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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夜晚 你做什么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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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冬净离开了,屋子里又恢复安宁,游骁宇洗了碗,一个人坐在沙发里,觉得家里不大对劲,嘴里也想嚼奶茶里的珍珠。
他清了一些不费劲的工作,主动问李格上次拍摄的成图和效果,聊天间不自觉注意力被转移开。
聊完他抬头去看,窗外的雨声没停,沙沙下落,下一天了。
游骁宇又关心起堂弟,问堂弟找工作怎么样。堂弟没回,他把手机丢在一边,从床边随便拿起一本书看起,看了多半个小时,困意萌发去洗漱,洗漱的时候碰到一堆瓶瓶罐罐,瓶罐们没两样,他的睡意却又消散,又得继续看,游骁宇认命翻开已经合起的书。
第二天他去堂弟租住的青旅找他,情侣在一个商场的四楼,对面就是海底捞,店门口用猫别墅养了个猫,猫别墅有一米五高乘一米长,猫却小小一点在里面抱着尾巴呼呼大睡,还是奶猫呢。游骁宇蹲着看了挺久的猫,堂弟才出现,从五楼下来,说去面试了刚回来,回房间放了下东西。游骁宇打量了下,这话听着不大对劲,面色却不显。
两个男的也不挑,就近去了海底捞吃饭。
游骁宇往清汤锅里下肉和蔬菜,堂弟啧啧称奇,说小宇哥你也真能忍。
游骁宇说是你的话你也行。
堂弟摆手说,哪儿可能,从红锅里捞出菜,沾了料碟往嘴里送,含糊说,我不比你。
这话听着不顺耳。
游骁宇是家族里挣得最多的,这个好,是靠脸吃饭的,这个不好,当模特又没到刘雯这种成为当地名人的程度,于是显得拿不上台面,却也无法斥责,不上不下。
接受小宇哥现在是挣得多的,堂弟无所谓,承认小宇哥是长得比他帅的男人,堂弟显得没大所谓,因为他正吃小宇哥买单的饭。
古里古怪不合群的长相,这就是帅?堂弟透过汤锅热气看游骁宇垂眼的脸。游骁宇一抬手去夹菜,他赶紧低头吃自己的,他还是怕游骁宇的,这里人生地不熟他只认识他小宇哥。
游骁宇问了他最近做了什么去哪玩了,也问有没有找工作,倒是没细问,也不催。堂弟不知道游骁宇是例行关怀,还是什么意思,他心里发虚。
游骁宇问完两句就拉倒,各吃各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各有各的路要走。
他不比他,游骁宇想看看这个堂弟在杭州要闯出什么样的路。
都在西湖边,下午又去了店门口。
皮冬净在店里,他扫了一圈,发现灰绒也在。皮冬净习以为常擦干手,问他喝什么,游骁宇说随便。皮冬净就去后面丁零当啷摇奶茶了。
店里他俩同框时总是安静一些,今天他和皮冬净也不怎么讲话,因此显得更安静。
上午见完堂弟,游骁宇知道见堂弟是给自己找点事,不至上午就心不住飘向店门口。为什么,因为昨天没亲到吗,昨天索吻无果加上今早折腾,叫游骁宇觉得空荡荡的倦怠,见到皮冬净才觉得安宁。
皮冬净把奶茶拿给他,他自己抽吸管打开,咬着吸管走了。中间灰绒出来到前台给快递单打包封口,他也没分神去注意。
游骁宇没带相机,在湖边走着不知道多久,又回到店门口的座椅上,看皮冬净在窗边摇奶茶,忙碌起来,走来走去,加料加茶,一时会从窗框里消失过一会又回来,他的奶茶还握在手里。
手面湿淋淋的,才发觉又下起了,皮冬净身后的湖面变成厚重起伏的灰色波点,无垠的一匹料子,像绒面又像丝缎,摇晃着要溢上岸边。
游骁宇回头,喝了口掺着雨水成凉的奶茶,梧桐的叶子掉了不少,地上雨水里的黄叶被游人踩来踩去变得脏碎。
抬头看见皮冬净撑着不锈钢台面看他,口型被降落的雨群挡住看不大清,游骁宇似有所感掏出手机。
皮冬净:过来
店里常备有毛巾和吹风机放在柜台下面,毛巾不新却很蓬松,游骁宇擦干头发,后厨有空间但人员行动动线分明,他待着像块拦路石,还被路过嫌他挡道的灰绒瞪了两眼,自觉到过道上擦头发吹衣服。
吹完一长条人倚墙站着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皮冬净忙完手上这阵出来,游骁宇刚进店的时候小马就要帮她顶一下,被皮冬净谢绝,让她忙自己的去。
皮冬净走过来,在游骁宇眼前拿护手霜晃了下,游骁宇才回神,黑眼睛聚拢起来静静看她。
皮冬净眨眨眼,对视两秒,“伸手”。
游骁宇顺从地伸出手,手心被护手霜的角轻敲下,叩到什么,叫游骁宇一醒。
“另一只”,皮冬净敲完要求,唤起另一只手。
游骁宇两只手朝上张开,姿势像等待着索取什么。
等到了皮冬净将他两只手捏着指尖翻过去,在手背挤上柔润的手霜,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游骁宇感觉这层皮被贴住 ,身也有了形,呼吸着,一整个人才算感觉到存在,发觉自己在不住平复着呼吸,深深吸入又缓缓呼出。
“想什么呢?”皮冬净看游骁宇搓开护手霜的动作,倚着柜台台面好奇问。
游骁宇因此看她的脸,皮冬净站得闲适,脸上也很轻松,看完了他轻声说“没什么”,近乎气声,难以叫第三人听到,皮冬净不止耳朵要听,眼睛也忍不住要去盯着说话的口型。
被护手霜涂抹过的手散发着油脂的软和,他靠近了不动,见皮冬净不躲,才很快摸了下她的脸颊。
摸到了才确定这个人实打实的存在,是柔软的,温温的,手能罩住从下颌到额头,小指能蹭到耳尖。游骁宇摸的时间很短,却极快地接收到这些信息。
他收回手,没过多停留,说我先走了,又问皮冬净几点下班,这次不忘问皮冬净借把伞,不再把自己在外面淋湿。
皮冬净没问要做什么,说自己今天晚打烊,叫他没事干可以过来帮她干活。
夜间,雨疏风稠,游骁宇撑着昨日那把格子伞来店门口。
秋意渐浓,即使是在南方,也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湖边雨后人烟稀少,空气里弥漫着湿漉的植物气味,游骁宇恍觉今年的桂花已经开败了,小红书的金花雨大抵要明年见了。
明年,他还会在杭州吗。
游骁宇推门进去。
“在后面”嗡嗡的机器声里传来皮冬净的声音,不努力听会显得不清晰。
热水机排空清洗的声音停止,游骁宇忽然靠近哈一声,皮冬净面不改色人却往前倒,才想起这个机器很烫,游骁宇眼疾手快把皮冬净往后拽。
扎扎实实倚在怀里,又带着人往后退两步,不料撞到后面的台面,没忍住闷哼一声叫痛。
手撑住台面站定,皮冬净自然从怀里得了空,哼一声,不说话,是嘲笑他的意思,也不怪他吓人,拿起边上的抹布去擦了。
刚来不到五分钟,弄得这个小房子叮铃咣啷处处被掣肘。
游骁宇撸起袖子,挺高大个人决意征服这个小小操作间。
“把冰铲掉”,游骁宇清空冰柜。
皮冬净拿着一壶水过来,眼神示意他让开,倒进去冲洗好去除残冰。
“刷”,将一块百洁布递给他。
一时冰一时热水,难怪皮冬净护手霜涂抹得勤。
游骁宇转头去看皮冬净的手,却见皮冬净弯腰收冰箱里的小料,抱起来倒掉,按勺加的浓稠甜蜜各色小料被无差倒进垃圾桶,白色的麻薯、乌色的珍珠、鱼籽的小珍珠、艳红的果酱,看着难免倒胃口,游骁宇顾不上看手,转过去不看了。
刷完皮冬净又过来拿热水烫一遍,将抹布递给游骁宇,“擦干净”,顺手将冰铲拿走。
游骁宇边擦边追着皮冬净的身影,她蹲下将糖浆的瓶罐放进柜子里,站起来将小料的勺子和桌面上的零碎用具收到一起,并不分给他一个眼神。
干嘛?真是干活呢。
游骁宇埋头擦起水渍,皮冬净又静悄闪现了,“记住了吧”。
耳朵发痒,腾不开手,游骁宇侧头耸肩去蹭耳朵,歪头去看皮冬净,“记住什么?”
“先用热水冲,冲完刷,刷完擦干净”,皮冬净指边上的吧台。游骁宇听令地转过去,被指挥地不用团团转。
一会儿干进去了,开始习惯沉默得只有水声和器皿碰撞声,皮冬净从后厨走出来,“接下来干什么?”游骁宇手上湿答答,抹布被洗干净,皮冬净看了下认可“不错”,递来新的热抹布交到游骁宇手上,游骁宇拿近闻了下“怎么有柠檬味”,向皮冬净寻求认同,“拿柠檬片煮的”,“鲜柠檬?”,皮冬净随意点头嗯呐,用手机放起音乐。
“你们店还挺讲究”,这句混在摇摆韵律里。
是蓝调。
这时游骁宇忍不住回头去看皮冬净,看见皮冬净轻轻摇头晃脑一手拿起杯子,一手擦擦桌面,擦擦前面,擦完放下。
他也摆动起身体,无师自通拆开吧台部件洗洗刷刷。
茶桶被安排给游骁宇,拎起几样茶汤倒掉洗涮,这活儿并不轻松。
“你说什么”,游骁宇才发觉自己说出口,“说你们这活儿可真不轻松”,洗洗刷刷不停,目之所及游骁宇不知道有哪里是不需要擦洗的。
“挣钱哪有不累的哦”,典型的浙江话出现了。
游骁宇朝着天咧嘴笑,手上不停。这话从皮冬净嘴里出现,轻飘飘的叫游骁宇心情明朗。
“笑什么”,皮冬净擦完冰箱,擦起吧台边上的封口机。
“干活这么认真,还说自己爱挣钱”,游骁宇笑着看皮冬净,眼睛的碎光比顶灯照着不锈钢的反光璀璨。
两人对视一瞬,又低头各干各的活儿。
水花溅来溅去,有时候在这个人的手背有时在那人的手腕。
皮冬净细致地擦圈,本来角角落落擦干净就能结束,皮冬净拿出一张纸巾塞住出口注入热水,按了下封口按钮,又抽出纸塞子,叫封住的小水流汩汩流出来,流到拉花杯里,拿来纸巾用勺子柄卡住转着圈擦干净内圈,又拿热布擦。
似乎这个封口机以前都清理得不彻底。
撑着胳膊在台面上,拿着布一点一点擦外面,扭头去看游骁宇,游骁宇已经刷起茶桶。
毛衫被折起来撸到上臂,小臂全都泡在茶桶里,拿百洁布在里面慢悠悠转着擦。
她记得她有告诉游骁宇,茶桶冲水,摇晃几下就可以。
原来他也一样,两厢站着谁也不愿动一下。
心被接住,反而不再贪恋地站定,灯下的游骁宇垂着睫毛,手在水里滑动。
皮冬净蹲下擦干净柜门,将所有抹布收起来拿到后厨开煮,这就收拾剩个尾巴了,皮冬净想。
“茶桶刷干净了吗?”皮冬净故意问。
游骁宇听见后关水,擦去水痕,皮冬净等着,侧头看去黑黢的西湖,在夜色里是一片寂静的未知,湿凉的湖风扑面,她看向游骁宇,游骁宇若有所感,也随她的目光看去窗外,如今是两个人看向那里。
喊游骁宇停手,要清理垃圾桶了,“你把垃圾袋拎出来,很重,别怕破”,皮冬净继续指挥着,“我关机器”。
一道身影从后厨出来,小幅度抬了下手飞快移动到打卡机边上,抽出卡放回去就闪人,讷讷讲出的拜拜还残留人已经不见了。
游骁宇还没反应过来,“……汤汤?”脸上却自顾自恼羞地变红。
“你还记得?”,皮冬净把所有开关关上,扣上后厨的隔离带,打卡锁门。
“你怎么不告诉我后厨还有人”,游骁宇问。
“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皮冬净眼睛睁圆问他,眼型偏长眼尾略扬,这么看人有种认真的天真味,游骁宇提着垃圾袋,咬着后槽牙,“你这人”,你这人怎么,他说不出。
把湿垃圾丢进皮冬净带去的集中处理地。
西湖边的垃圾站好干净,游骁宇感慨,又在边上的公共卫生间洗干净手,卫生间更干净。
干了多半个小时体力活,游骁宇脑袋空空,往路边走,行走间,洗干净的掌心挤进来什么。
他看向并行的这张侧脸,张开手掌去握住。
将被占据掌心的东西拿起来——是一个软黄硬壳的布丁。
皮冬净递过来一个勺子,“谢谢你来帮我干活”。
游骁宇讲不出话,不想讲不用谢,也讲不出你就给我这个啊。这个人,他讲不出,这个人好或者坏,平凡或者狡猾,她就是这么个人。
游骁宇撕开包装纸,用勺子瓦着吃起来。
布丁滑腻发甜,从嘴巴溜进嗓子眼,溜着溜着不知道几口就只剩下透明的壳了。他接过皮冬净手里一样吃完的壳和勺子捏在自己手里,路过的时候丢进垃圾桶。
看见路灯的光了,接过皮冬净吃完的布丁壳的那只手,将两个包装都倒到外侧的手里拿着好扔掉,却没离开,那只手顺势握住适才一起洗刷忙碌过一并发着热的柔软掌根。半捏半握住,热需要依靠一样的热才能消除般,在听得见波声和鸟鸣的黑夜里,心如擂鼓却很寂静地脚步轻飘往前走去。
很快就到。
走的时候似乎听见了两个布丁壳撞在一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