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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午饭 他此时看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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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郭庄散步到花圃,经过一家饭馆。
皮冬净立定站着打量,思索,游骁宇撑着伞垂眼看。
站着站着就抱臂起来,姿势有几分娇矜,脸上却没表情,于是显得威严。
威严,这个词,叫游骁宇心里发笑。大概杭州的女孩都是娇养的,劲儿劲儿的,上海人叫拎得清,杭州女人和上海女人还不大一样,他说不上来。
皮冬净打开手机,回消息。游骁宇也掏出手机,看有没有什么消息要回的。
凑巧,弹出个视频通话。
他没挂断,打字回复说在外面。
“你吃过片儿川嘛?”
视频通话挂断,换成语音通话又打过来。
游骁宇叹口气,没顾上回答,换只手撑伞,伸胳膊将皮冬净带着往亭子走,皮冬净被带得突然,腰挨到胳膊才跟着走。皮冬净看游骁宇,对于忽然碰到的肢体接触,游骁宇看着毫无反应,反而感觉到视线问“怎么了?”
问她怎么了?一副微皱着眉严肃的神情。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没怎么。皮冬净站直,叫腰与臂维持男人的原意一寸之隔的距离。
皮冬净被安置坐下,游骁宇嘱咐她,“我接个电话”,想起之前皮冬净说自己饿了,要走又回头鼓励她“你再坚持下”说完急匆撑着伞走到雨中,接起电话。
电话那边是游骁宇妈。
“你怎么才接电话?”他妈是用山东方言埋怨的。
“又怎么了”,游骁宇不接茬。
听游骁宇语气不佳,他妈也不敢再纠缠晚接电话的事,“你姐又被恁婆家妈找事,说你姐……”
“那你怎么不去给我姐撑场子”。
他妈很理直气壮,“我一个女人能做什么,这种事肯定要外面人才行”。外面人在游骁宇老家,是男人的意思,男人是充当门面抛头露面的人。
游骁宇升起一股抽烟的冲动,将伞往后移,让雨丝淋到脸上,缓缓吐气,说话的语气因为解决问题的目的而冷静许多,“我爸呢?”
“这种事怎么好叫你爸去,不嫌丢人”
游骁宇走了一段路,听到这话折返往回走,“不指望我爸指望我?我在上海你能指望什么?”
他妈半怨半斥,“你说什么呢,我指望你什么了,我不就是跟你说说”
“我不跟你说还能跟谁说,我就只有你和你姐……”到这句话的语气已经显出乡下妇女的可怜了。
游骁宇没办法,只能说那你跟我说能解决什么问题。
他妈絮絮叨叨,说的净是些家长里短,扯了半个多小时,末了问游骁宇今天在外面干什么。
游骁宇说和人吃饭,他妈当即问男的女的,大有只要说是女的她就有准备好的一箩筐问题。
上班呢,有男有女。游骁宇觉得好笑语气又不耐烦,远看向亭子里斜着腿并膝坐着的皮冬净,皮冬净穿着牛仔裤,裤脚塞进靴子里怕被打湿。
他妈哦了一声,和他堂弟一样,尾音拖得很长,是他们那里的发音特色吗,一个二个的听得游骁宇耳朵发痒。
最后不忘说“他爸过来和你儿子说两句”,手机被举着,等了得有一两分钟,手机才被游父接过,抽着烟,一个比游骁宇矮皱着脸的中年男人抽着烟,教育游骁宇“好好工作,别在外面走歪路,学坏了”,说学坏的语气好似教导主任训斥学校里那些不学无术成日想混的中学生。
我已经当上男模卖色卖身了,现在说早晚了,游骁宇心想。
“跟你说正经的笑什么呢”,游父估计觉得游骁宇听进去了但是态度不大端正,被游母接过手机,斥责丈夫,“不知道跟孩子好好说”。
又哈拉两句没用的废话,好好吃饭不要熬夜少吃外卖多攒点钱,才挂断电话。
挂了游骁宇看通话记录,过去四十六分钟。
他觉得疲惫,懒得撑伞,往亭子那里走去。
皮冬净打了个哈欠,见游骁宇撑伞从树丛后出来,背景是丝光一般的灰色雨线。
入画江南。
游骁宇赔罪说,“实在抱歉,是家里的电话”,搬出理由可以说是真诚了。
皮冬净并不在意,也没趁机问两句家里的事,他觉着意外,挂断电话从山东方言的语境里抽身到杭州生活,到这时不被质问也不被套话,才觉得轻松。
“饿了没?”
皮冬净轻轻斜眼看他,你说呢?
“我该请你吃饭道歉的,可是本来今天就是我请你吃饭”,游骁宇苦恼。
“算了,走吧”,看样子皮冬净并不与他计较,扯着他的袖子,又往前去。
两人散步许久,到游骁宇沾湿的衣物头发都干了,才落座。坐下的时候不知道皮冬净如何,游骁宇自己都饿了。
皮冬净娴熟地点好菜,才递过菜单问游骁宇要加什么。
游骁宇对服务员说就这样,谢谢。
“相信你吃饭的专业水平”,游骁宇调侃。
“那是很值得相信下的”,皮冬净低头摆餐具,也能看出笑得狡黠,没谦让。
菜上全一观,是标准的游客饭,西湖醋鱼是一定在的,红烧肉、烧丝瓜、凉拌临安野笋,配酒酿馒头和米饭,皮冬净专业介绍说她点了一道响油鳝丝,配米饭一绝,“龙井虾仁没什么吃头”,“五个菜差不多”,游骁宇肯定对方的点菜能力。
先上的反是米酒,装在波光粼粼的方形玻璃酒器里。
雨声沙沙。
“你为什么很喜欢吃饭?”游骁宇边吃边问。
“吃好喝好,这不是很本能的追求?”
游骁宇并不这么觉得,“我需要瘦的”,他看皮冬净各处露出来纤细的骨头,盯着研究,“你应该怎么吃都很瘦”。
“哪儿有”,皮冬净斟酒,自顾自喝,露出手腕的黑色iwatch,完全盖住手腕。
感觉是身体不大好的人,才需要时时监测。
“空腹喝酒哇”,游骁宇当即推翻皮冬净吃得讲究的认知,也不加阻拦。
“及时行乐”,皮冬净端着酒杯,说罢一饮而尽。
游骁宇没讲出口,饮食时分,他像皮冬净一样避开那些略深的地方,吃饭说那些多无聊,他看她饮酒的样子也没多快乐。
及时行乐,大概因为快乐也如人生一样苦短。
两人吃的多,话有一搭没一搭,游骁宇想到他俩的话比上一次吃日料少,气氛却比上次松快些,没谁去刺探对方是什么样的。
作为外地人,游骁宇不时感慨两句杭州口味,诸如红烧肉好甜。
皮冬净让他配酒酿馒头吃,游骁宇将信将疑,将肉夹到馒头里,皮冬净还提醒“不要夹开要整块放进去”。口感诡异,更诡异的是在嘴里渐渐和谐起来。游骁宇心情复杂地咽下去,吃起别的。
看皮冬净吃鱼,说“看你吃鱼剔刺好简单”。
皮冬净咽下,“就是很简单呀”。
游骁宇听皮冬净的指令,正把鳝丝和米饭拌一起,“杭州人的天赋吧,你小时候吃鱼没被卡住过吗?”
“没有”,干脆得都没回忆两秒,仿佛这是什么不需要思考的问题,跟情侣问答里面的我爱你一样。
游骁宇思路一个拐弯。
爱不爱的,什么嘛。
吃得几分饱,正是不饿不撑慢慢吃的状态,放平时游骁宇已经放下筷子了。
他慢条斯理喝起酒,他们坐的临窗,餐厅是典型的老派饭馆,红木桌白餐布玻璃桌面,窗外雨又下大了,噼啪敲窗户,隔开餐厅和路边的木芙蓉丛被打出粉色的影影绰绰。
阴天的光是很不一样的,游骁宇因为工作对拍摄光线格外敏感些,阴天里看人会更细致,他想起此番的初衷,那种春梦里滴水的性感还在吗?
皮冬净使筷子的动作很耐看,精准夹开软嫩深红的肉,凉拌笋的香油从筷子尖滴落,小口小口嚼着米饭。
应该是消失了。
他此时看着皮冬净并无□□,实打实的饮食男女。
他在喝酒,她在食肉,或许皮冬净该是比李格更贴合的酒肉朋友。
游骁宇小口抿酒喝得心里熨贴,他本来也没什么朋友。
更没一个杭州本地的朋友。
皮冬净吃饭慢,以她的饭量吃得七七八八时候,服务员端着餐盘上来,介绍说“龙井炖奶、清炒时蔬”。
应声去看。
皮冬净挑眉,“你来干嘛?”
皮阳秋一摸一样回敬,“你来干嘛?”
皮冬净看他明知故问,“吃饭啊”。
游骁宇回头看,两个男人这才交错视线,都大致对应出对方身份,随即错开。
“给你送个菜”,龙井炖奶是所谓的杭州特色,今天新到的经霜塌菜,一顿饭不吃绿叶菜不可以,自然要炒给亲妹。
皮冬净将一盅龙井炖奶推过去,仍仰头跟皮阳秋说话,“我没跟你说我今天中午过来……”
游骁宇搅碎绿莹莹的炖奶,将层面上的一片茶叶按下去,不懂这对兄妹怎么这么亲近,强烈的排他性盖住当场所有人。
他感觉自己被看了一眼,却没追看回去。
皮阳秋说“你大学的那个朋友也在这儿吃饭”。
“大学?”皮冬净的声音迟疑,“郁?”
游骁宇没抬头,一味地按碎了炖奶挑没碎的往嘴里塞一口。
“我知道了”皮冬净的声音没什么变化。
哥哥准备转身走,“没去国宾馆来你这儿干嘛?”,又被拦下。
哥哥转过身,哥哥的白围裙又转过来,被质疑,空中莫名几分怒意和无语,“……我怎么知道!”淡人的感叹号也很淡。
白围裙远去。
两个人对坐吃起炖奶,游骁宇没等到皮冬净给他推荐这道平平无奇看着却被亲哥专程送上的时蔬,自行取用了。
憋了一阵,还是问出口,“谁啊?你朋友也在?”
皮冬净看他,打量,思索,游骁宇发现这种神情在皮冬净脸上比较多出现,尤其在今天。
“你有个问题还没回答我”,口音软绵绵的,和这副神情并不匹配,久了却觉得般配。
爱过。
“什么?”游骁宇问。
“午饭时候,我问你吃没吃过片儿川?”
“什么东西?”游骁宇陷入回忆,什么时候问的,“没有”。
“是我大学的男友”。
“喔”。
两人又吃起炖奶配刚下霜的翠绿塌菜。
结账时候,游骁宇看打出来的单子,问站在身后的皮冬净,没有甜品和青菜,要不要加上去。
皮冬净从肩膀伸出头探看,服务员亲切周到地说不用了。
游骁宇偏头低声去问:“会不会不好”。
服务人员保持微笑,一打起商量来,更是一对养眼的亲密小爱侣,皮主厨家的小白菜被拱得很好呀。
皮冬净眼睛睁圆,“算了别管,他会处理”。
游骁宇又同她商量,“你朋友的账要不要也帮他结掉”。
皮冬净还若即若离蹭在他的肩头,不出声地笑出来,像风吹破水面笑意越扩越大。
她说,“看你”。
又补充说,“我觉得挺贵的,没那个必要”,很为游骁宇考虑的样子。
背后有匆匆跑来的声音,游骁宇分辨出应该是皮鞋踏在瓷砖上。
“冬净”一道男声。
年纪不大,南方口音。
游骁宇看皮冬净转过脸,自己也跟着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