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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弦凝血折骨谁敢拾 你不也只能 ...
秦玉京抬手按住胸前那道浅浅的血痕,低低笑了一声,本以为他这种人会愤怒,但他悄然收敛了眉宇间那股阴戾的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平和的兴味。
随即一阵喝彩,其中六桥宗的弟子们自然最为激动,纷纷站起身拍手,与有荣焉。盛施夷虽也不甚欢喜,却皱了皱眉头。因为盛时安的左臂伤得不轻,血正顺着手往下流,盛时安催动灵力想暂时止住,却不承想根本没用。想来是秦玉京的剑不同寻常,只能等会另寻他法。
秦玉淮偏过头,对着小妹笑得温和:“秦弦。”
他叫的是秦玉弦,秦家这辈最年轻的女儿家,也是玉字辈中唯一的女修。秦苍膝下子女众多,为何秦玉弦会是玉字辈中唯一的女修?众所周知,秦氏近些年来势力扩张得又很快,而其中最省劲的办法便是结亲。大多数同辈的秦氏女都为了父亲的宏图伟志嫁人,最终只有秦玉弦留在秦氏习法修道。
此时秦玉弦正低着头,指尖绕着一缕垂在额间的碎发,一圈一圈。她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发呆,她只是无意识地在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听见秦玉淮叫她,她才松开那缕发丝,理了理头发,回神道:“知道了。”
与秦玉京擦身而过时,她脚步微微一顿,与兄长低于了几句,二人皆是神色淡漠。
秦玉弦瞟了一眼秦玉京的血痕,语气平平道:“有够狼狈的。”
秦玉京拢了拢衣襟,不甚在意地回道:“呵呵。闭嘴。”
秦玉弦道:“疼么。”
秦玉京道:“无碍。”
秦玉弦道:“那你捂着胸口做什么,血已经渗出来了。”
秦玉京道:“我知道!”
说罢,只见秦玉弦眼珠滚动,看了盛时安一眼,又看了盛施夷一眼。盛时安正背对着他们,低头查看左臂被剑气撕裂的伤口,盛施夷正神色担忧地望着台上的兄长。
原来哥哥受伤的时候妹妹应该担心的么,秦玉弦思索片刻,“关心”道:“不要留疤,很丑。”
秦玉京:“……?”
秦玉京一脸“你谁”的表情,一言难尽,看着秦玉弦的后背,低声骂了一句:“……死丫头。”
秦玉弦并没有像旁人那般纵深飞掠,而是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上去,眯起眼睛打量起盛时安。盛时安方才那一战消耗极大,左臂上还有一道不可愈合也不能止住的血流,动作间仍能看出几分滞涩。
秦玉弦开口道:“还可以吗?”
她给人一种难以设防的纯澈,但秦家玉字辈的手段,谁也不敢小觑。盛时安微怔,这话着实突兀,除却江寻风那个傻小子,谁会关心对手状态如何。他斟酌着开口:“秦小姐?”
“嗯?”秦玉弦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有些生硬,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认真,“何事?”
她顿了顿,又道:“你手臂上的伤没关系吗?”
她作为秦家人,自然知晓秦玉京的剑气有何效果才对,现在这样一再反常,实在是叫盛时安愣了一愣,愣了又愣,随即失笑:“秦小姐是在关心我吗?应当是还能撑一撑。”
秦玉弦认真思索了片刻,道:“我满灵满血,若是这样胜了你,也无甚光彩,但规则在此,总不能当真等你调息到适当的状态。这样吧——”
她伸出手指,指尖凝出一丝灵力,在身前虚虚画了一个圈。那圈灵力悬在空中,像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微微泛出紫色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她垂下手,道:“我只守不攻,你随意出手。一炷香之内,你若是能破开这道屏障,就算你赢。”
言罢,一旁的执事真的摆出一个香炉。
盛时安先是客气地推辞了两次,秦玉弦却不让步,见她执意如此,便不再多言,提了口气便提剑上前。
眼下,他只需要攻破一道屏障而已。
潮生剑划过一道明亮的弧痕,刺向那道紫色的屏障,剑尖触及屏障的瞬间,盛时安便感觉到一股绵软的阻力,像是刺进了一团稠密的浆液,他又加了几分力,却发觉越深便越难向前。他微微凝神,再次刺向屏障,收剑,换气,再出剑,剑尖直刺屏障上一点,力道凝而不散,想以点破面,然而那道光晕只是微微晃动了几分,便又重新聚拢,完好如初。
秦玉弦的屏障如山岳之固。不行,这样下去不说一炷香,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盛时安自己就会灵力不支,必须找到破绽,任何屏障都一定有其薄弱之处。
盛时安并非不知疲倦的愚人,他重新审视面前这道紫色的屏障,重新审视面前这个身着紫金色劲装的人。秦玉弦的灵力屏障透出一层极淡的流光,像水面上浮动的油彩,时而东移,时而西聚。
他敛气凝神,将剑缓缓抬起,剑身上的水纹灵光开始流转,一圈一圈,以排山倒海之势撞上那道屏障。紫光剧烈的震荡了一下,表面泛起细纹,盛时安心头一凌——能破!
正要加力,秦玉弦却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那道光屏随之向前移,被剑气扭曲的凹陷自行弥合。
秦玉弦提醒道:“一炷香已经过去大半。”
盛时安看向香炉,那柱香仅剩下不到三分之一。
事已至此,只好这样了。盛时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平日极少动用这一式,因为蓄力太久,破绽太大,可谓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放在现在这样的情况,当真是再合适不过,秦玉弦承诺过一炷香内只守不攻。
盛时安退后几步,闭上眼,将潮生剑横于胸前,剑尖微垂,左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尖在剑身上抚过,沾着左臂渗出的鲜血,在剑身上划出一道血痕。血痕浸入剑身,灵力自气海涌出,沿经脉奔流至剑身。那柄向来如水波微漾的剑刃,竟在这一刻通体泛出血红色的薄晕。
待蓄力完成,他以一道笔直的轨迹直直刺出。这一剑,如果还是无法刺穿,那他将再无办法。
那支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烟丝散入风中,了无痕迹。
屏障骤然收紧,但预想中的破裂并没有到来。盛时安被一股强劲的推力吹得往后退去,手中的剑也被弹了出去。秦玉弦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在屏障内侧:“时间到。”
话音落下,她挥了下手,身上的那道紫光屏障也随之消散。
秦玉弦抬步迈过那圈灵力消散后残留的微光,走向盛时安。盛时安本能地掐诀召剑,秦玉弦却不给他这个机会,闪步向前,直接抓住他的右手,握住三根手指向后掰去。咔咔两声,盛时安无法握剑,便再无还手之力,左臂的伤口也因为这个动作被撕扯,疼得他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你为何要对我如此防备,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吗?”秦玉弦手中并无兵刃,如果不是盛时安如此戒备,她本不想掰断他的手指。
“呃……”盛时安喘了两口气,不欲与她争论,秦家人一贯喜欢一以折磨别人为乐趣,比起秦玉京,秦玉弦的手段已经称得上相当仁慈。
耳畔响起又盛施夷着急的喊叫,盛时安只听得清只言片语,他分不出过多的心神,因为秦玉弦又抬起了他的左手。盛时安挣脱不开,但也没有更多的疼痛传来。只看见秦玉弦的指尖悬在他左臂的伤口上约莫一寸处,一缕极其浑厚的灵力从她指尖溢出,如丝线般钻入他的伤口。那灵力并不炽热,也不冰冷,反而带着一种非常难言的温柔,像春水漫过枯枝。
伤口边缘的灼烧感骤然减轻,血流也随之放缓。
盛时安低头看着左臂,已经不再往外渗血,一时不知该当如何。沉默片刻,他左手勾了勾,召剑回鞘,用畸形的手指作揖道:“秦小姐,盛某心服口服。按照先前说好的,我输了。”
秦玉弦神色平淡地点了点头:“秦京的剑会阻滞伤口愈合,你需要找药师处理。”
盛时安突然觉得秦玉弦和八年前某位熟悉的身影重合,他垂眸片刻,似是陷入了回忆,忽而笑了一声。盛施夷一把抓过他的右手,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你还能笑得出来?!手指头都被掰断了啊!”
“没断。”盛时安用左手把右手的指骨一根一根地掰回原位,倒吸了几口气,看着小妹泛起泪花的眼框,面上仍然温煦,“接上了就好了,你看,现在又灵活自如了。”
似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这番话,盛时安抬起右手抚过盛施夷的眼角,为她擦去尚未滴落的两抹湿润。六桥宗的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围上来,查看盛时安的伤势。盛施夷被挤得心烦气躁,索性一个人坐回席位上皱眉鼓腮。
江寻风望着台上的秦玉弦,不禁说道:“这个秦玉弦到底是好的坏的?倒是不像其他秦家人那么讨厌。”
墨无羁嗤笑一声:“江小公子,一心可不能二用哟!”
揣摩一番墨无羁的话,江寻风猛地涨红了脸:“你乱说什么呢!什么跟什么,什么跟什么呀!”
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秦家人都喜欢这么戏弄别人吗?先是秦玉珩以剑鞘戏人,现在秦玉弦又连灵器都不使?她把人家盛家公子当什么了?!”
“盛时安已经很强了,可这秦玉弦还没主动出手呢!”
“还不都是秦玉京重创了盛时安,秦玉弦才能赢着一场。一届女修能有什么真本事?你让盛时安灵力全盛来打一场试试,她能有机会吗?她能有资格吗?”
“…………”
秦玉弦突然扭头,看台上人数以万计,她却在无数张开合的嘴中精准无误地找到了说出这句话的人,随即掌心渗出几缕灵力,紧紧缠住那人的脖子,把人从看台之上狠狠摔在自己面前。
那人被掼在台上的力道极重,脊背撞上灵石板面,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袋湿沙砸在地上。他想挣扎着爬起,脖颈上那几道灵力凝成的细线却骤然收紧,勒进皮肉,迫使他喉间发出一串断续的嗬嗬声。
秦玉淮微微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又乱来了……”
秦玉京已经处理好胸前的伤,百无聊赖地冷眼看着自家小妹这一举动,若有所思:“嗯……”
秦玉弦道:“你说我没资格?你有资格。那么下一场请你跟我比试。这位道友,意下如何?”
天枢广场一时噤声,没人敢再多说一句。
秦玉弦松开钳在那人脖颈处的桎梏,像在看一件脏物似的任他跌在自己脚边。那人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起来,面红耳赤,泪水混着口水一齐淌下,再不敢抬头看她一眼。秦玉弦却不满足,踩了一脚那人的小腿,一声脆响,那人痛叫起来。
秦玉弦语气淡淡:“这位道友,意下如何?”
她脊背挺拔,目光清冷,那人含糊不清地惨叫道:“不……不!我认输我认输!秦小姐我错了!”
秦玉弦道:“哈!怎么?你连与我一试的勇气都没有吗?”说罢,脚下又重几分。那人声音尖锐刺耳:“啊啊啊啊——”
台下人听得龇牙咧嘴:“这女人……比秦京还吓人!”
秦玉弦将他上半身提起来,道:“你把方才说的话再说一遍,我就放你下去,如何?”
那人此刻嘴唇翕动,理智全无,先前说她“一届女修不过是趁人之危取胜”的议论,此刻全都吞进肚子里,半个字都不敢再吐露。
秦玉弦低头睨了他一眼,冷冷道:“不敢么?方才你说一届女修,无甚真本事?”
秦玉弦并不急着松开他,而是又仔细地端详了他几息:“嗯……我认得你……这身衣服。狐岐宗张氏旁支的弟子是么。修为不济便也罢了,连正视我的胆量都没有。你方才不是问我有没有资格么?你如今灵力全盛,不也只能狼狈地跪在地上仰头看我么?这够不够资格?”
“好了。”秦苍的声音从主位传来,“阿弦,莫要失礼。”
“是,父亲。”秦玉弦这才松开灵力,一脚把那人踹出去。那人翻滚着飞出演武台,姿态狼狈至极。
秦玉弦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仿佛方才以灵力锁喉、又踩折对方小腿逼其认错,又将其摔下去的人不是她。她转身面向台下,拱手一圈,语气平平:“还有哪位道友愿意上台指教?”
江寻风压低声音对身旁人道:“……这人方才不是还给人止血呢么?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江一知小声道:“嘘——二公子,秦小姐似乎……不太喜欢别人议论她。”
说罢江寻风感觉脖子一凉,赶紧捂住嘴巴。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从北边的玄色幔帐中起身。
玄青长衣,素银发簪,墨玉长萧悬于腰间,旧红绳尾缀着琉璃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踏上台阶,走到秦玉弦对面站定。
秦玉弦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管长萧上,停留了一瞬。
她认得那根红绳。深红色的,已经褪了几分颜色,边角起了毛,被磨得光滑发亮,一看便知是常年被人攥在手中摩挲的旧物。绳尾缀着一颗琉璃珠,珠子成色并不算好,有几道细小的裂纹,在日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泽。
秦玉弦忽然道:“你这根红绳,瞧着有些眼熟。”
沈肆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颗琉璃珠。她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是么。”
秦玉弦道:“是从何处得来的?”
沈肆道:“故人所赠。”
秦玉弦道:“故人?哪个故人?”
这话问得有些逾矩了。台下有人交头接耳,秦家这位小姐怎么对一根红绳这么上心?
沈肆沉默了片刻,淡淡道:“秦小姐,这似乎与比试无关。”
秦玉弦道:“这很重要。是她的吗?”
此言一出,连秦玉京都微微皱了一下眉。他在台下抱着手臂,偏头看了秦玉淮一眼,后者也露出了些许意外的神色,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如常的笑容,并未出声。
台下的人看得一头雾水,纷纷问道:“她说的是谁呀?那根红绳怎么了吗?”
江寻风非常之好奇,但只见江一知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江寻风又转头去看江寻止,却发现江寻止的神色比方才凝肃了许多。他那双琉璃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台上的秦玉弦,似乎在思索什么。
墨无羁却忽然凑过来,贴着江寻止的耳侧:“阿月的。”
江寻止侧目看他。
沈肆与阿月之间有过什么交集,他并不清楚。但那根红绳他细细想来,确实是阿月的东西,上面那颗碧色的琉璃珠他见过。
阿月佩剑时,总喜欢在剑柄上缠些小玩意儿,有时候是红绳,有时候是玉坠,有时候是她从路边捡来的稀奇古怪的东西。那颗琉璃珠是她在十三岁时,不知在何处,大概是顺手买来的,不值什么钱,她却很喜欢,于是就缠在剑柄上。
不过好像在那一届在江氏承办的玄谈会结束之后,她的佩剑便又换了其他配饰。
是了。那根红绳,是江浸月的。
八年前玄谈盛会,江浸月的剑柄上就系着这样一根红绳。那时候秦玉弦站在台下,隔着几十重人影,看着江浸月提剑登台。那根红绳在剑柄上缠了两圈,末端缀着一颗碧色的琉璃珠,随着她挥剑的动作轻轻晃荡,像一尾在风中游动的鱼。江浸月的剑法与性情一样利落而明亮。
秦玉弦当时想,原来人可以活得这般张扬恣意。
她本不是个张扬的人。她只是喜欢江浸月那种活着的方式,那是一种她无论如何模仿,都无法真正拥有的热烈与鲜活。而现在,她身上那点刻意学来的生动,若是与之相较,便会如春日的薄冰一样碎裂开来,露出底下那潭死水。
这些年她见过许多人,但再没有像江浸月这样的人。
而此刻,那根红绳系在沈肆的墨玉长萧上,末端缀着一颗稍有不同的琉璃珠,珠面带着岁月留下的细小裂纹,像是被人从旧物上拆下,重新系了上去。多半是从原主那里得来的。
秦玉弦眼睫微微一动,像是被什么细小的东西扎了一下,那点波动转瞬即逝,她停顿了片刻,忽而道:“若我赢了你,你把这根红绳给我,如何?”
“不行。”沈肆毫不犹豫地回绝。
秦玉弦歪着头看她,像是不太理解这个拒绝:“为什么?它原本也不是你的。”
沈肆道:“与你无关。”
秦玉弦额上青筋跳动,咬牙道:“那我若硬要呢?”
其实上一章结尾本来要以何清指名寻止作结(暂且剧透一下下^ ^,可一想到还需要写秦京、时安、秦弦、何清,而后才是寻止……其字数完全可以再成两章,于是就先这样吧!
时间关系初版就直接放上来了,因为想到哪写到哪所以可能会有错别字或者逻辑混乱的地方,待时间宽裕些我会修改的(>_<)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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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弦凝血折骨谁敢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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