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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初见非初识君始今 其实我看到 ...

  •   江寻止睁开眼时,奉天城的暖阳穿过灵犀阵半透明的光壁,在他睫尖凝成细碎的金辉。

      他立于阵中,半晌没有动作。

      指尖还残留着某种温暖的触感,像是握住过一双冻得通红发紫的小手,又觉得像是被某个小小的脑袋轻轻抵在颈窝。那些触觉在幻境消散后本该随之湮灭,却不知为何在他皮肤上留了下来,温热而真实。

      墨无羁正靠在阵外的廊柱上,双臂环抱,歪着头看向他。姿态懒散,可他的目光却紧得很,从头到脚,从发梢到衣摆,一寸不落地将江寻止扫了一遍,然后他的嘴角翘起来。

      “哟,江大公子出来了!”墨无羁从廊柱上直起身,迈着步子晃过来,“如何?怎么回事儿,破阵用时比我想得要长啊,我比你进去的要晚,本来想着你在外面接接我呢,怎么现在怎么是我在这等你呢,你在里面干什么呢?不会是……撞了桃花吧?”

      江寻止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面前的墨无羁正弯着桃花眼冲他笑,折扇在指间转得滴溜溜响,手上干干净净,衣裳松松垮垮。他整个人站在春日暖阳里,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凄风苦雨的影子,连发梢都透着股理直气壮的闲散。

      和幻境里那个蜷在雪地里的、瘦得像一片枯叶的、连暖和的鞋子都没穿过的小孩真真是判若两人。

      “无事,是我耽搁了。”江寻止如是回道。

      墨无羁眯起眼,凑近了半步,鼻尖几乎要蹭到江寻止的耳侧:“真的?可我瞧着江大公子看我的眼神,怎么比之前多了些……怜惜?”

      江寻止不动声色地侧过身,避开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正欲出声,却被墨无羁堵了回去。

      “好吧。”墨无羁退回去,摇着折扇,也不追问,只笑嘻嘻地补了一句,“出来就好,不想说就不说呗,咱们江大公子有心事的样子还挺招人的。"

      江寻止看着他,眼前还残存着幻境里那小孩瘦弱的身影,与面前这人叠在一起。他一时没说话,只是看着墨无羁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弯着,里头有笑,有光,有那些年从泥地里爬起来、在雪地里往前走的所有痕迹,全被妥帖地藏在那层没心没肺的皮囊底下。江寻止想,他大概从未这样仔细地看过一个人的眼睛。

      墨无羁被他看得有些扛不住,耸了耸肩,嘴上却更不正经:“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我可先说好,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人——”

      “其实我看见你了。”江寻止突然道。

      墨无羁神色一怔,没想到江寻止这么直接,咳了两声:“呃呃?什么?”

      若只看眼睛的话,眼前这个墨无羁与幻境里那个瘦小枯干的孩子,分明是同一人。

      而这人在灵犀阵里,或许也看见了自己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若非江寻止正紧盯着他,根本不会察觉到。江寻止却没有解释,忽而问道:“那你呢?你在幻境里看到的,是我吗?”

      “你的幻境里,”江寻止一字一顿地问,“是不是也有我?”

      墨无羁的眼睫垂了下来。江寻止看见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不知咽下了什么话,像是在把某段情绪重新压回胸腔里。

      墨无羁笑了一下,过了几息才抬起头来,对上江寻止的视线,落拓的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本真的轮廓,没有躲闪,没有转开目光,只有一声淡若清风徐来:“……嗯,算是吧。”

      片刻后墨无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好了,那也算咱俩扯平了。我看见了你不想被看见的,你也看见了我的……”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像是觉得再说下去就矫情了。

      江寻止却听懂了。

      他没有追问。墨无羁在幻境里究竟看见了自己的什么,是反复惊起的梦魇,还是那些早已埋进岁月的人,都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曾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独自捱过最晦暗的时日。

      人这一生,总有些痛楚是不肯示人的,总有些旧事是不愿让他人窥见的,甚至连自己都不敢再回首。那些无人知晓、无人问津的过去,都应当随着岁月一同深埋心底。

      灵犀阵本该照见各自心中最深的执念,却阴差阳错地,让他们同历一场风雪,共淋一场风雨。

      江寻止忽然生出一种极轻、却又难以忽视的错觉。

      原来有些相识,并非始于初见。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真正看见墨无羁。

      见他出神,墨无羁笑着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走吧,你家那位小祖宗也在里头待了快一炷香了,方才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也不知看见了什么。”

      江寻止喉结微微滚动一下,将目光从墨无羁脸上移开:“你是说寻风?”

      “对啊,他刚才和一知一起去廊下坐着了。”墨无羁朝那边努努嘴,“看着没什么大碍,脸色不太好,不过也正常。江小公子比你早一盏茶出来,出来之后骂骂咧咧的,说灵犀阵专挑人软肋下手,什么不好幻非幻出一堆账本和罚抄,吓死他了。一知跟他的时间差不多,安安静静地就出来了,还跟人家秦家负责记时的弟子说了句‘多谢指教’。”

      墨无羁和江寻风等人都比江寻止晚了一小会儿进去,却是比他更早出来。

      江寻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江寻风坐在廊下,江一知端着一杯热茶站在旁边,满眼担忧。江寻止走过去,还没开口,江寻风声音有些哑,却中气十足,抬起头叫了一声:“哥!你也出来了,怎么比我进去的时间还长?”

      “嗯。”江寻止在他身旁坐下,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你这是怎么了?”

      江寻风沉默了一瞬,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起来阿姐了,都是小时候的事儿。”他搓了搓手臂,“就是感觉……心里不太痛快。”

      灵犀阵一关,按理说会放大入阵者内心最深的执念或恐惧,越是心思深沉、心结重重的人,在阵中滞留的时间便越长。江寻风自幼在族中长大,未曾遭过大变故,心中装的多是坦荡明亮之事,能让他心里不痛快的,怕是真伤心了。他伸手拍了拍小弟的肩:“不必在意,都是幻象。”

      “嗯。”江寻风抿着嘴点头,又抬眼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开外的墨无羁,没什么心思开口呛他。

      几人陪着江寻风坐了一阵,看见灵犀阵陆续有人出来,面色各异。

      有的出来时满头冷汗,有的抚着胸口喘息,也有的出来之后一言不发地在廊下坐了许久……不过也有人神色如常,譬如盛时安与盛施夷,譬如何晏,譬如秦家那几位。更有甚者,丝毫不受其阵影响,一出来就四处张望,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江寻止身上便亮了几分,不错,正是广陵何氏二公子何清。

      他方才破阵极快,快得连秦家那位执笔的弟子都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沙漏,又抬头看了看他,才匆匆记下名姓。

      他刚要抬步往这边来,却被何晏从身后按住肩头,一把带回了广陵何氏的席位。

      何晏甚至没有看他,只微微侧过脸,对何清低声说了句什么,何清便垂下眼,安静地坐了回去。

      江寻止收回目光,正好撞上墨无羁似笑非笑的眼神。那人没说话,但那双桃花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人家可是惦记你呢。”

      江寻止:“……”

      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现在怎么一对上墨无羁的眼睛就有点心虚呢?江大公子干脆偏过头,当作没看见。

      阵外站了一列人,都是身着紫金色道袍。秦家弟子执笔在册上记录什么,应该是在统计结果。秦玉淮身侧站着两名执事,低声通报着什么。他微微颔首,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灵犀阵的余波渐歇,秦家弟子撤去阵基,将灵玉一块块收拢归匣。众人离开灵台,殿中重新热闹起来,各门各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议论方才的阵中见闻。

      片刻后秦氏一名弟子抬步走到殿中,朝着四下拱了拱手:“灵犀阵已毕,诸位道友各有斩获,此次破阵用时最短者,乃广陵何氏,何清公子。”

      秦玉淮含笑击掌,声音清朗地回荡在众人耳畔:“何二公子破阵用时不足一盏茶,可谓灵台清明,心无挂碍,果然名不虚传。”

      何清本是百无聊赖地靠着椅背,正用手指绕着一缕发梢,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当众念出来,也未曾立刻起身。何晏对他说了几句话,何清无奈,只好站起来朝众人行了一礼,声音轻快却带着几分敷衍:“侥幸而已。”

      那名弟子继续朗声道:“按先前所言,何清公子可从十二件灵宝中优先择其一,请上前来。”

      秦玉淮含笑示意,十一只玉匣一字排开,匣盖已全部打开,尽数展出,灵光盈盈,宝气流转。

      他站定片刻,忽然弯下腰,伸手将一个匣中之物取了出来,摊在掌心端详。那是一枚玉扣,色泽温润,造型极简,不过半个巴掌大小,并无繁复的雕饰,只在背面用极细的阴刻线勾了一枝花,花苞微合,似开未开,细看还有极淡的流光游走,似活物。

      何清把玉扣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挂在指节晃了晃:“就这个吧,瞧着好看,多谢啦。”

      “此物名为‘常棣’,乃以百年灵玉所制,可镇心宁神定魂,防止神魂被外力侵扰。”秦玉淮转向何清的方向,“何二公子破阵用时最短,按规矩,此物归你所有。”

      何清点了点头,行了一礼退回何晏身边,顺手把玉匣往兄长怀里一塞。何晏接过匣子,指尖在簪身上不轻不重地捻了一下,合上匣盖,神色淡淡:“不自己留着?”

      何清重新坐下,随手拈起桌案上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糊道:“我又不需要这个。给你正好,你不是近来总说心神不宁么,这个安神。”

      秦玉淮目光从何清身上移开,掠过在座诸人,又开了口:“接下来还有两日切磋比试与入阵闯关。规则与往届大同小异,秦某便不多赘述。诸位远道而来,今日先歇息,养精蓄锐,明日辰时再聚。”

      言罢,秦玉淮又含笑与几位掌门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秦家人一走,殿中的气氛便松了下来,各处席位开始有弟子走动寒暄,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议论方才灵犀阵所见。

      何清跟在何晏身侧,经过江家席位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想看江寻止一眼,但何晏没有停步,他便也没停。那道荼白色的身影很快被人群隔开,消失在回廊拐角。

      江寻风望着那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何晏还真是一刻也不放何清离开视线。”

      墨无羁在旁边懒洋洋接话:“你倒是观察得仔细。”

      “那当然。”江寻风哼了一声,“这不比某些人成天只知道蹭吃蹭喝——”

      “江小公子此言差矣。”墨无羁面不改色地摇扇子,“我蹭的又不是你的吃穿,你急什么?”

      “那也是我哥的!”江寻风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正要发作,被江一知递过来的茶堵住了嘴。

      盛时安走过来与江寻止说了几句话,又提起昨夜之事,言那白衣女子被单独安置在秦玉淮院落偏殿中,至今未有动静,他已在暗中留了人手留意。

      “有劳盛公子费心。”江寻止颔首示意。

      盛时安摆了摆手:“此事既被我撞见,自然要管。况且那姑娘……确实让人无法放下。”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秦淮此人,面上温润儒雅,内里却不好说。江公子若有心,不妨多留意些。”

      他说完便拱手告辞,领着盛施夷等人离开大殿。

      盛施夷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着墨无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用口型说了句什么。墨无羁眯眼看了半天,没看懂,转头问江寻止:“她说什么呢?”

      江寻止也没看清,但根据经验推断:“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初见非初识君始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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