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他》花剑月下

80、指骨扣红衣惦明月 当然是因为

　　秦氏弟子呵斥道：“放肆！你怎敢直呼我们家主的名字？”

　　墨无羁一耸肩，语气狂妄：“我天生就猖狂，怎么着，觉得冒犯？我跟他打交道的时候你还未出世呢。”

　　秦苍面色一凝，抬起手，制止那名弟子继续喊下去。他目光沉沉地看着眼前那道绯色身影。是了，就是他。

　　几十年前，那场变故之后，秦家曾花费数月去追查，查了很久，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却一无所获，仿佛那个被通缉的人从世间蒸发了一般。秦苍以为他早已死了，或被仇家所杀，或隐姓埋名于某处，万万没想到他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出现，站在秦氏的地盘上公然挑衅。

　　“你到底……”

　　“我到底是谁？别这么紧张，我跟你们秦家那点旧账，不急于在这一时算。眼下嘛——”他看了一眼秦玉淮，又看了一眼秦玉珩，语调轻慢，“我就是知会你一声，本届玄谈会演武的擂主，是江氏的。就这样。”

　　所有人的视线聚焦于秦氏主位，秦苍低低地对身旁的执事说了几句话。

　　一番商议过后，秦家执事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中州江氏，新雨山，客卿，守擂七场，无一败绩，按规矩，为本届玄谈会演武擂主！”

　　墨无羁听完这句话，却没有立刻下台。他站在原地，环顾了一圈台下，忽然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笑意却异常清晰的声调开口道："对了。有句话我方才就想说了。我们江大公子那一场——作不得数。”

　　“墨公子，此话何意？”秦苍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低沉而平稳。

　　墨无羁面不改色，坦然道：“字面意思，听不懂？那好吧，我就勉为其难地为你解释一下——刚才那一场，江大公子并未认输，亦无人唱报胜负，所以，我们家江大公子那一场，算不得。”

　　秦苍沉默片刻，缓缓道：“事已至此，便莫要再议。擂主既已选出，今日便到此为止。”

　　江正清靠在帷幕边，双臂环抱，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她对身旁的姬怜英低声道：“怎么样，我说了这人不错。”

　　姬怜英方才为江寻止接了接碎骨，闻言目光落在墨无羁的背影上，微微眯眼：“修为确实不俗，不过这人未免太张狂了些，不给自己留后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挑衅，秦家不会善罢甘休。”

　　“那就别让他们善罢甘休。”江正清语气随意，“反正有我……有我们呢。”

　　墨无羁笑道：“那秦宗主，按规矩，我可就挑东西咯？”

　　秦畅面色沉沉，但规矩是自己定的，当着满座仙门同道的面，决不能食言。他微微示意，咬牙道：“请便。”

　　秦家弟子呈上灵宝时脸色都不大好。玉匣一字排开，灵光流转，氤氲不散。墨无羁搓了搓手，笑得眯起了眼，对着众人啧啧道：“哎呀，诸位费心费力的，最后都归了我，真是有点不好意思呢。”

　　秦氏弟子：“……”

　　你嘴上说着不好意思，手上却是一点都不客气啊！六件灵宝，被他行云流水般一扫而空。墨无羁一脸灿烂：“多谢，多谢。”

　　江寻风适时地插了一句：“呵呵……真是，我方才竟然觉得他还挺帅。”

　　墨无羁不知怎的，下一瞬竟已出现在他身侧：“哟，说我什么呢？”

　　江寻风道：“没说你。”

　　墨无羁笑着从他身旁经过：“是么。我还以为你被我方才的英姿折服了，心里正偷偷崇拜我呢。”

　　江寻风立马鼓气道：“谁崇拜你了？！你少自作多情！”

　　“好好好。”墨无羁不再看他，方才打起来的时候还不觉得，此刻一放松下来，浑身竟涌上一股疲惫之感。他打了个哈欠，捏了捏右手，正想着待会要如何在江大公子面前解释，却听见帷幕后传来一声轻唤。

　　“……墨无羁。”

　　穿过帷幕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江寻止的右手手腕处被白布包裹的很严实，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清亮如旧。

　　墨无羁边走边问道：“怎么了江大公子，手怎么样，还疼吗？”

　　江寻止右臂的血已经止住，但衣袍上的暗红仍然触目惊心。他抬头看向缓缓走来的墨无羁，目光在后者脸上停留了许久，直到那人在自己身旁前站定，他才开口道：“你的剑法……”

　　“嗯？”墨无羁在他身前蹲下，歪头看他，“怎么样？哥哥我厉害吧？”

　　江寻止平视着墨无羁的眼睛，摇了摇头：“我想说的是，你的灵力运转方式，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墨无羁佯装大吃一惊，随即又若无其事道：“是吗！那大概我们很早就见过面了，江大公子。”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将江寻止垂落在膝上的右手拖进掌心。江寻止垂下眼，看着那只想要攒着自己却不敢使劲的手，指节微微颤动，青筋浮起。

　　啊，原来他在发抖。

　　对此，江寻止只做了一件事——他忽然轻轻地反握了一下那只发颤的手。

　　墨无羁浑身一震，整个人错愕得想要立马甩开江寻止的手，可他不能。

　　江寻止的手很凉，带着一股干净清冽的气息，还有一股药草的味道。墨无羁曲了曲指节，没有放开，反而收拢了手指，将那五根微凉的指节嵌进自己的手指之间，轻轻握住。

　　他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再转回来时，依旧一副轻佻的模样：“江大公子？”

　　江寻止道：“你……受伤了吗？”

　　墨无羁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当然没有。你这算是……主动牵我的手么？”

　　江寻止淡淡道：“不算。”

　　墨无羁却不依不饶：“那算什么？嗯？”

　　“算……”江寻止顿了一顿，他并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算我在对你道谢。”

　　墨无羁撇撇嘴，随即笑得更加开怀：“好吧。那你谢人的方式还挺别致的，不过我很喜欢，以后可以多‘谢’我几次。”

　　而后他突然一脸郑重其事地嘱咐道：“但是不要对别人这样。不要这样谢别人。不许这样谢别人。不能这样谢别人。”

　　“……好。”江寻止不再言语，也没有抽回手，由他牵着，他垂着眼帘看着二人交握的手，指骨相扣。

　　江寻风在一旁已经看呆了，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你俩是不是忘了旁边还有一堆人看着呢？”

　　墨无羁头也不回，美滋滋道：“你也可以选择闭上眼睛不看。”

　　江寻风：“？？？”

　　他说完这句话，便稍稍侧过身，把方才从赢下来的彩头全部铺在席上，大手一挥：“江大公子，拿去，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江寻风挑眉道：“你的意思是要把这些彩头全送给我哥？一知，这还是墨无羁吗？这还是那个视财如命的墨无羁吗？”

　　江一知认真道：“是的，二公子。这位就是墨公子。”

　　墨无羁无语道：“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小气么？江小公子若是喜欢，你问问你哥，他要是同意，我也勉为其难送你一件好了。”

　　江寻风翻了个白眼，哼道：“我才不稀罕秦家的东西！我也不稀罕拿你的东西！”

　　谁知墨无羁听见这句话，脑子幡然醒悟，立马道：“等一下，等一下，唔！”

　　江寻风后撤两步：“你干什么？”

　　墨无羁一拍脑袋：“对呀，江小公子，你说得对，多谢提醒。江大公子咱们不要秦家的东西，等我把这些东西全都变卖成银钱，我再给你寻点其他好玩好用的哈。”

　　江寻止左手扶额道：“你的东西你自己收好便是，不必送我。”

　　墨无羁却道：“但我高兴嘛，我就想送你点东西。”

　　江寻止道：“……唉。”

　　江寻风呲牙道：“你先把手给我放开先！”

　　这场持续了数日的玄谈会演武，终于落幕，但风波却仍未平息。

　　更鼓敲过三巡，奉天城的夜色终于真正浸了下来。

　　秦家大公子被人断腕，秦家引以为傲的七曜锁被一人一剑顷刻间破去，演武擂主之位也被江氏客卿斩于麾下……这些消息已经随着风花传遍了奉天城。所有人的谈资都集中在墨无羁身上，江寻止并不意外。

　　虽然还有几日问经论道，不过没了那些繁琐的比试，众人总算可以喘一口气，借着酒意谈天论地。这场夜宴办的极尽奢华。黄花梨的长案上铺着云锦绣花桌旗，金丝在烛火下流转如活物。琉璃盏中盛着琥珀色的灵酒，酒液映着灯火，晃出细碎的金斑。各色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珍禽异兽，灵果仙蔬，光是摆盘便已让人眼花缭乱。

　　殿中焚着沉香，雾气袅袅，将满座衣香鬓影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金色里。各世家弟子已陆续落座，觥筹交错，笑语声此起彼伏。仿佛白日的剑光与血迹都不过是幻影，此刻才是奉天城真正的面目——丰腴，温驯，醉生梦死。

　　有人在身旁落座，江寻止侧目一瞥，是盛时安。

　　盛时安关心道：“江公子，伤势如何？”

　　江寻止垂眸，布缠绕至腕上三寸，外头又覆了一层薄薄的灵纱，将碎骨与蛊毒气息一同压住。灵纱是姬怜英给的，说是天机阁特制的伤药，清心解毒都有奇效，只是遇酒则化，所以这段时日他碰不得一滴。

　　他回道：“暂无大碍。盛公子如何了？”

　　盛时安活动了一下手臂，微微笑道：“与你一样。咱们这算难兄难弟了。秦家人做的这些事，你我都吃了暗亏，这笔账总是要讨回来的。”

　　墨无羁的脑袋从江寻止肩侧探出，笑眯眯地道：“哟，盛大公子。”

　　盛时安亦是含笑回道：“墨公子。你今日真是叫我大开眼界。”

　　墨无羁摆摆手：“诶，小事一桩。你方才那句话说得在理，这笔账，你准备怎么算呢？嗯……你们二人都带着伤，我替你讨回来怎么样，江大公子？”

　　江寻止闭了闭眼：“你不是已经替我讨过了吗？”

　　墨无羁理直气壮道：“还没有。我断他的手只是因为我生气，要是就这么算了，那也太便宜他了。只断一只手，远远不够。”

　　盛时安看了他一眼，对这位散修多了几分审慎：“墨公子，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馊主意倒是很多。不过盛公子，你有什么法子？你既然找过来，恐怕是已经想好了？”墨无羁含笑打量着这位六桥宗首席大弟子。

　　盛时安微微眯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本就不是什么大善人，这种事情当然忍不得，但碍于身份不能闹得太过。我六桥宗向来与江氏交好，此番想请你帮我个忙。”

　　他停顿一下，看了一下江寻止和墨无羁的表情，才继续道：“据我近几日观察，那个姑娘一直被单独安排在秦淮的偏殿里。再者说，那姑娘与阿月有相似之处，一定是秦淮有意为之。”

　　墨无羁道：“你的意思是……要我趁着今夜去把人偷出来？”

　　江寻止：“……？”

　　盛时安道：“对。秦家今夜大部分人都在前殿待客，秦淮又被你伤了一只手，咱们若能悄无声息地把人带出来，问清来龙去脉，秦淮必定吃瘪。”

　　墨无羁侧头问江寻止：“江大公子，你这么说？”

　　江寻止沉默片刻，想起那张与阿月相似却处不同的脸，转头看向盛时安：“你左臂的伤还没好，若是一同前往，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那我愿一人承担。”盛时安语气坦荡，“你我都知道，这世上没那么多巧合，但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

　　墨无羁挑眉道：“诶，我有一事颇为好奇。”

　　盛时安微笑道：“墨公子以为我是纯善纯良之人，切磋比试受伤在所难免，便不会在这种小事上斤斤计较？很遗憾，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墨无羁舔了舔嘴唇：“不是，你什么样的人我根本不好奇。我好奇的是，伤你的不是那个秦玉京么，你拉着我们江大公子去找这个秦淮的事儿干啥？”

　　盛时安颇为诧异道：“诶？竟然好奇这种事情吗？当然是因为我心悦江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