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春洸》月上空谷

3、一辈子的朋友 “哎呀

　　“哎呀两位就请留步吧，别特地跟着我下楼了，我这开车就回去了。”
　　“您就别客气了，晚上路滑，我们送送您吧。”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三个大人就这样左脚踩右脚一样一路请来请去的，最后一直互相请到了楼下。朱洸双手插着兜跟在他们后面。
　　“行了，我车就停在前面了，大冷天的，就别再送了。”
　　那两瓶酒张老板最后还是没有收，说是厂里查的严，他还不想丢了这个铁饭碗，让朱小虎快拿去退了。
　　王笑搓着手有些无措，“张老板，您这样帮我们，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谢你好了。”
　　“我也就是动动嘴皮子，没做什么。”张老板想到自己那个让人操心的孩子，再看向朱洸的时候，眼里都是藏不住的赞许，“这孩子以后要是有了出息，也算我积德了。”
　　“那是，那是。”王笑连连点头。
　　几人又站在原地目送着张老板的汽车尾灯消失在小路尽头才往回走。
　　“小洸，周末妈陪你去买几身衣服，下学期就去新学校了，咱们漂漂亮亮的去。”
　　“不用了妈。”朱洸看向自己老爸，“反正我也是每天穿校服，还是留着钱给我爸换条棉裤吧，这么多年都穿飞边了。”
　　朱小虎搓了搓朱洸的头顶，“熊孩子，差你这两套衣服的钱？等你爷爷病好了，咱们家肯定就能好起来了。”
　　“是是是，老爸说的对。”
　　“在新学校要和同学好好相处，你对别人真诚，别人也会对你真诚。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良言一句三冬暖……”
　　“哎呀你可别念叨了，学校里的事儿子比咱们懂，是不是小洸。”
　　朱洸笑起来，“但我妈说的也没错。”
　　“你看看！儿子都没嫌烦你倒是先不爱听了。”王笑瞪了朱小虎一眼。
　　朱小虎摸着脖颈嘿嘿笑着，余光突然看见有一片黑糊糊的影子一闪而过。他吓了一跳，仔细看过去。
　　“这不是嘉上吗，怎么站在这里不动呢？快上楼呀。”角落里正是穿着黑色羽绒服围着黑色围巾黑着一张脸的陈嘉上。
　　朱洸一惊，心里暗叫不妙。
　　陈嘉上上前，“叔叔阿姨，我有事想单独和朱洸聊聊，行吗？”前半句话是对着王笑说的，说出后两个字时目光一转，看向旁边偏着脸的朱洸。
　　王笑和朱小虎对视一眼，都觉得好笑，"这孩子今天怎么这么见外了，有什么不行的，快上来吧。”
　　朱洸叹了口气，呼出的气体在空气里化成一片白烟。
　　“我们就在这说，妈，你和我爸先回去吧。”
　　“哦……那也行，那你们要是冷了就上楼。”
　　“我就说，现在的年轻人不好懂……”朱小虎和王笑小声嘀咕着离开。
　　朱洸下来的时候没有穿外套，夜里的北风一吹，冻得他上下牙直打架。
　　“你干嘛，扮鬼啊？”
　　“朱洸，你行啊，转学。”陈嘉上从阴影里走出来，路灯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比刚才站在暗处的样子还要阴沉。“如果不是我今天碰巧听见，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朱洸垂着头不说话了，清瘦的身形在深冬的黑夜里显得有些单薄。
　　“以前怎么没发现问你点事这么费劲呢？”陈嘉上两条眉毛拧成麻花，“说话！”
　　“好冷啊。”朱洸缩着脖子，“要不明天再说……”一句话没说完，陈嘉上已经拉开羽绒服拉链，张开胳膊把他包了进去。
　　“现在呢？还有什么新的理由？”
　　“……怎么感觉有哪里怪怪的。”
　　"哪里怪了？小时候冷了就抢我衣服穿，长大就嫌怪了？”陈嘉上说的理直气壮。“别跟我东拉西扯，问你什么答什么。”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朱洸是比陈嘉上高了不少的。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朱洸莫名其妙的就比陈嘉上矮了半个头，比如现在，他的下巴刚好可以放在他的肩膀上。陈嘉上肩头一沉，耳边传来朱洸有些发闷的声音。
　　“陈嘉上，你到底为什么考到了这个学校。”
　　“这都几百年前的事了。你再问多少次我的回答还是一样，发挥失常。还能有什么理由。”
　　“发挥失常？”朱洸扭头看他，“那时候你的成绩已经和我不相上下，偏偏在最关键的那一天发挥失常？”
　　“大哥，你那天下午摔成那样，还缺考了一科，我会走神也很正常吧。”
　　“只是走神吗，你的成绩单呢，拿给我看看。”朱洸现在其实真的很生气，气他无论对待什么事都是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可惜因为被陈嘉上抱着，气势上完全没有发挥出想要的效果。
　　陈嘉上沉默。如果朱洸后脑勺长了眼睛，就会看见他平时常常挂在脸上的那种无所谓的神情已经凝固，实体化成一块沉重的铁板。
　　“一张废纸而已，早扔了。再说，我在哪都一样。”喉咙一阵发紧，剩下的半句话他憋回了肚子里。
　　“等等，所以这和你很快就要转学但是却瞒着我到现在有什么关系。”
　　“我……”
　　“嗯，继续狡辩。”
　　朱洸闭了闭眼，选择放弃挣扎。
　　“我错了。”
　　“哦？你还会认错呢，说说你错哪了？”
　　“我……我其实早就想要告诉你的，但我说不出口。”朱洸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因为我缺考的事让你分心，你本来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不是吗。”
　　陈嘉上听了这番话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他从怀里扯出来，突然从温暖的环境里脱离，朱洸立刻冻得缩起肩膀。
　　一冷一热，他听说过鸭子就是这样脱毛的。
　　“朱洸，你这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到底是哪里来的？”陈嘉上稍微弯下身子直视他的眼睛，“我再说最后一遍，这些都是我自己该面对的问题，和你没有一点关系记住了没？”
　　两人沉默着对视了五秒，朱洸又扯开他的衣襟钻了进去。陈嘉上条件反射一样收紧手臂。
　　“陈嘉上，你说咱俩能这么做一辈子朋友吗。”
　　“幼稚死了，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
　　“多长我都愿意。”朱洸脱口而出，没有丝毫犹豫。
　　轻飘飘的几个字，落到陈嘉上耳边就变成了惊雷。但他很清楚，这些话没有任何其他的含义。他还是那个朱洸，单纯的要命，一心只想着以后让他们家过上好日子。
　　“谁要跟你做一辈子朋友。”陈嘉上收回目光，把他从怀里薅出来，“回去吧，我走了。”
　　“走？”朱洸疑惑，“你没有别的事找我？那你来干嘛。”
　　陈嘉上勾住他的脖子狠搓他的头顶，“谁说没别的事？再敢几个小时不回消息我还来你家堵你。”
　　朱洸一愣，想起他丢在一边一直静音的手机。
　　“你特地跑过来就是因为这个，你是小学生吗？”
　　“顶嘴是吧。”
　　“知道了知道了我喘不过气了！”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时，胸口似乎还能感受到朱洸的温度。
　　陈嘉上仰倒在床上盯着房顶，屋里没开灯，外面也没有月亮，天花板和他的眼睛一样，空荡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