周中的普通日子,西湖人流量尚可,他们店为着开在湖边的地理优势,早上开门到现在单子没断过,熬过忙的时候到这会儿的奶茶店没人说话,尽可以当背景白噪音听。
掌心里冰块撞击雪克杯壁叮啷震响,湖边的路灯登时亮起,将黄昏照亮成夜晚,码头的船工师傅系好船往回走,船篷的蓝色印花帘在水波与风里摇晃。看着发晕,离她们下班还要一阵,皮冬净打了个哈欠。
有人来了,她去点单。
“可以在小程序下单”,她撕下吐出的标签往杯壁上认真地粘。
顾客面无表情,仰头对着菜单灯箱一动不动。
这个姿势很奇怪,因为顾客很高,却在仰望,依照他的身高,皮冬净也可以仰望下他。她深呼吸秋夜的清凉来克制打哈欠的冲动,配合挑眉克制困意。
“要新品”
挑很久选出个模棱两可的新品。
“好的,桂香陈皮乌龙,几分糖去冰吗?”
顾客这次没有思索那么久,皮冬净也很有耐心,“三分糖,”他迟疑着又决定更改,“五分吧,去冰”。
“好的,桂香陈皮乌龙五分糖去冰。一杯?”
“对,一杯。”顾客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站得自如却笔直。皮冬净不自觉低头贴标签的时候挑了下眉。
做单很快,皮冬净打包递给顾客,“欢迎下次光临”。
现在需要吧台点单的顾客很少了,皮冬净一般待在侧窗边对着湖面摇奶茶,对着西湖上班,是这个工作最大的好处。
中间皮阳秋叫她出去拿饭,他们这段路是湖边的热门地带,醒目的顾客在人群里依然打眼,前面站着一个穿汉服的女孩双手握紧奶茶杯,密集地讲着话样子生动活泼,他一手插兜,另只手握着脖子挂着的相机,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皮冬净摘掉帽子松开头发,毛绒的卷发扎成低丸子也不时扎下脖子,能畅快喘气了,皮冬净踮着脚轻快往约好的径路口走去。
皮阳秋那边正值晚市比她忙得多,“你能不能自己来拿”。
皮冬净拎着塑料袋借路灯看打包盒里的菜品,“我记不住路啊,菜放凉了怎么办”
皮阳秋不耐叹气,吸了口烟吐出去,才吐槽:“记不住路,你好意思?”
皮冬净不管他说什么,她还是更在乎饭有没有凉,今天她常吃饭的石桌游客在用,两人找了张路灯照着的椅子坐下,皮阳秋抽烟之余,还要给皮冬净托着盒菜。
皮冬净吃饭说不上快,皮阳秋抽完烟换只手拿着,问皮冬净几点下班,得知六点就下班了,“就非要我腾空给你炒这仨菜”,皮冬净根本不搭他话,皮阳秋看着也习以为常,“那你自己回去?”
皮冬净只愿意含糊嗯一声,细嚼慢咽吃下去才说话,“我自己走回去消消食”。
皮阳秋和皮冬净是一对兄妹,住在河坊街一个屋檐下的两个老杭州人,一个在西湖边摇奶茶,一个在西湖深处的饭庄里烧菜,一个26,一个29,正是最适合婚配的好年纪,都没个对象,来往的本地人家都要称赞句“喔唷你家真是有口福呀”,心里的话是半点不能说出口的。
好在皮冬净擅装聋皮阳秋惯做哑,用至今仍住在家中每天都能回家的优势给祖辈父辈面上增了些光。
皮冬净头发没再扎起,蓬松的卷发被夜风吹得毛燥,她沿着湖边一路散步回去,人流初时浓渐渐稀少,复浓起来,家住景区这么多年,早习惯了。路过时瞥见,一杯奶茶还剩半杯,女孩子咬着吸管,顾客还是少语寡言,只顾高高大大站着。
看得真叫人生气。可恶。
皮冬净拨弄头发,叫风均匀吹过脑袋,脸上不自禁的笑意也淡。
“卷毛狗~”
路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再远去,滑不溜手。
讨嫌的人站在门口等皮冬净打他。皮冬净的爸爸是一名当地闻名的眼科专家,病患为了抢他的号斥巨资挂黄牛,偶尔还会去私立医院做患者排好队拼好团的近视手术,赚做刀霸的外快。因此这双做精密手术的手是很宝贵的,家事一般不劳动他做。
所以他手痒。
皮冬净不理,等钥匙开好门才进去,他爸也不生气,给小姐开了门,才去推自己的变速自行车停在院子固定的位置,院子不大,放的每样东西都有规矩。
皮净冬回屋梳好头发,才去饭厅。全家人到齐开饭,她不要饭,“要汤不要”,她爸在厨房问,“要吧”,奶奶看她,“要就是要,不想要就不要”。皮家少爷把高家姑娘娶过来时,少爷29岁,族里的光棍老大难,姑娘刚满18,差十一岁,新娘却是大家闺秀的亲娘教养出的严肃性子,延续到如今78岁。
老皮少爷坐在边上,“三鲜汤,今早买的鱼圆鲜掉眉毛勒”,发白的浓眉夸张抖动两下挑逗。
“爷爷,你再抖眉毛真的要掉汤里勒”
“喝吧”抖一下。
“喝喏”再抖一下。
皮冬净很给爷爷面子地大笑,又很给奶奶面子地收住。
“好了,吃饭先”,奶奶用湿纸巾擦罢手,又用手帕擦遍,皮爸端汤上饭,皮妈放下菜盘。
皮家在家里没有食不言的规矩,常在叮啷的碗筷声里话家常。
“吴念贞吴奶奶问你要不要相亲,她娘家的侄子在斯坦福教书,刚调回国内”,高奶奶问皮冬净。
皮爸夹一筷子丝瓜跟着问:“斯坦福?什么学科?”
“侄子?那得多大岁数?辈分先上去了”皮爷爷很担忧。
“爸爸,年龄也不是问题”,儿媳妇出言提醒。
“不要”,皮冬净舀着鱼圆在汤里晃动,“不想相亲”。
高奶奶面无表情,“行,我这么转告吴念贞”。
没什么意义地将白胖滚满一整圈,皮冬净才将鱼圆送到嘴里。
“你谁都不想见吗?”皮爸问女儿。
没头没尾的,皮冬净不想接话。
“罗小虎见不见?”皮妈忽然开口举例。
皮冬净把鱼圆顶到腮边,巴掌脸鼓起变圆,“没有当玉娇龙的打算,妈妈”。
“陈宝国见不见?”爷爷亮出他的相亲王牌。
“林徽因见不见”爸爸也拿出了他的参赛选手。
“......”
“......”
“......”
“爸爸,我目前还是直女。”
“哎哟,举例嘛,林徽因又不会真的来咯,林徽因是哪里人啦?”
“我搜了下是福建福州人,但是出生在杭州”,妈妈行动力很强,已经百度百科出来。
满桌杭州人顿生兴趣,04年出生的...那可能是在...离咱们家...妹妹要嫁过去的话不算远喏...
皮冬净听他们七讲八讲,自己是家里最小的于是便被逗到现在,“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和家里人说”,屋里忽而自然地静下来,高奶奶讲完这句也没继续。
皮冬净勺子也放下来。一碗汤喝个干净,她也饱了。
“你,是不是还想着你那个农民前男友?”爸爸试探。
“没有”,皮冬净用指尖转了下勺子,说多错多,“跟他没什么关系”,再说真以为她余情未了。
皮阳秋怎么今天不回来,皮冬净还是没忍住,“不是农民啦”。
“职业平等,爸爸妈妈当年也种过地清过河沟的噢”。
皮爸在那里表达他的政治正确,其实有点,皮冬净拄着脸想一个准确而不刻薄的形容,在爷爷奶奶的交际圈看来,爸妈在让皮家下滑,在爸爸妈妈的交际圈看来,她和她哥也在让皮家下滑。
下滑之家。
爸爸讲这个话真是,滑稽滑稽。
当然爸爸还是好爸爸。
皮冬净拿起手机看,回起消息,话题自然转到别的地方。
爷爷问爸爸新火起来的钓鱼点是不是噱头时候,妈妈对她说话,“宝宝,要出去?”
皮冬净的妈妈是小学校长,叫宝宝是比杭州成为电商城市之前更早养成的口癖。
“不去。钱开敏喊我去玩”,皮冬净打了个哈欠。
“困了就去睡”,她妈不爱多问,不忘一句“宝宝”。
外面天色黑得彻底,一看才八点。
皮冬净陪完饭就回屋了,无视钱开敏发来的灯红酒绿,将电视推到最合适位置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心追番。
“这么帅”
一批男模的合照。
“也不来?”
一张接着一张的男模特写。有的男模会撩,把下巴伸过来叫钱开敏托着,让钱开敏可以随便转动端详把玩,想怎么拍怎么拍,乖得很。皮冬净仔细看了下,他应该今晚会在钱开敏这里拿到不少小费。
帅哥拍够了,照片轰炸才结束。
“你才26!”
“皮冬净”
“你为谁清心寡欲”
“又为谁守身如玉”
这就有点不好听了,皮冬净发消息:单纯是眼光高
那边正在输入中,最后发了个[疑问],头顶问号。
钱开敏:好货发来看看 [愉快]
皮冬净脑中浮现出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将人群都变成衬他的背景。
拍了电视画面:陪老公中,勿扰。
钱开敏:活在幻想里不好早点出来吧。
皮阳秋凌晨才回来。皮家他俩的卧室在院东边,皮阳秋住她楼上,怕打扰女儿在房外也修了道楼梯,年久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家里管他俩在同辈里都不算严,只不过这点声响一到夜里格外明显。皮阳秋指望什么时候皮冬净发火,把这楼梯修修。
皮阳秋透过落地玻璃门见她裹着毯子还在看动画片。
橙亮的台灯洒在妹妹的侧脸,叫人无法分辨是不是睡着了。
遥控关了光影变动的电视,蹲下身准备把妹妹喊醒。
睡着的人撩了下眼皮,“你又这个点回来?”
皮阳秋想他就多余进来这一下。
皮冬净裹着毯子,“你给游客烧点西湖醋鱼龙井虾仁,怎么搞得跟在米其林上班一样一个点下班?”
皮阳秋懒得跟她扯这个,给她看表,“你也知道几点了”。
“你是不是睡不着”皮阳秋问得直接。
“我是精力太充沛了”,皮冬净说话软绵绵的调,不是吴侬软语那一挂,漫不经心,大抵因为说的都会被人听进去,不怎么用力讲话,“我可是在奶茶店上班诶”。
“你们”,皮冬净本来要怪他什么,“算了懒得说”。
“我给你”皮冬净以为是买点褪黑素。
“介绍个朋友吧”
“呵呵”“别是男朋友吧”
只听见剐蹭一样的冷笑声不见笑脸,皮冬净凑近香薰蜡烛,叫人担心耳畔卷发会颤巍巍掉进烛焰里,呼得一声,蜡烛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