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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世有万花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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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清方才那一式剑招——身形舒展如白鹤振翅,流光自剑身倾泻,如流水般温柔,不可阻挡。
江寻止似乎从何清身上看到了阿月的身影,而后陷入恍惚之中。
耳边的喧嚣渐渐远去,像是隔了一层水幕。茶盏中浮沉的叶片变成了竹叶,看台变成了后山那方清新的瀑布,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隐约的兰草香。
问心十三式。
阿月自己琢磨出来的剑招。
那一年的夏天格外漫长,蝉鸣聒噪,竹林幽静。江浸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残破的剑谱,缺了大半,剩下的字迹也几不可辨,她却如获至宝,在后山瀑布下研究了数日。
一日,她跑来敲江寻止的房门,兴奋道:“江寻止,我想通了一件事!”
她很少叫他“兄长”,大多数时候都是连名带姓地喊,喊得理直气壮,叫得天经地义。江寻止也不在意,他向来由着她。
“什么?”
江寻止开门时她正靠在门边,手里攥着那本破剑谱,抓了抓凌乱的发丝。她仰起脸冲他笑,笑容比身后七月的日头还晃眼。
“剑招不必非得从剑谱上学,”她道,“自己悟出来的,才是真正的剑意。”
那之后她便一头扎进了竹林,日出而练,日落不息。
竹林里雾气重,清晨时分尤其浓重,白茫茫的一片,走进去几步就看不见人影。江浸月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衣裳上沾满了露水,发梢也湿漉漉的,像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她练剑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平时嬉皮笑脸的模样判若两人。
江寻止觉得此番作息不妥,非常不妥,旁敲侧击地劝过几次,江浸月嘴上答应得好好的,第二天照样天不亮就溜出门。于是索性不劝了,改每日定时去竹林寻她,后来便成了习惯。
他不多言,只陪在她旁边。如此往复,日复一日。这一招他虽然不曾使用过,却陪她练了成百上千遍,烂熟于心。
这一招他俩费了不少功夫,翻来覆去地研究了许久,练得浑身湿透也不肯停。汗水浸透了衣衫,溪水打湿了鞋袜,竹林里的雾气沾满了发梢。江浸月统统不管,于是终于在一场暴雨里通了窍。
那日天色骤变,乌云压顶,雷声滚滚。起初只是小雨,不碍事,可雨越下雨大,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江寻止本要拉她回去避雨,她却像着了魔一般,站在暴雨中继续挥剑。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淌下来,模糊了她的眉眼,她的身形却在雨幕中越来越清晰——剑意与雨势融为一体,漫天雨丝都成了她剑招的一部分。
江浸月浑身湿淋淋的,转过身来朝他笑。雨珠挂在她的睫毛上,她的笑容比雨后的天光还要明朗:"怎么样?厉害吧!"
江寻止为她擦了擦脸颊上的水,半晌才道:“很好。”
兄长一贯寡言,不过没关系,双身子总是心有灵犀的,她总能读懂读江寻止的情绪。
江浸月得意洋洋道:“那当然!这是咱俩独创的,我就叫它……问心无成十三式!”
“问心无成”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她还特意比划了一下,满脸期待地等着江寻止夸奖她的起名才华。
江寻止却道:“这是你独创的,就叫问心十三式。”
江浸月愣了一下,说是她独创的,不如说是他们一同创的,随即撅起嘴来:“为什么呀?这明明是我们俩……”
…………
“江寻止——”
何清这一嗓子喊得非常之响亮。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何清却浑不在意,挥手冲江寻止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脆生生地又喊了一句:“江寻止,你上来嘛,咱们都好久没有正式比过了。这里除了你,也没别人能跟我打了。”
这话说的,不知天高地厚。看台上有人窃窃私语——何清这话岂不是把在场所有修士都踩了一脚?在座的哪个不是各家各派的翘楚?哪个不是修为精湛、剑术超群?偏偏这位何二公子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所有人全都划到了“不够格”那一栏里去。不过何清此人向来随性,说话做事全凭心情,偏偏又有真本事撑腰,却也没人敢反驳。
他不过是想找个由头跟江寻止比试一番罢了。毕竟从玄谈会开始至今,何清一直被何晏扣在身边,连跟江寻止说说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墨无羁在旁边低低地嗤笑一声。江寻风颇为不耐道:“姓墨的你又怎么了?”
“没什么。我就笑笑,笑一下,没什么。”墨无羁语气故作轻快道:“何二公子叫人叫得可真亲热,江大公子还不快去呀,人家对你可真是执着得很呐!”
江寻止没有多言,起身。他行至看台边缘,停下来,回头看向墨无羁,眼睛沉静如水,不起波澜。墨无羁像是早有察觉,恰好与江寻止对上眼神。片刻后忽然笑起来,语气平平:“江大公子看我做什么?人家何二公子可是等着你呢,还不快去?”
其他人若听着墨无羁此言,便会觉得此人依旧是一副浪荡模样,不过是闲极无聊随口调侃几句罢了。但江寻止能听出来,他平时调侃人不是这个调调。他这番话,像是含在嘴里抿了抿才吐出来,字字句句都像是刻意在催他下场,却又有十分之不舍的意味。
江寻止定定地看了他几息,忽而开口唤了一声:“墨无羁。”
墨无羁偏过头去,不再看江寻止,闷闷道:“嗯。去吧。”
江寻风自然听不出他话里那点微妙的意味,还以为他是不耐烦了,便安慰道:“何清向来这样,大大咧咧的,嗯……说起来你俩还有点像呢。”
墨无羁哼了一声:“像?才不像。一点都不像。”
江寻风闻言白了他一眼:“你一副人家欠了你钱抢了你老婆的样子做什么?”
墨无羁立马反驳道:“我哪有!我就是感慨一下,年轻真好,精力充沛,待人接物都一副热切的模样。”
他扇了扇风,做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要我说你跟何二公子才更像好吧!结果人家谢婉姑娘根本不承你的情……”
江寻风炸毛道:“喂!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我跟你们可不一样!”
墨无羁敷衍道:“是是是。江小公子怜香惜玉之热切,我们可学不来。”
江寻风道:“墨!无!羁!”
江一知在一旁提醒道:“墨公子,你手里的折扇好像被捏裂了诶?”
闻言墨无羁与江寻风齐齐低头看去,扇骨果然是裂了一道细纹,从根部蔓延到中段,细如发丝,却触目惊心。操了,怎么时候裂了,一点都没发觉。墨无羁面不改色地把折扇塞回腰间,大手一挥:“嗨呀没事儿,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回头再找言无咎那孙子借一把好了。
江寻风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江寻止足下轻轻一点,落地无声。何清早已等候多时,见江寻止应邀,眼睛倏地亮起,而后整个人都明媚起来,雀跃道:“你来啦!”
随后何清又故作委屈道:“还以为你又要躲着我呢。”
江寻止道:“没有躲。”
何清神色微微一敛,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又笑起来:“好吧好吧,你说了算。哦对哟,你说你没收到过我的信……算了,不说这个了。来吧,咱们正经比一场呗,你不用留手,我也不会。”
春华剑应声出鞘,剑身泛出灼灼暖光。
“何清这是何意?偏偏第七场邀江寻止比试。”
“你管他呢,总之何清只差一场,拿下这一场,便能拿下擂主,独得六件灵宝了!这届玄谈会演武就要落下帷幕咯!”
“何二公子怎的非要指名江大公子呢?不是说江家原本有意与何氏结亲,求亲帖都送到何家了,族中长辈也出面了,不会连带着江氏的剑法也给了吧?方才那一招是江家的剑法吧!怎的现在又在这种场合……”
不提也罢。一提这等风月之事,所有人都来了兴致,纷纷言说其道听途说来的不确切消息。
什么江寻止何清有断袖之癖呀,何清生得一副不男不女的模样呀,什么江家何家之后闹掰了婚事才没成呀,江寻止看不上何清呀,又说其实是何晏看不上江寻止才不同意婚事的呀……越传越离谱,说什么其实何晏是喜欢江寻止才不让何清与其结亲,兄弟二人算是反目成仇了,亦或是何晏对弟弟有不轨之心才不让何清与江寻止成亲的!这也解释了为何何晏这般年纪了仍未娶妻,合着也是个死断袖哇!
……当真是匪夷所思!
而就在这时,何氏那边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冻得在场八卦的各位纷纷开始哆嗦:“莫不是真给说中了?”
何晏:“……”
他周身灵气不自觉地外溢,于是寒气更盛。众人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江寻止并不着急拔剑,而是问了一句:“你方才那一式,是从哪里学来的?”
何清眨了眨眼,目光清澈,十分坦荡:“我自己练出来的,怎么样,厉害吧?说起来我练的时候我哥都在旁边,还时不时指点我两句。”
江寻止不再多问。他拔出无成剑,在暮光中泛出沉黯幽蓝的光泽,与何清的春华形成奇异的对照。前者沉寂如夜色,后者炽烈如朝阳。
如日月同辉,冰火相应。
江寻止淡淡道:“请。”
随后二人便如离弦之箭般闪出。春华剑贴着无成剑的剑脊划过,灵光四溢。
“何二公子这一通猛打,江大公子怕不是要落下风吧?”
“江寻止好像……没有用全力?”
“何清倒是打得兴致勃勃的。”
确实如此,何清越打越畅快,江寻止则是被逼得不住后退。剑光纷纷如雨,带着灵力淬炼的锐响。
耳畔忽然响起墨无羁的声音,江寻止有些怀疑是自己幻听。他朝墨无羁那边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墨无羁笑眯眯地眼睛。他在坏笑。
何清也觉察出江寻止分神,忽而换了一种打法。他的剑势忽然变得绵长而柔韧。
问心十三式。
江寻止愣了一下。他要应对,就不得不破解阿月的剑招。现在他根本就抽不了身,因为问心十三式的特点就是这样,一旦被缠上就很难脱身,它会一直积蓄灵力,直到形成洪流。
但江寻止非常清楚这一剑的弱点在哪里。因为这套剑招,是他陪着阿月一招一式地创出来的。
他在剑意蓄势之际,将无成剑横在身前,泛出更深的幽蓝色光芒。何清以为他要格挡,于是凌厉的剑气裹挟着充沛的灵力朝江寻止涌来,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
然而,意料之中的剑鸣之声并没有传来。就在剑尖即将触到江寻止胸口时,何清终于觉察到一丝异样:江寻止本意并不是要挡住这一剑。
他感觉不到任何刺入实体的阻力,就像是一剑刺过一道幻影。那感觉诡异至极,明明眼前有人,却像是刺进了一团虚无的雾气。
紧接着,江寻止的身影就在他眼前消失了。
何清一愣:“嗯哼?”
何清猛地回身,春华侧削。江寻止用无成剑将住了这一击,随即发出清越的一声铮鸣,回荡不绝。何清手腕一翻,想要故技重施,像方才缠住秦玉弦那样缠住江寻止的剑,但江寻止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他在双剑相交的瞬间忽然撤剑,在何清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时,以一种极其刁钻的方式越过何清的春华,将剑递了出去。
何清的头没动,目光随之侧移,看了一眼横在颈侧的剑刃,剑锋距皮肤不过寸许,幽蓝的光芒映出何清白皙的面庞。他又抬眼看了一眼江寻止,感慨道:“你赢了。我原以为这一式没有破解之法。”
江寻止却道:“所有剑势都有其破绽。”
况且这可是他与阿月所创。
问心十三式的本质,问心问心,心有所执,便有所隙,这是天道,无法违逆。换言之,其定有破绽,且始终存在。
江寻止收回无成,微微颔首道:“承让。何二公子。”
何清道:“不要老是这么生疏嘛,你叫我何清也可以呀。”
他收剑入鞘,笑嘻嘻地凑近了些:“我说真的。有机会咱俩再打一场,我一定赢你。”
江寻止沉默片刻,而后应道:“好。”
何清闻言,又雀跃起来,似是得到了允诺一般欣喜。
“咦?”
何清目光落在江寻止腰侧那朵野花上,真真是个稀罕物件。那花小小的,花瓣微微卷曲,颜色也淡淡的,插在腰间毫不起眼。江寻止那样一身冷肃的人佩着这么一朵不起眼的小花,怎么看怎么违和。
“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戴花了?你以前不会戴这些东西的。”
江寻止道:“……有人送的。”
何清道:“早说你喜欢花呀,我也可以送你。你喜欢什么花色,什么种类呀?牡丹?兰花?茶花?诶,你这是什么花呀?”
江寻止道:“我也不知。”
何清道:“……啊?”
江寻止道:“我也不知这是什么花。不知是在哪座山哪道坡上长的,更不知它何时发何时落,发几枝落几瓣。什么都不知道。”
何清皱眉鼓腮道:“那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样的,我改日给你寻来百八十朵。你若想要,我能送你更好的。”
江寻止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花有千千万万种,我只此一朵便足矣。其他的不必了。”
世间繁花万千,争奇斗艳者不知凡几。牡丹雍容,兰草清幽,山茶浓艳。可就这么一枝不知名野花,被人随手折来,他便珍而重之地簪上,从此再不必看别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