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1、尺素未寄画目成囚 这仨人凑在 ...

  •   墨无羁原本正端着酒盏往嘴边送,闻言手一顿,酒液晃了晃,差点泼出来。他放下酒盏,目光微妙地在盛时安脸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带了几分探究:“心悦江小姐?哪个江小姐?”

      盛时安被他这明知故问的模样逗得微微摇头:“还能有哪个?自然是阿月。”

      墨无羁倒是抢先笑出来:“盛大公子,你这话说的时机不对吧?咱们正商量怎么去偷人呢,你突然表什么白?”

      盛时安坦然道:“心有所属又不是什么坏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掺和这件事,确实有我的私心。”

      墨无羁像是察觉了什么,把手轻轻搭在江寻止肩头,岔开话头:“啧,原来你和秦淮是情敌啊。那还真是挺巧,怪不得你这么上心……”

      盛时安面色如常,他垂着眼,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语气很平:“怎么,很意外?”

      “意外倒谈不上。”墨无羁笑得意味深长,“就是有点吃惊。你这人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原来也是个会记仇的。”

      盛时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我不是记仇,我是记人。记该记的人,做该做的事。”

      墨无羁若有所思道:“那你有做过什么吗?”

      这话说得并不带半分责难,却让盛时安沉默了片刻。他没有辩解,只是垂下头,声音低了很多:“我当时……不在江东。等我得到消息赶回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尘埃落定了。我找过她,找了很多地方,什么也没找到。”

      江寻止却道:“他想问的是你有没有追求过阿月。”

      盛时安坦然一笑:“哦哦,这个吗。我写过信,但从未寄出过。我知道结果,未能成事是意料之中,但我从未后悔过,毕竟来日方长。”

      确实,阿月那样的人,直直拒绝了秦氏递来的帖子,摆明了是不想让人误会,也不想让人心存无望的念想。江寻止思索半天,终于想出一句安慰的话:“……她若知道,大概会笑你。”

      盛时安笑得温柔:“那也不错。她笑起来很好看。”

      墨无羁转了转眼珠:“来日方长?比起来日方长,我还是更喜欢事不宜迟,今晚就办。”

      江寻止道:“你想怎么办?”

      墨无羁道:“尚未想好。”

      江寻止沉吟片刻,对盛时安道:“其实你应该说的。阿月不喜欢别人替她拿主意。”

      盛时安却摇了摇头,认真地道:“我明白她那样的人,不喜欢被拘束,也不该被什么儿女情长牵绊。后来她出了事,我便更是明白,有些话,说与不说都不重要。今日提起,也并非为了表什么心迹。既然救那位姑娘非得要有个由头的话,我只想说,若是阿月还在,一定不会让她落入这般境地。”

      墨无羁撑着脑袋,歪着头看他,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审视:“你不后悔是你的事,可人家姑娘不一定领你的情。再说了,那女子只是与江小姐容貌相似,并非其人,你若是存了移情的心思,岂不是唐突了人家?”

      “墨公子多虑了。”盛时安正色道,“正因我知道那不是她,才更要去。那姑娘被秦淮当作物件豢养,她若是不愿意,我便替她谋一条生路。”

      墨无羁摸着下巴:“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那姑娘什么都不说,你就不管了?”

      盛时安沉吟片刻:“那也得管。总不能真让人在秦家手里磋磨一辈子。”

      墨无羁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哟,盛大公子倒是比我想象的更有担当。”

      盛时安道:“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好了好了,说这么多,咱们是不是该动身了?再聊下去天都要亮了。盛公子,你说的那座偏殿在哪个方向?”墨无羁忽然拍了拍手,笑眯眯地打破了这片刻的煽情。

      盛时安回过神来,从袖中取出一卷极薄的地图,展开来铺在案上:“秦淮的寝殿在十二宫东北角,紧挨着藏书楼。后院有一道角门,平日只有两个轮值的弟子看守,丑时换防时有大约一炷香的空档。”

      墨无羁凑过去看了一眼,啧啧称奇:"盛公子,你连人家换防时间都摸清楚了?"

      盛时安微微一笑,收起地图:“既然要做,自然要做周全。”

      江寻止伸出左手,按住案沿撑起身来。墨无羁眼疾手快,伸手去扶他的右臂,被江寻止侧身避开。他淡淡道:“我自己能走。”

      三人离席时并未惊动旁人,若是带上江寻风或者盛施夷等人,热闹是热闹,但这等“不光彩”的事情,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沉稳越好。

      秦氏的宗府很大,大到像一个微缩的城池,亭台楼阁,曲径回廊,假山池沼,处处雕琢得富丽堂皇,却也透着一股刻意堆砌的匠气。他们沿着回廊走了约一盏茶的功夫,墨无羁忽然放慢脚步。江寻止似有所感,也跟着停下,侧头看他。

      墨无羁轻声道:“前面有人。”

      言罢,一阵极其细微的声响从左侧的夹道里传来。

      是骨节断裂的声音,然后是压抑的闷哼,像是有人在极力忍住惨叫,却没能完全忍住。

      月光明晃晃地铺了一地,将那一小方天井照得如同白昼。

      墨无羁脚步一顿,抬手拦住了江寻止和盛时安。三人默契地矮下身,隐入回廊拐角一处假山后面。透过夹道尽头那道半掩的角门,看见了里面的景象,前方一片小空地上站着几个人。

      其中一人是秦玉京。他白日里被盛时安刺破胸前,此刻换了一身干净的紫金色常服,血迹已经处理干净。他站在天井中央,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刃尖上正往下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他面前的石砖地上跪着一个人。

      盛时安的呼吸凝了一瞬。他认出那个蜷在地上的人——那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一条手臂已经被卸了下来,断口处的血肉模糊在月色下触目惊心。那人正是白日里在演武场上出言不逊、被秦玉弦教训过的狐岐宗弟子。秦玉弦放了他,但秦玉京没有。

      秦玉京低头看着那人痛苦地蜷在地上。浑身剧烈地发着抖,面色惨白如纸,额角的冷汗混着泪水,在灵灯的光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他似乎被人按着,又似乎自己已经软得爬不起来,口中含混不清地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秦玉京垂着眼,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蹲下身。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并不着急。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挑了一下地上那人交叠掩在胸前的手指,把那双手拉开。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叫,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着要往后爬,却被秦玉京一把按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别动。”秦玉京的声音很轻,几乎算得上温和,“你白日里不是还说了不少话么,现在怎么不出声了?”

      那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秦玉京蹲下身,用短刃挑起那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我问你话呢。”

      “……记……记得……”

      那人嘴唇翕动着,混着血沫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听不清说的是什么。秦玉京微微偏头,凑近了些,随即直起身,语气平淡:“哦,舌头还在。我还以为阿弦把你的舌头也割了呢。”

      他话音刚落,便抬脚踩住了那人的身子,以一种不急不缓的力道慢慢碾下去,直到骨节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那人的惨叫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被他自己咬碎咽了回去。

      秦玉京松开脚,蹲下身,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人,看了片刻,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唉,要怪就怪你自己。白日的场子,阿弦自己找回来了,那便罢了。可你偏偏让我在这里碰见……不会说话那便拔了舌头,看不起人那便剜了眼睛,你说你,非逼着我找点事做。”

      再起身时,秦玉京手里捏着一样东西,乘着月光端详了片刻,随手丢在一旁。那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滚了两圈,停在了灯光的边缘。江寻止认出来了——是一截舌头,暗红色的,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秦玉京思索道:“眼睛么……算了,拖走吧。”他朝暗处扬了扬下巴,隐在阴影里的两个秦氏弟子便无声地走上前去,架起那人,往不知名院落拖去。

      盛时安的呼吸微微重了一瞬,随即被他压了下去。

      秦玉京似有所觉,侧过头来。他的目光越过阴影,落在假山的方向。他停了一瞬,然后笑了,似是看见了什么意料之外却也无所谓的东西,他抬手,用指背随意地擦了擦溅在颧骨上的几点血渍。随即转身,慢悠悠地走进月洞门里。

      三人静立在阴影里,听着秦玉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好一会儿,盛时安才低声道:“他发现我们了。”

      “发现了。”墨无羁语气轻快,“不过那也无所谓。”

      盛时安颇为惊奇道:“他这是要放咱们过去?”

      墨无羁无所谓道:“这不是好事儿么。”

      江寻止目光落在青石地砖上,血迹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墨无羁跟上来,边走边压低声音:“真不愧是一对兄妹,啧啧。睚眦必报,非常利索。”

      盛时安道:“你还挺欣赏他们的?”

      “欣赏?”墨无羁想了想,“还是算了吧。要是哪天他俩要砍我怎么办?”

      三人又走了一段。

      “就是这儿。”盛时安的声音压得很低,“秦淮的偏殿。那姑娘一直被安置在此。”

      墨无羁看了一眼院门,又看了一眼墙头:“就按你定的计策走呗。”

      盛时安也不推辞,足尖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翻上了墙头,在墙瓦上落得悄无声息。他探身望了一眼院内的情形,随即朝下打了个手势。

      江寻止侧耳听了片刻,而后低声问:“秦淮也在?”

      盛时安摇头:“只有她一个人。”

      墨无羁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江寻止:“你手伤着,我抱你上去?”

      江寻止看也没看他,左手在墙面上轻轻一按,整个人便如一片竹叶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墙头,稳稳落在院内。墨无羁在后头低低笑了一声,也跟着翻了进去。

      门上挂着一把锁,铜制的,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锁舌周围有一圈极淡的灵力纹路,是个禁制。他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一阵冰凉的反震。

      “有禁制。”他低声道。

      墨无羁并上双指就要往锁孔里探,却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同时收声,墨无羁一把捞住江寻止的后领,将他往廊柱的阴影里一带。盛时安也反应极快,侧身隐入另一根廊柱之后。

      院门被推开,一道紫金色的身影走了进来。秦玉淮右手缠着厚厚的白布,比江寻止的伤处看起来还要夸张几分——墨无羁那一击没有留力,他的腕骨即便接上了,没有数月调养也无法恢复如初。他的面容在灯火下显出几分平素不常见到的阴郁。

      他在门前站定,右手不能动,便用左手从袖中抖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禁制无声消散,他推门走了进去。

      “……”墨无羁挑起一边眉毛,用气声对江寻止说了一句话。

      江寻止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屋内。那女子依旧坐在窗前,听见门响也没有回头,像一尊瓷偶。秦玉淮走到她身后,停了一停,然后抬起左手,动作极轻地覆上她的眼睛。

      殿内传来秦玉淮的声音,温温润润的,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今夜怎么不点灯?我记得你怕黑。”

      秦玉淮语声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餍足。

      那女子的肩膀微微一颤,但没有躲。

      秦玉淮俯下身,凑到她耳侧,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扣在她眼眶两侧。灯影摇曳,将他的身形投在墙上,拉成一道细长而扭曲的影子。那女子一动不动,也没有出声,只是垂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了。

      秦玉淮在榻边坐下,慢条斯理地解下缠在右腕上的白布,露出底下的伤处。骨裂处的肿胀已消了大半,但青紫色的淤痕仍然扎眼。他把那截白布随手扔在案上,偏过头看她,语气温和得像在闲聊:“你说,我若是再养你几年,能不能让你那双眼睛更像她一些?”

      “不过你也不必害怕。”秦玉淮的语气依旧温和,“只要你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我总归不会让你吃什么苦头。毕竟——”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轻柔,“你是我花了那么大力气才寻来的,像她的人。”

      秦玉淮又笑了笑,伸手从案上取过一方叠得整齐的玄色锦缎,轻轻覆上她的眼睛。她彻底看不见了。

      那女子浑身一僵,像是想要躲开,却终究没有动。秦玉淮的手指拂过她的鬓发,将那根丝带绕过她的后脑,轻轻覆上她的眼睛,然后在她脑后系了一个结。

      秦玉淮倒退两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像是在欣赏一幅经过反复描摹的画作,目光里有不加掩饰的痴迷。

      “这样,就最像了。”他低低地道。

      声音低沉而柔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虚空中的某个人说话。他手指在她散落的发间滑过,轻轻在她颈侧按了一按,抚过她的脸侧。她闭着眼,却在颤抖。

      秦玉淮的手指沿着她下颌的弧度一路往上,最后停在她紧闭的眼睑之上。他俯下身,在她耳边低低说了一句话。

      “……你看不到我,我就能看着你了。”

      身旁盛时安的呼吸粗重起来,江寻止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窗纸上那两道交叠的身影。

      盛时安道:“我忍不了了。”

      墨无羁道:“我也是。”

      江寻止闻言,拈叶为剑,一道寒芒直直刺入窗棂。

      秦玉淮似是早有预料,左袖一拂,荡开了那片叶子,随记漫不经心地开口:“三位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1章 尺素未寄画目成囚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大家好^ ^ 不知不觉《众寻》已发布33w字,即将迎来终章(预想40w) 其实我总感觉还有很多东西没有写到,不想就这么草草收尾,于是我决定—— 先“闭关”两个月orz 各位先别急着打我,我觉得我还是一个比较负责的人(其实并不)所以我在这里说一下更新计划 9.7—10.7存稿,正文 10.7—11.7校对修改错误,番外 11.7恢复更新,预计11.22结束正文 后续会发布番外及修文! 感谢陪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