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路》周走

10、画圈 这不是你的

　　细长的花瓣变软，就势流下。
　　这朵花的香气和颜色都因为干枯而变得浓郁。
　　花在游骁宇手里被把玩。

　　旗袍，桔红色，是什么样。游骁宇撑起身，去小红书搜索旗袍。
　　总也无法想象。
　　皮冬净是一截芯子，别说穿什么，他能想起皮冬净准确长什么样子吗。所以他无法把衣服装扮在她身上。
　　皮冬净没有告诉他生日的时间。游骁宇揉捏着因为干枯而变松的花萼，菊花揉多了花瓣会散掉，最后把花萼捏紧，放回他工作的的桌上。
　　他不着急，他躺回床上，百无聊赖对着白墙打飞机。
　　这是一个阴天，窗外分不清是几点。

　　皮冬净给他拍的那组照片，他发给李格就没管。
　　算交差了。
　　跟谁交差呢？
　　他不再刨根问下去。微信弹出，打断游骁宇自顾自的独处。
　　手机屏不久又亮起，游骁宇本来就不高的兴致被搞得更低。
　　他闭上眼，埋进枕头里。

　　他擦干净手，去查看消息，李格问“要不要给我们品牌拍照？”
　　“你那组爆了”
　　“不用进棚，我有点新的想法，我觉得你这回肯定行”
　　“详谈”
　　游骁宇把头发捋到脑后，肯定行，行什么行，谁肯定的，够烦的。
　　他洗干净脸，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他能看清楚这张脸的每个细节，他能调用他的面部肌肉，但是他不觉得那是自己的，这张脸是活的吗，还是只是他的皮囊。
　　他掀开眼皮，戴上美瞳。

　　李格说他们品牌名字定了，场。look另论，他们除了棚内发布新品外，希望有模特在空间场域里穿着，对服装与品牌精神进行表达的照片。“种草和转化能力更强”，李格最近接触了一些营销团队，叫人忍不住想打断，说人话。
　　李格给游骁宇看那组图的数据，live图在小红书的数据已经算不错了，李格切到抖音，发布三天喜欢有三十多万。
　　“喔～”游骁宇喝着扎啤轻飘飘。
　　就这个反应？李格说，“说真的，你来拍吧，就这个风格，配一个外景摄影师拍图一个女摄拍实时”，李格哥俩好地劝说，顺带夸，“这组谁给你拍的？拍得蛮有感觉的”。
　　“一个你不认识的女人”，游骁宇喝得有点上头，因为皮冬净，从这组图开始，事情是不是变得简单起来。“对了，给我一套女款新品，全一点”，他问李格要起工费。
　　“谁啊？”
　　“摄影师的工资”，李格了然点头，开门红叫他心情大好，游骁宇跟他碰杯，“我的工资另算啊”。
　　“那是当然”。

　　线上有人约了套1288的写真，这是游骁宇那里最贵的套餐，他随便挂的，连例图都没一张。游骁宇带着器材过去才知道，不是汉服写真，顾客穿的现代装，不过明显是做得全套造型，那也没什么不便。
　　游骁宇先声明，自己拍现代写真拍得少，不保障效果，现在退款也可以。
　　不过人影看起来很熟悉，“你是”。
　　“灰绒”，女生大大方方伸手，又在游骁宇盯着她看直的眼前晃晃，“不记得我啦”。
　　“店里的兼职生”，游骁宇一开始认出的是这件外套，是场的新品，再看裤子也是，场的裤子做得很扎实。是女生的行事做派，结合声音，叫他想起来，这是他和nounou皮划船时候船上的年轻女生。

　　灰绒是博主，主流平台都有号，李格之前发布了场的场外模特招募计划，灰绒报名后被选中了。这种策划，越是体量小的博主酬劳越少，李格这种初创品牌八成是互勉。
　　灰绒也看中了品牌模特的身份和李格模特兼主理人的资源，卯足劲儿想干好，游骁宇对这种年轻人的劲头也很欣赏，他给灰绒拍照的时候，不由想起自己，自己以前也有过这样的劲头吧，那是多久以前了。
　　灰绒在米色的飞行员夹克和阔腿水洗牛仔裤中间，用纯黑色硬挺的抹胸过度，胸前外翻折起，褶皱和裸露因为平胸而显得不色情，“怪不得你想做模特”，游骁宇客观地评判，蹲在地上由下往上拍，灰绒脱掉外套，苍白的皮肤镀上光泽，否则全身会被这种中性风的衣服吞没。
　　“随便做做啦”，灰绒按捺住得意，表现得毫不费力。
　　“拍好没？”灰绒往镜头前凑。习惯的身体没有任何波动，愣住的神情被全藏在单反镜头后。
　　原来，动起来的人是这样留在照片里的。这种逼近眼球的感觉，他眨眨眼，拿开相机。
　　“你看看”。

　　灰绒凑过来滑动看图，很满意，“看起来倒真像个模特了，游摄指导得好”，游骁宇想那可不，他老本行。
　　“不拍的时候先穿上”，他才关注到灰绒还没穿外套，背缩着。游骁宇把他帮忙拿着的外套递给灰绒。
　　灰绒冷得咬着牙笑了下，谢谢他的体贴。
　　“时间还没到，不介意我自拍吧”，灰绒展示她的ccd。
　　当然不。
　　灰绒拍照是典型的博主风格，不侧重展现衣服，氛围、细节、构图构成主要的表达，游骁宇没有好为人师地指导姿势，他问保持不动侧脸看向湖面的灰绒，“你的风格和这次的衣服不是很搭，你完全可以有点别的搭法，场的衣服很好配”。
　　灰绒的声音从另一边过来，“是呀”。
　　灰绒没多回答为什么要搭成这样，游骁宇也看向湖面，想起他上次的造型，大概懂了。
　　灰绒用cdd和古早苹果机型拍照，游骁宇拿起手机，往前滑动相册，对照着模仿皮冬净拍自己拍起人像。
　　“来来”，取景框里灰绒朝他招手，“借用入镜一下”，游骁宇闻声往前走，灰绒扯过他的手飞快拍了一张。又很快来不及反应前，让他站在前景，露出一片衣角。
　　灰绒觑他的反应，见他面不改色，毫无反应，又忍不住偷偷打量，观察游骁宇对不经意的肢体接触的反应。
　　我该有什么反应呢？我一个对你毫无感觉的男人。游骁宇从内到外都无动于衷。

　　约定的拍摄时间结束，灰绒要回趟店里拿东西，她出来把包放店里了，游骁宇陪她走回去。
　　果然见到了皮冬净，皮冬净正到下班的点，正卡点在门口的啄木鸟打卡器处打卡。
　　闻声转过去，见是他们两人，视线掠过游骁宇略在灰绒身上停顿。
　　灰绒开朗地打招呼，“nounou姐，下班啦”。
　　灰绒进去拿包，游骁宇被皮冬净打量一通，问他“喝什么？”
　　游骁宇翻看塑封菜单，“不都你做什么我喝什么的吗？”
　　灰绒掀帘，搭话“游摄喝什么，nounou姐要是着急下班我给你做。”
　　游骁宇这才抬眼，饶有兴趣地在两个女人间扫视，舔舔唇，半张不张欲说还休，看起来计划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
　　皮冬净没等他开口，去后面摘围裙换好衣服，准备往外走。甫一出来，这下不仅前台的灰绒觉得尴尬，游骁宇也觉无奈，连后厨的音量都降低了。
　　好巧不巧，今天皮冬净穿的便是游骁宇从李哥那里薅来的衣服，外套与灰绒的一模一样。灰绒带着歉意说，“nounou不好意思，我今天拍商务”，嘿嘿两声缓解撞衫的尴尬境况。
　　灰绒做了全套妆发，而皮冬净只是个刚摇完八小时奶茶的打工小妹。游骁宇站在边上，静观其变。
　　“没关系的，本来是情侣装现在只能和我穿了”，撞衫不可怕，皮冬净笑着，顺着递过来的台阶就下。
　　情侣装？游骁宇听皮冬净直接戳破灰绒的暧昧心思，想到她是不是看到自己那套图了，20多万的喜欢里有没有皮冬净的一个。
　　灰绒脸微红，情侣装将她和游骁宇的名字摆一起，像被起哄的男女，不知道这话怎么接。
　　“搞得跟我们店的工服一样”。
　　工服……灰绒的脸红变作讪讪意味，“nounou姐真会开玩笑，这衣服还没上市呢”。
　　“喔”，皮冬净恍然，像觉得自己这话确实有些不合适了，“没上市呀？”她问游骁宇。
　　正看着的游骁宇“啊？”，正要说是没上市呢。
　　“这不是你的衣服吗？”

　　这下是真的安静。
　　前台后厨都没人说话，恰好这会儿连外卖骑手都没来一个。
　　被拉下场，游骁宇还成了戏眼。店里看得见看不见的所有人，此刻都在关注着他。
　　游骁宇开口前先清嗓，笑着说，“对，还没上市呢，朋友自己做的品牌”。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这个情景，便是默认的意思。
　　隐约听见倒吸冷气的声音。

　　灰绒的脸变得更白，显得脆弱仍要强撑，抠着打包袋上的提绳，“你朋友是李格啊，太巧了”，顾左右而言他。
　　“对”，他一边应和一边看皮冬净的脸色。
　　“那今天拍的照片你什么时候给我？”
　　“照片的话，下周？”游骁宇随便应答，不顾边上黯然的少女心事，看本应该下班走人的皮冬净。
　　正好就开口了，皮冬净平静转身，这种神情叫他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刚好把衣服还你”。
　　游骁宇不知道这个还，是什么意思，是要把他借给她穿的衣服当着灰绒面还他，还是要把他送她的衣服还给自己。
　　无论如何，都不能接。
　　脑子没理清楚前，先按住皮冬净正准备脱衣的手。
　　“天黑了要降温，你先穿着吧。”

　　皮冬净柔和地笑了下，“好，那我先下班了”。
　　再见都不说一句，不回头看一眼这场戏的其他演员和观众，就出门了。
　　灰绒含怨看他，小灯也借打包出来看他，游骁宇略略垂眼，留下也是被看，随意告声别也出门走人。
　　湖边这时风大，刚出门就把人影吹散了，游骁宇一路没看到皮冬净，边走边寻思。
　　皮冬净适才圈占领地，从蠢蠢欲动的灰绒那里将他圈了过去。
　　很意外，他不知道算不算喜。
　　也，很好玩。
　　皮冬净该是被灰绒惹恼了，他还没见过皮冬净这么大的情感波动呢。他是不是也该尽快把片子交给灰绒，划清界限，投桃报李？
　　有必要吗？

　　电话响起。
　　游骁宇接起电话，是熟悉的乡音，“小宇哥”，哥还是往二声拐的。
　　家里前两天视频告诉他，游骁宇刚成年的堂弟要来杭州闯荡了，让游骁宇多照应照应。原话是安排堂弟住在游骁宇家里，游骁宇没跟他要面子爱显着自己的山东爸妈掰扯，跟堂弟说家里没位置。
　　好在堂弟也是个不想跟亲戚住的当代青年，只想着见面应付下家里长辈，顺便蹭堂哥顿贵饭。
　　堂弟说到龙翔桥了，问他从哪个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