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旧时物缚谁人此生 一只雏鸟正 ...

  •   沈肆没有回答,只是将那管墨玉长萧从腰间解下,抵在唇边。她的态度已经足够明确。

      “呵。”秦玉弦冷笑一声,抬起右手,手握住腰侧的银制卡扣,往外一抽。

      一道银光从她腰间游出,那是一把软剑。薄如蝉翼,无骨似蛇,寻常时候便这么绕在腰际,贴着腰线,缠成一道细细的银圈。她方才抬手按住剑柄末端,轻轻一抽,剑身便无声无息地滑了出来,如银蛇出洞,寒芒乍现,铮然有声。垂落在地,像一匹被日光浸透的水银。

      沈肆吹动长萧,灵力自指尖渡出,顺管身流淌而下。她的打法与之前并无不同,先以音律为引催动银丝,再以萧为刃近身。

      然而,她此番遇上的是秦玉弦。

      秦玉弦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分辨银丝的走势,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从地面蔓延而来的、如同蛛网般的细丝,随即手腕一翻。那柄软剑便如同一道银色的流光,贴着地面横掠而出,所过之处,银丝纷纷断裂,断口处齐齐整整。

      沈肆的银丝并非寻常材质,普通灵器刀剑根本不能伤其分毫,此刻却被秦玉弦这一剑轻描淡写地斩断。那截断掉的银丝落在灵石地面上,微微弹跳了几下,便不动了。

      沈肆低头看了一眼那些断裂的银丝,没有露出什么异样之色,只是轻轻转了一下手中的长萧。

      更多的银丝涌出,在半空中交织成一张更大的网,朝秦玉弦兜头罩下。秦玉弦仍是波澜不惊,银色的软剑在她身侧缓缓游走。她抬起头,看着那面落下的银网,忽然抬起右手。软剑随她的动作骤然暴长,剑身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细的弧线,像一只正在展开的蝶翼,轻而无声地掠过那道银网的边缘。

      秦玉弦的剑没有停下来,而是从那道尚未合拢的缺口处精准地穿过,直取沈肆执箫的右手。

      沈肆不得不中断箫音,微微后仰,避过剑锋,同时长萧一挑,将软剑荡开。她退后半步,拉开距离,却没有立刻反击,只是看着秦玉弦那张神色寡淡的脸。

      秦玉弦道:“给我。”

      二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沈肆侧身避开剑锋,以箫身格挡,秦玉弦却像是早有预料,另一只手忽然伸出,五指张开,直直抓向沈肆腰间那根红绳。

      沈肆察觉了她的意图,而后反应极快,腰身往后一拧,避开这一抓,红绳在秦玉弦指间划过,却没有被抓住。秦玉弦并不气馁,反而像是被激起了什么兴头,腕间发力,软剑如活物般缠上沈肆的箫身,一缠一收,沈肆只觉得手中一沉,箫身竟被那软剑绞住,一时竟抽不回来。

      秦玉弦自幼被当作杀器培养,灵力浑厚得很,足以压得沈肆无法喘息。

      沈肆微微蹙眉。她原本以为秦玉弦的软剑是轻灵一路,却不曾想这剑在秦玉弦手中还能有这般韧劲。她也不硬夺,而是将箫身猛地一旋,顺着那股绞力转了一圈,将那软剑的缠势化解了几分。

      沈肆趁着这一瞬的僵持,忽然开口道:“你想要这截红绳,是为了什么?”

      秦玉弦充耳不闻,只一味地重复道:“给我。”

      秦玉淮对秦玉京道:“她今天怎么了?”

      秦玉京往那边瞥了一眼,不以为意道:“见了死人的东西,兴奋的。”

      秦玉淮道:“别乱说。”

      秦玉京道:“我没乱说。”

      台上沈肆动作不停,继续道:“当年不是你们秦家人给其判的罪行的刑么,你如今如此执着于她的旧物作甚?”

      秦玉弦咬牙道:“用不着你来提醒我。”

      她再次出手,软剑如蛇身般缠上沈肆的长萧,猛地一绞。沈肆的长萧脱手而出,“叮”的一声落在石砖上,滚到了擂台边缘。

      秦玉弦的软剑已经抵在了沈肆的喉前。剑尖微微颤动,却没有刺下去。她低下头,深觉不甘。江浸月这个人活着的时候抓不住,死了之后连她的东西都留不住吗?

      沈肆没有再动,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是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慈悲的平静。

      秦玉弦被这种熟悉的目光刺了一下,但只一瞬,她又将剑抵了回去,道:“给我。”

      沈肆道:“绝不。”

      “那你就去死吧。”秦玉弦不再废话,一剑刺出,意欲捅穿沈肆的喉咙。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灵力已横亘于秦玉弦与沈肆之间。

      那灵力凝成薄薄一层,无形,却坚不可摧。秦玉弦的软剑抵在沈肆身前,刺入半寸便再也无法前进,剑身微微弯曲,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秦玉弦抬眼。

      姬怜英一只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指尖凝着一缕未散的灵力。她面上带着笑,语气却颇为不悦:“秦小姐,这一场,是天机阁输了。”

      姬怜英道:“沈肆,回来。”

      沈肆沉默了一息,捡起落在擂台边缘的墨玉长萧,将那根红绳在指尖绕了一圈,系回萧尾。她朝姬怜英的方向微微颔首,没有再看秦玉弦,转身走下擂台。

      在众人看来,其实尚未分出胜负,天机阁阁主却代弟子认输,甚是少见,更衬得秦玉弦此人不可力敌。年轻一辈的弟子们重新掂量起自己的分量。

      秦玉弦那张素净的脸上,神色寡淡得近乎漠然。安静,平稳,不为外部所动。但其实她非常之不爽,心中非常之不痛快。

      这场比试已结,但那股古怪的张力尚盘悬在众人头上。秦玉弦对沈肆长萧末端的那截红绳异常执着。她想要那截红绳,终究没能从沈肆那里夺过来。

      “天机阁那位沈姑娘分明还有余力,怎的就退了?”

      “你没瞧见天机阁阁主出手了吗?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

      “到底什么情况?那红绳到底是什么来头,沈肆死护着不让,秦玉弦疯了似的要抢?”

      “这秦家怎么尽出这种人物……”

      然而议论之声刚起,便被秦玉弦冷冷扫过的一眼给叫停了。谁敢在此时触秦玉弦的霉头?找死吧。

      软剑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时而如鞭横扫,时而如蛇缠游,变化莫测,实在难敌。

      江寻止的注意力却在秦玉弦的剑柄上。那柄软剑的剑柄末端刻着一枚奇异的纹路,远远看去像是一只不肯合拢的眼睛,那种感觉极其诡异,似乎正透过剑柄无声地注视着持剑之人。但细看之下又有些不像。若说是眼睛,却缺失了瞳仁,只有一道极细且狭长的空隙,整个形状是一边平一边凸的,实在是匪夷所思。

      相继与江东盛氏六桥宗和潇湘姬氏天机阁比试制胜之后,其他小门小派都不敢上台与之相较。秦玉弦不见有人登台,有些不满地摩挲起手指:“没人了?未免太无趣了些。”

      “秦小姐,请稍等。”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少年站起身来。翠绿的竹青色道袍衬出劲瘦的身板,声音却极其清亮,是少年人的干净与温驯。

      “这位小公子……是谁?江氏旁支吗?为何与嫡出的江大公子和二公子衣着并无二致?”

      “江家收养的外门弟子罢了。”

      “江家当真是后继无人了?怎么连这种人都推出来?”

      “不知深浅……”

      江寻风猛地拉住他:“一知?”

      江一知微微点头:“我想试一试。”

      江一知并不是江氏旁支,也非江氏血脉,而是自幼被江家收养的,跟着江寻止一起长大。若是放在往届玄谈会,恐怕也就是陪跑的。但此刻他突然站起来,倒是叫江家人自己都愣了一愣。

      “你……”江寻风张张嘴巴,本想说你根本打不赢她,但他又不假思索地把话吞了回去。因为江一知此时的表情,异常地平静,异常地认真。平日里温顺至近乎给人软弱之感的少年,眉宇间竟透出一股“不听话”的倔强。

      江寻止道:“量力而行,不可逞能。”这是一种许可,江一知便不再犹豫,从席位上跃出。

      秦玉弦眯眼打量起来:“江氏。”

      少年规规矩矩地朝她抱拳行礼:“中州江氏,新雨山,江一知。方才看了秦小姐的比试,受教颇多,便想讨教一二。”

      秦玉弦道:“向我请教?可以。只要你承担得起后果。”

      江一知点了点头:“请。”

      他右手两指并拢,从袖中夹出一张符箓,约莫三指宽,一掌长。他将符箓在半空中展开,燃起一团青蓝色的火焰,落在台面上。青蓝色的火焰缓缓游走,沿着灵石纹路蔓延开来。紧接着第二道符纸化作一道流光,落入那层青蓝色火焰之中。火焰骤然拔高,横亘在二人之间。

      “江家那小子是符修?符箓布阵单打独斗并不合适吧?”

      “当真是不知深浅……”

      秦玉弦并没有打破火墙,她只是歪着头看江一知自个儿在那里忙碌。

      她竟然主动开口找江一知聊起天来:“你们江家是不是都会符箓?”

      江一知回道:“大多数是。”

      除却修道练剑外,世家大多都有自己宗门的特色。譬如江氏修符箓,盛氏主炼器,姬氏修音律与暗器,何氏炼丹药……

      秦玉弦问道:“那你姐姐也会么?”

      江一知疑惑道:“姐姐?你是说大小姐吗?”

      秦玉弦道:“对。”

      江一知思索片刻,回道:“自然。大小姐的符箓造诣比我高得多,我远不及她。”

      秦玉弦道:“她用符箓自然不会如你这般,不设防备。”

      江一知微微一颤:“……什么?”

      秦玉弦往前踏出一步,身形一闪,那道火墙竟被她视若无物一般,在她身侧摇曳,却并没有伤及她半分。江一知连忙抽出一张符箓对着秦玉弦的面门点去,后者的身形却消失在他眼前。

      “若我真想杀你,你这反应,已经足够我绕道你身后割开你的喉咙了。”秦玉弦的声音自江一知的身后传来。

      但江一知也并非全无准备。他转过半边身子,另一只手的指间亦是夹了两张符纸,屈指一弹,符箓疾射而出,随后江一知立马与她拉开距离。秦玉弦侧头避开,符箓擦着她的鬓角飞过。秦玉弦微微挑眉,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震响。那两张符箓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如夜莺般四处散开,密密麻麻地覆盖了她身后三尺方圆。

      秦玉弦平淡的评价了一句:“声东击西。”

      江一知轻轻喘着气。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对手,也知道自己与对方的差距,但他并不觉得恐慌,而是沉静,就像在竹林中静坐,听见远处有风穿过叶隙。

      秦玉弦觉得眼前的这个少年还算顺眼,不值得她下重手,那便玩玩好了。

      银色软剑从她腰间滑出,她整个人如一道流光般横掠而出。这一剑有些刻意,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比方才对付沈肆时速度慢了许多,力道也轻了许多,足够江一知反应。他侧身避开剑锋,随即夹着一道符箓朝地面拍去。符箓触地的瞬间,以他为中心的地面上绽开一圈青白色的灵光,所及之处,便从地面上渗出细密的水雾,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在他周围形成一道冰幕。

      秦玉弦手指轻轻一挥,冰雾如春冰初泮,发出细碎脆响,一片接一片地剥落,消散在空中。

      秦玉弦道:“还有后手么。”

      江一知老实地答道:“我不善近身搏斗,惟有以符御之。不过少宗主说修士不可无器,剑是最后的托底。”

      秦玉弦问道:“最后的托底……所以你是觉得我不值得你出剑?”

      江一知连忙道:“不是的,秦小姐剑法凌厉,我是万不敢轻慢的,是我剑术不精,还未到能与秦小姐相较的程度。与人交手贵在自知,我能与秦小姐同台比试已是侥幸,若再强求,便是自取其辱了。”

      秦玉弦那柄软剑垂在身侧,银色的剑身粼粼生光。她望着江一知,良久,然后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我不欺负你。你若是能用剑接我三招,便算你胜,如何?”

      三招,可谓是极其大方。

      不等江一知作出回应,看台上的江寻风便向他抛出一把剑,随即大声道:“一知!接好了,你的剑!”

      江一知接住江寻风抛来的剑,剑鞘犹带着江寻风掌心的余温。那柄剑朴实无华,并无繁复纹饰。江一知拔剑出鞘,挽了一个剑花,而后剑身平举,朝着秦玉弦行了一礼:“那便依秦小姐所言。”

      秦玉弦手腕微动,那柄软剑从地面弹起,宛如银蛇昂首出洞,正对江一知胸口。江一知立马横剑格挡,挡是挡住了,但他只觉一股巨大的灵力波动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跟着发颤。

      秦玉弦平淡地吐出一个字:“一。”

      一股灼痛从手上袭来,江一知低头一看,握剑的虎口处已经微微裂开,渗出血来。他踉跄着后退好几步,心口砰砰直跳。他知道方才那一招秦玉弦已经是收着劲儿在打了,但二者修为本就相差甚远,于秦玉弦而言无足轻重的随手一击对他而言可谓是重若泰山般不可阻挡。且不说三招,眼下这情况,最多还能再接一招,而且他知道这一招无论如何接下,结果都不会改变。他根本赢不了。

      可是少年人总是这样,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

      秦玉弦看着他的眼睛,不免也想起记忆中那个人的眼睛,也是这般清透,倔强。她忽然举得有些索然无味。

      于是她道:“二。”

      江一知并不清楚这一招是如何落下来的,他只知道自己催动了手中剩余的所有符箓,在自己身前筑起几道屏障,层层叠叠。但只听见一路蔓延过来的的裂响,只一瞬,剑刃相击。虎口处的血痕沿着掌纹裂开,深可见骨,大珠大珠的暗红色液体自剑柄流下,但江一知握剑的手指仍然紧实,没有松开。但他已无法再挥剑。

      若是打伤了江家的人,她会不高兴吧。于是第三招,她只是轻轻挑过江一知紧握的剑,而后一掌拍在他身前。兵刃脱手,便再无余地,灵光掠过他的面门,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江一知整个人往后仰去。

      在江一知后背着地的同时,秦玉弦收回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仰躺在地的少年:“三。”

      江一知躺在地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咬牙吸气道:“三招已过,多接秦小姐指教。”

      在地上躺了一会,江一知半点没有要起来的意思。他面朝蓝天,语气诚恳道:“那个……我动不了了,能不能劳烦秦小姐帮我叫人上来,把我抬下去,多谢了。”

      “……”

      秦家执事正欲搭手,忽然有人从江氏席位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江一知身旁,一把捞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肩上,嘴里还不忘骂骂咧咧道:“你逞什么能啊?!你既知你打不过,我都说了叫你别上来你非得上来,手都被打裂了啊!疼不疼疼不疼啊?算了,我问了也是白问,一看就很痛哇……”

      江一知被江寻风半拖半架地拽起来,身子歪在他背上,小声解释道:“二公子,族中长辈经常教导我们,遇强不避,遇弱不欺……”

      “我爹还说凡事量力而行呢你咋不听?!”江寻风气呼呼地打断他,把江一知往上掂了掂,“你说你图什么?人家一根手指就能把你摁在地上蹂躏,你就非得上去挨一顿打才得劲是不是?行了行了你别说话了,我听得难受,先回去上药休息知道吗!药呢?谁带药了?止血的那种,最好效果立竿见影!”

      江一知被乱七八糟地摁在软垫上,江寻止为他看了看伤。其实并无大碍,最严重的是手掌裂开的口子,白布自掌心绕过手背,打了个结。至于半晌都不得动弹,那是被秦玉弦的灵力压制了,不打紧。江寻风围着他转来转去,嘴里絮絮叨叨。墨无羁忍俊不禁,觉得此时的江寻风活像一只炸了毛的雏鸟围着受伤的同伴打转,还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墨无羁忍不住笑出声来,听得江寻风更为恼火:“嘿——你笑什么?”

      墨无羁却笑得越发厉害:“没什么……我想到了……高兴的事。”

      南边的六桥宗同样忙乱着。盛时安的左臂也被同门上药,包得严严实实。

      待全场静默如一池凝固的水,秦玉弦才悠悠开口道:“没人了?”

      然而就在她出言不久,一道声音从西边响起:“我来吧。”

      那声音热烈欢快,仿佛并不是在挑战一个连胜四场的擂台霸主,而是在赴一场春日游宴,被邀了一句“同去否”。

      何清站起身来,足下一点,一袭荼白色长袍如流云般拂动,衣料轻薄,绣着几枝金丝茶花。他生得一副好相貌,唇红齿白,眉眼飞挑,站在哪里都像一株被人精心养在暖房里的山茶,娇嫩、矜贵、不知世间苦。他面色清润,唇边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真真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纯真模样。

      他在秦玉弦面前稳稳落住,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秦姐姐。”

      秦玉弦微微皱眉,她不常与人亲近,也不习惯有人以这般熟稔的语气换她“姐姐”。但何清此人好像天生便有一种让人难以防备的亲和力,与之亲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她说不上来这种异样的感觉,于是淡淡道:“何公子。”

      何清依旧悠哉悠哉,甚至是慢悠悠地抽出了自己的佩剑。在场不少人都认得这柄灵剑——剑名春华,广陵何氏的传家之物。

      这是一柄极薄的剑,剑身修长,色如秋水映月,通体泛着温润月白的光泽,像是一截冰凝的月光,内里却隐隐有细碎的流光游动。边缘处流转着一线极淡的碧色,据说是以千年山茶木为骨、东海冰蚕丝为刃,再以何氏独有的炼药之术淬炼而成。轻盈、锋利、不易折,与何清这个人一样,瞧着娇贵,实则韧得很。

      何清笑眯眯道:“请吧。”

      秦玉弦没有等他摆好架势便掠出,裹挟着凌厉的破风之声。何清抬剑,剑身与银蛇相撞,发出一声铮鸣。

      秦玉弦的软剑如银蛇般游走,时而直刺,时而横扫,时而缠绕。然而何清却如同一条游鱼,在剑光织成的网中穿梭自如,每一剑都险险擦过,却始终不曾被沾到分毫。他甚至还抽空朝秦玉弦笑了一下:“秦姐姐,手下留情呀。”

      秦玉弦微微蹙眉。她的软剑本就以变化见长,稍有不慎便被绕得眼花缭乱,可何清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剑路一般,对灵力的控制精准到了毫厘,多一分则过刚易折,少一分则不足以破开秦玉弦的剑势。她数次试图以软剑缠住他的剑身,他都会在最后一瞬将剑抽离,让她扑了个空。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力道被尽数化解,又反震回来,让她自己的手腕微微发麻,这种感觉让她极为不适。

      一众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何清身上,微微凝滞,不禁感慨何清近些年来真是势如破竹,修为突飞猛进。

      台下人看得目不转睛。两人缠斗了足足一炷香,仍是不分伯仲。

      “春华十三式。”

      何清忽然将剑换至左手,提至眼前,右手两指抚过剑身,这一剑,像一条从山顶流淌而下的溪流,起初绵软无声,渐而汇聚成势,最终化作一道不可阻挡的洪流,而后一跃而出,向前刺去。

      似是被何清这一击吓住了,秦玉弦呆愣在原地,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何清刺来的身影。她本来可以换招格挡,或者后撤避开。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春水般的剑意向自己涌来。

      那个轮廓她记得——身形,姿态,甚至是挥剑时先抚过剑身的动作,她都记的一清二楚。已经第八年了,秦玉弦以为自己早已忘记那场比试的细节,可当那道剑影以如此相似的方式重现时,她依然会为之撼动。

      江浸月挥剑时剑柄上那根红绳会轻轻晃动,末端缀着的碧色琉璃珠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踩着罡步,身形如鹤,竹青色的衣摆在风中飞舞,剑光如春水漫过石阶,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而后暴涨如匹练,在日光下拖出一道极细极亮的尾迹,像流星划过天际时留下的那道痕迹,转瞬即逝,却足以让目睹它的人铭记一生,温柔又决绝。

      剑光所过之处,万物复苏,也万物摧折。这是她的,独属于她的!何清怎么会这一招?何清怎么会用这一招?!

      秦玉弦的软剑迎了上去,只觉一股磅礴的灵力顺着剑身涌来,如海潮般将她整个人吞没。她想稳住身形,想将那股潮水一般的灵力卸去,但那双眼睛,琉璃色的,清明透亮的眼睛,透过剑光与灵力,穿过八年的时间,直直地望进她的瞳孔里。

      何清的剑势如潮,终于在那一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天枢广场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这是……!”

      “‘春华十三式’?”

      “不……不是,不叫这个名字……是当年江浸月用过的那一招……我还记得呢,她当时也是左手持剑……”

      “何家怎么会江家剑法?莫非师承他人……总不能是当年玄谈会,他只看了一遍就学去了?”

      “那何清的天赋也太过人了吧……”

      “要说天赋,还无人可以企及当年的江小姐,这一式可是她自创的!”

      江寻止望眼欲穿,愣神道:“……问心十三式。”

      秦家弟子正要唱报,却被一道声音打断了。

      “何二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秦玉淮站起身,含笑击掌,“不过秦某有一事好奇,想向何公子请教。”

      何清微微偏头,略带讶异地看着他:“秦公子请说。”

      “听闻何公子幼时常有病痛缠身,损至根基,不适合修炼。”秦玉淮语气温和,"不知是何人所为?又是何等灵药,打通了何公子的灵脉,让修为突飞猛进?"

      何清满脸疑惑:“都是我哥照顾得好,怎么了吗?”

      何晏坐在广陵何氏的席位上,神色淡漠,可他看向秦玉淮的目光,已经冷得像淬了冰。

      何晏冷冷回道:“不过是些小事,不值一提。秦公子若是好奇,改日我们私下再聊,不急于这一时。”

      秦玉淮笑道:“是我冒昧了。秦某失礼。”

      众人面面相觑,又开始议论纷纷。

      几年前,何清的身子还很弱,甚至行走都需要有人搀扶。他却非常喜欢在廊下坐着晒太阳,腰后垫着厚软的靠枕,手里捧着一卷书,读不上半个时辰便要歇一歇。那时候何晏常常站在他身后,目光沉沉。他曾一度以为,何清这一生大概就这样了——缠绵病榻,弱不禁风,不过那也没关系,兄长会妥帖地把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后来何清的身子渐渐好转,修为也一日千里。

      这也不奇怪,广陵何氏的丹药炼得出神入化,在何晏日复一日的悉心照顾与灵丹妙药的调理之下,身子大好也未尝不可能。

      于是此事就此揭过。

      毫无悬念,何清连胜六场。众人又纷纷开始称赞起何清不愧为武试第一,其实力大家有目共睹,本届玄谈会擂主也该花落其手了。

      何清朝台下环顾一圈,然后目光投向东边江氏的席位,扬声道:“江寻止,你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旧时物缚谁人此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