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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秋游 什么电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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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见到的秋天月亮是一张冷色光碟。
布丁才像以为的月亮,黄的,软的。
假的。
皮冬净看着地上若隐若现的月光往家走,脚上复现着小时候跳芭蕾的步子,十来年不跳已生疏,皮冬净轻快地,也沉稳地踮起脚跃动。
皮家周末组织秋游,皮爷爷讲快出门,再不出指不定哪天一降温浙江冬天就来了,皮爸皮妈都是双休,两个小孩的休息时间都不固定,全家人敲定时间之后,皮冬净皮阳秋两兄妹推推搡搡,无理取闹莫名其妙地“怪你、都怪你”“你还说”地出门了,大人们见怪不怪。
一个月就休四天,已经用了两天,皮冬净实在不忍心把剩下两天假都用掉,便请了一天。
马姐低声说,“你要请假呀?”
皮冬净不明白这要低声说的原因,她们店这方面一贯还挺宽松的,看了圈店里,“人手不够吗?”
马姐说,“兼职那边不好排班”。
皮冬净大致懂了,是灰绒不好搞,她跟马姐说“招个新兼职吧,多个人手也好排班”,全杭州大学生
的课表又不一样,兼职多一个不多,马姐点头称是。
本来合情合理依公就能处理的事,皮冬净觉得没必要找汤汤和小灯顶班,一个月上26天和一个月上27天那可是大大不一样。
周末,皮家六口人带着各自行李出发,爷爷奶奶和爸妈带了两个小箱子,皮冬净和皮阳秋各自拎了个旅行袋,皮妈开着SUV往千岛湖去。
皮冬净在后座斜坐大半,睡一会玩一会,忽然推帽子罩脸上闭目养神的皮阳秋,“我们去千岛湖?”
皮阳秋被推醒也没办法,张嘴胡诌“对,你爸想吃一鱼三吃了,让妈开车去,爷爷说顺便可以秋钓”。
皮冬净眨巴眼睛看他,这种神色家人一看就知道在呆了,看着聪明,“耳朵搁家里是不用的对伐”,皮阳秋让她没事多睡觉多吃点,反正也不听人说话。
车到了千岛湖并未停在鱼店门口,拐弯到一家老字号烤饼店前,各自报自己想吃什么,皮爸下去买了几张饼分发好,又启程。自千岛湖的威坪镇,沿着新安江一路北上,天光自云层里泄下,光线变成从天而落的恢宏笔触,山与水都蓝透了,蓝得迷朦又飘渺,皮冬净看见摇醒皮阳秋,两人趴在车窗边往外看。
皮妈于是放慢速度,本来选的就是非省道路线,沿岸皆是浙皖交界处的村落与县城,与浙江乡下的风貌又有不同。
路过一处村名叫阳产,正是下午两点,照在土黄的方正房子上,远看好像卡通画,近看挂着的红灯笼红对联整齐统一,一看就是出片景点。爷爷笑着说去看看咯,假的也很有意思嘛,真的也看不少了,“哎哟你这人”,奶奶语气有吐槽意思,边说边解安全带。
车停在山下,坐面包车沿山道上去,也亏是面包车不然都载不动这一家六口,司机一脚油门开得猛,皮爸当即要说“我们有老人诶,师傅你开慢点,这怎么也是山路的不安全”。拐弯落到关心上,司机不好意思放慢速度。
下来又花钱,导游全是村里老人纷纷揽客,导游费30,奶奶请了一个岁数相当的老阿姨,老阿姨介绍说,阳产村里都是土楼,单间房屋面积最大不过16平米,房子都在山间,上下全靠不足一米的陡梯。
爷爷听得仔细,还提问,“当初为什么要修成这样?”,老阿姨看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稀罕,“这里比不上安徽其他地方,地势高山路还险,以前盖房子的材料运上来难死了,能有片瓦遮风挡雨就够难了”,说到后面不由夹杂几分对生在贫瘠的怨恨。
山路上有马驮着布袋子,尾巴垂着,四条腿细长,路窄叫皮冬净担心马要随时掉下去,问皮妈“这是马还是驴还是骡子?”
皮爷爷听得点头,老阿姨后面介绍得更认真,详细讲述哪里能拍到大全景,哪里是网红机位都在这里拍单人照,皮爷爷依然听得点头,拉着奶奶的手慢慢爬坡。
耳朵抓到拍照的关键词,皮冬净离得远,却心念一动想起了谁,谁正于杭州城里身影飘摇。妈妈说宝宝?才回神。心里嗤笑,这可是家庭聚会,紧跑两步贴着妈妈胳膊看马蹄,或者驴蹄,或者骡子蹄,whatever。
爸爸跟在爷爷奶奶身后两阶位置,“以前没干旅游,我们这里主要靠种地,玉米呀南瓜呀辣椒还有大蒜,很漂亮的,晒秋时候都铺在阳台”,老阿姨介绍,“想必是比现在这样好看的”,皮爷爷认同。
“这两天天气不好怕下雨,过两天就都摆出来了”,老阿姨回身往后睇一眼,早知道城里人会这么感慨,话里挖好了坑等。
皮爷爷不觉尴尬,哂然一笑。
村里开有一间咖啡馆,民宿土菜馆更不必说,晒秋没看着,床单被罩晾不少,皮阳秋走在最后面,皮冬净看来看去没什么意思,跟她哥一道走,果不其然皮阳秋在看路边坐着扒饭的本地人在吃什么,“盯着别人碗里的,家里不让你吃饭啦”,皮冬净悄咪咪讲两句故意的话,“流浪狗一样喏”,还想上手掏下巴。
说谁没主的狗呢,皮阳秋按住她的手,“谨言慎行,皮冬净”。
“不要在我们看不着的时候打来打去!”
皮爸扭头眼神抓又在你碰我一下我碰你一下手的兄妹俩,手就不能闲着。
游览完,奶奶要付60块,老阿姨推拒,“你收下,我们一家六口人也占村路上不小位置”,老阿姨依然摆手,叫奶奶收回去,称这钱本来挣得就容易,哪还能这么收,奶奶说这么着,当我买你点东西了,有没有什么土特产。
奶奶收下一包笋干,递给皮阳秋。皮阳秋上了车拆开塑料袋,闻了闻用牙咬,“怎么样?”奶奶顺带问一句,“还行”,质量不好也不坏,是一般的笋子,也是正经晒的。奶奶并不真的在意,食材皮阳秋自己会看着处理。
下山时皮冬净跑飞快,眼尖发现阳产村竟然开有一家厝内小眷村,这店近几年踪迹罕见,追着专门去喝太费功夫,皮冬净买了两杯奶茶打包一盒凤梨酥。
一家人在山下开着车门等她,可惜皮阳秋和爷爷奶奶都不喝,只能给爸爸,爸爸说让我副驾驶座提提神,没过半分钟妈妈说也给我尝一下。
开到碧山村,下榻在猪栏酒吧。
村里近黄昏,周遭寂静,皮冬净敏感察觉这气氛怎么越发沉默了。
爸爸问“谁定的酒店?”
皮阳秋不明就里,“我和哥选的,怎么了?”皮冬净问,一口将责任分摊开,其实是皮阳秋订的。
“没什么”,爸爸的语气没什么变化,“怪我没先看下”。
“有什么的,这不蛮好的”,奶奶说着,四处看看,“哪里都很讲究嘛”,紧握着爷爷的手。
“诶”,皮爸短叹口气不言语。
办完入住,各自回房间,皮冬净跟在皮爸后边,问怎么了。
皮爸看着灵巧的小女儿,也就直说了,“店里那些,叫爷爷奶奶不舒服”,皮爸指了去,是人民公社好、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老物件标语。皮冬净没听过她爷爷奶奶讲这些,心下了然,爷爷奶奶原来都被判为成分不好,原来的少爷小姐为此吃尽了毕生的苦头,看见作个标志摆件的这些,被唤起过去不好的记忆。
假的景观被哄抬成真风景,真物件被当作假的意象用。
“没事的爸爸”,皮爸以为要被安慰什么都过去了爷爷奶奶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是相当好的民宿”,皮冬净肯定民宿质量,“纽约时报报道过,久石让也来住过,哥一看这么贵立马就下单了”。
皮爸没想到开解的角度这么务实,也没招了,“你哥订的房子,你看看吃什么好吧”,挥挥手让她走,自己回房间了。
晚饭就在猪栏酒吧吃的,好吃是好吃的,土菜喷香,全由本地人烹制,皮爸看皮冬净一眼,皮冬净睁圆眼睛看他,“餐也是之前订的,临时约不见得能约上呢”。
吃完饭,皮阳秋去老板开的酒馆喝酒,皮冬净在公区里转着看,猪栏酒吧确实讲究,创始人小时候在美院上学,审美好过许多民宿一大截,皮冬净摸墙面的材质,触感粗糙色泽朴实的黄泥,与水泥自流平地面和平直的实木家具风实在是和谐,皮冬净深吸入一大口气,愉快地走着,脚步好轻盈。
一进复一进,皮冬净转一圈,最前面是悬挂着人民公社化牌子的展览区与前台,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的红字下面正用投影放电影,皮冬净站着看了会儿,放的是《戏梦巴黎》。往后是一个综合空间,餐吧书吧咖啡吧连同特产售卖和老物件展览都在这里,中央放着一架这里过去作为老油厂时投入使用的纯木制的轧油机。最后面是藏起来的院子,柿子树、桂花树、水井,盆罐里栽种着花草,廊下也拉着绳悬挂晾晒着什么,四周是不同景色标价不同的客房。
院子加起来有好几处,皮冬净站在廊下,拿出手机搜索,这里竟然占地有十亩。当即打道回府,顺着廊下往回走,灯光昏黄,穿越重重院门,夜色和历史环绕,人一晃不知遗失进哪里,坐在咖啡桌边闻到苦热的香气。
皮冬净方发呆回神。
叫了咖啡,却没想喝。
轻微的兴奋过后,陷入懒洋的倦怠里,脑中转悠着猪栏酒吧的创始人寒玉是个上海的诗人,猪栏酒吧他们入住的这家店被评为中国最具责任感建筑之一,并没有专业的设计师参与,民宿的在地化做得很是不错,用空间保持住安徽农耕文明的存在之外,猪栏酒吧将碧山村盘活欣欣向荣……皮冬净将拍下的《戏梦巴黎》照片发到朋友圈。
点赞评论云云,她随手刷新查看着,一个自分手后久未出现的名字让她多看了两眼。
不知多时,弹出新消息。
游:什么电影
:戏梦巴黎
游:我去过巴黎
已读乱回。什么意思,皮冬净拄着脸,闲适看手机屏里的游骁宇疑似在炫耀。
:哦
游骁宇也没对她不捧场有什么反应。
游:好看吗
忽然想起,人设回归,我的人设可是一个奶茶小妹呢,皮冬净又起了兴味。
两只手敲屏幕:没看懂
游骁宇没再回复,话就到了这里。
第二日,一起吃过早饭,四散去逛。
晨起,民宿临一大片稻田,稻田变成干蓬的金黄色,每一颗稻子的顶穗子都在坠着摇动,远近的树或红或橙,交染着黄绿,远山近水好空气,一颗橘红的树高高的,高过白墙青瓦,树干乌黑自在地延展,美得皮冬净呜呼一声,就骑着小电驴在乡间漫游开。
路上还看见,鹅鸭,她分不清,在浅溪里扭着屁股蹚水,成群结伴往水里去,小电驴骑过吃草的黄牛,黄牛低着头不理会,皮毛被深秋的太阳晒得一看就很柔软,皮冬净不敢下去摸一把,脚撑地看了又看,不禁想到柔软的小牛皮,牛若有所感地回头,叫皮冬净愧疚得拧下车把就走。
背后传来哞哞声,皮冬净歪头避开红彤彤的柿子果,哪怕柿子枝眼看着比头还高出一大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