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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胜施巧计弦惊玉碎 我若赢了你 ...

  •   翌日辰时,奉天城十二宫正中天枢殿前的广场上,台面宽约十丈,四角各立一根乌木柱,柱上悬着青铜铃铛,风过时并不作响。那是禁音铃,台上灵力波动再剧烈,也不会传到台下。

      四周围着三层看台,五行方位泾渭分明。东方透出几分舒朗的青绦垂帘是江氏席位,南方张扬热烈的朱红锦缎是六桥宗、西方清冷出尘的素白纱帷是广陵何氏,北方深沉莫测的玄色幔帐是天机阁。而居中坐北朝南、占据主位的是秦氏,紫金描花的坐席一字排开,气势俨然。

      其余中小宗门、散修之流,则散坐在外围,但人数之多,已将整座天枢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秦苍自主位上起身,紫金长袍在日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他面容沉肃,嗓音浑厚如钟磬:“玄谈会第二日,演武起。仍按先前的规矩,应当抽签分组,不断晋级,然秦某思忖再三,觉着往届分门别类、逐对比试之法,虽公平有余,却稍欠意趣。故今日略作改动。”

      他抬手朝场中一指。

      “凡有意登台者,不拘哪家哪门,皆可登台为擂主。能连守三场不败者,便可择取一件彩头,但同时也意味着放弃守擂。若守至五场,可择两件。若能守至七场……则为本届武试擂主。”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十二件灵宝,半数归于其宗。”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连守七场不败、独得六件灵宝——这规矩看似豪爽,实则苛刻至极。除非有人能以一人之力横扫大半宗门,否则这彩头不过是画饼。但即便如此,这“登台立擂”的规矩也足够激发少年人的好胜之心。

      江寻风一下子来了精神,拍着大腿笑道:“这个有意思!比之前一个一个抽签比试好玩多了。”

      江一知却皱眉,小声道:“可是二公子,若是有人故意安排车轮战,消耗体力怎么办?且不会有宗门愿意把这擂主拱手让人,连打七场比试不败,实在是过于困难。”

      “那有什么,打得过就是打得过,打不过就是打不过。”江寻风一摆手,理所当然道,“真有实力的人赢下七场,怎会因战术就挫败?再说了,有墨无羁这个冤大头在呢,要我说,就让他上去先替咱们挡几场。”

      墨无羁扭过脸,眉眼弯弯,对着江寻风道:“喂喂喂,江小公子这是要拿我当枪使呢?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江寻风答得理所当然:“物尽其用嘛。”

      台上,已有身影跃了上去。

      秦玉珩一袭紫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灵石,光华流转,一眼便知是上上品。他面含浅笑:“秦某不才,愿抛砖引玉。有哪位道友愿意上台一叙?”

      这种开场本就是世家子弟惯用的自谦套路,话说得客气,可往那儿一站,修为与气势便已胜过旁人。几息之间,无人应声,倒也不是怕了秦玉珩,只是谁也不愿做那第一个被踩的垫脚石。

      过了几息,终于有人上台,引起一阵骚动。

      “在下陈昆,献丑了。秦公子,请赐教。”那人三十出头模样,一身靛蓝短打,腰间别着一对短锏,看着是个走刚猛路子的散修。他抱拳行礼,秦玉珩也回了一礼。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陈昆率先出手,双锏交错,带起两道破风声,直取秦玉珩腰肋。攻势迅猛,一看便知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功夫,没有花哨招式。陈昆变招极快,双锏横扫,秦玉珩退了半步,堪堪避开。如此往复五六个回合,陈昆的攻势愈发凌厉,秦玉珩只以剑鞘应对,身形在剑光之间游走自如,脚步不疾不徐,像是闲庭信步。

      看台上有人出声:“他怎么还不出手?”

      “蓄势吧?”

      江寻止的目光落在那道紫色的身影上,微微眯起眼。旁人只道是秦玉珩在试探对手、寻找破绽,可江寻止看得分明,秦玉珩不是在试探这个陈昆,而是根本不屑于出手。他在等陈昆自己耗尽灵力,等对方力竭之后不战而胜。这种打法并不违反规则,却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果然,又过了十余回合,陈昆的攻势明显放缓,呼吸也变得粗重。秦玉珩这才停住退势,右手抬起,用剑鞘描淡写地在陈昆握着短锏的手腕上轻轻一磕。陈昆只觉手腕一麻,双锏脱手而出,叮叮当当落在地上。秦玉珩收回手,朝陈昆拱了拱手:“承让。”

      陈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捡起双锏,闷声说了一句“多谢指教”,便跳下台去。他输得不冤,却输得很憋屈,从头到尾,秦玉珩连剑都没拔,纯粹以技巧和步法便将他戏耍于股掌之间。

      “秦家这位玉珩公子珩倒是比秦淮温和些。”盛时安如是评价道。

      盛施夷闻言头也不抬,语气凉凉:“装的呗。秦家养出来的,哪个是省油的灯?秦淮是明着恶心人,秦珩不过是没秦淮那么明显,说到底还不是一窝的蛇鼠。"

      “施夷。”盛时安低声提醒。

      盛施夷无所谓地应着:“哦哦哦,知道了,不可在背后随意议论人是非。”

      第二位上台的是北境一个小宗门的弟子,擅使长枪,枪法大开大合,却被秦玉珩以两根手指夹住枪尖,轻轻一拧,枪杆便脱了手。

      秦玉珩拱了拱手,含笑致歉:“得罪了。”

      他负手立于台中央,紫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目光扫过台下,依旧含着笑:“还有哪位道友愿意指教?”

      若是再赢一场,秦玉珩便要三场连捷,成为这里第一个赢得彩头的人了。台下安静几息,连赢两场都赢得轻松写意,明眼人都已看出秦玉珩修为远不止此。若此时上去,胜了是理所当然,输了却是为他人做嫁衣,实在不划算。

      “我来会会你。”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从六桥宗的席位上响起。朱红身影掠出,足尖在石阶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飞燕掠过花梢,稳稳落在台上。

      盛施夷站定,一张脸上带着几分倨傲,眉尾微挑,分明是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矜。她背上悬着一把银色弯弓,弓身细长如新月,并无箭筒,只有灵力凝聚的箭矢方才便已在指尖成形。

      秦玉珩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盛小姐肯赏光,在下荣幸之至。”

      盛施夷半点客套都懒得装:“少废话,动手吧。”

      话落,她手指一松。一道银白色的箭矢破空而出,速度极快,快到看台上修为稍低的人只看见一道白光闪过,根本看不清箭矢的轨迹。秦玉珩反应也快,身形向侧方一闪,箭矢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钉入地面,没入青砖三寸有余。

      秦玉珩微微挑眉,赞道:“好箭法。”

      盛施夷没理会他的恭维,第二箭已经搭上弦。这一次她瞄准的是秦玉珩的膝弯,箭矢贴地疾飞,角度刁钻至极。秦玉珩不敢再托大,足尖一点,身形拔起三尺,凌空翻身避开。

      然而盛施夷等的就是他这一跳,第三箭早已候在半空,直取他腰间。

      秦玉珩人在空中无处借力,只得拧腰挥剑,将箭矢斩落。他落回地面时身形微晃,衣摆被箭风扫出一道细口,虽然未伤及皮肉,却已经足够狼狈了。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出震天的叫好声。

      “盛小姐果然名不虚传,倒是我先前怠慢了。”秦玉珩神色微凝,伸手按住剑柄,终于拔出了剑。剑身一亮,寒气四溢,刃面如秋水映月,剑身泛着泠泠紫光。

      盛施夷见状,嘴角一勾:“终于肯拔剑了?你方才与人打了两场,我若赢了你可不算乘人之危吧?”

      秦玉珩含笑:“自然。盛小姐盛情难却,那在下便不藏拙了。”

      盛施夷此番并未搭箭拉弓,而是提着短弓欺身上前,弓臂横扫,直取秦玉珩面门。秦玉珩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一个主修弓箭的修士会选择近身缠斗。他抬剑格挡,弓臂与剑刃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金石交错。

      盛施夷这一下力气极大,秦玉珩手臂微震,剑势险些被带偏。他神色一正,往后撤了半步,重新稳住下盘。盛施夷却像是早有预料,身子一转,顺势拉开距离,同时右手已经搭上箭尾,弦声一响,翎羽箭已破空而出。

      这一箭太快。快到看台上不少人都没有看清她是如何从近身缠斗转为射箭的,只看见一绺赤光从她指间飞出,眨眼间已至秦玉珩胸前。

      秦玉珩横剑格挡,箭镞撞在剑身上,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箭杆应声而断,但他也被这一箭震得后退了两步,脚下在白玉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剑身上那道浅浅的白印,再抬起头时,笑容淡了几分:“盛小姐果真习得一手好箭法。”

      他话音未落,剑身一振,已主动欺身而上。盛施夷不退反进,身形后仰避过横扫的剑锋,同时弓弦一扣,一道箭矢贴地飞出,直取秦玉珩下盘。秦玉珩跃起避过,剑势下压,凌厉的剑光笼罩下来。

      两人交手极快。盛施夷的箭法刁钻,远近皆宜;秦玉珩的剑法沉稳,攻守兼备。一时间台上只见朱红与紫影交错,叮叮当当的碰撞声不绝于耳。

      偶尔有流矢擦着禁音铃飞过,铃身微微震颤却不作响。看台上的议论声渐渐大起来。

      “盛家这位小姐,倒是比传闻中还能打。”

      “六桥宗的箭术果然名不虚传。秦玉珩刚才那两场赢得太轻松,这回碰上硬茬子了。”

      “胜负还不好说呢……”

      确实还不好说。

      盛施夷虽然攻势凌厉,但秦玉珩始终没有露出破绽。他的剑法严谨得近乎完美,每一剑的落点都在毫厘之间,不给盛施夷任何可乘之机。盛施夷连发十余箭,被他尽数挡下或避开,脸上已微微泛红,呼吸也有些急促。

      她毕竟才二十岁,灵力储备与人经验远不如秦玉珩。

      若说方才还有试探的成分,此刻当真打出了真火。她将弓往身后一背,双手掐诀,指尖灵力凝聚成一道约莫半臂长的光箭,通体流转着暗红色的灵光,箭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焰痕。

      这一箭,几乎抽空了她大半灵力。

      秦玉珩见状,神色终于郑重起来。他将剑横于胸前,剑身泛起一层淡紫色的光晕,竟是在身前凝出了一道薄薄的灵力屏障。

      盛施夷将光箭送了出去。

      箭矢与剑屏相撞的瞬间,并无巨响。光箭在触及剑屏的一刻忽然炸开,化作万千细如牛毛的灵针,铺天盖地地覆盖了秦玉珩面前三尺方圆。秦玉珩神色一变,剑招一错,灵力屏障不及收回,几道细针穿透剑屏,在他袖口留下几个细小的焦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口,又抬头看向盛施夷,笑了一声:“盛小姐这一招,倒是打了秦某一个措手不及。”

      盛施夷把短弓往身后一挂,从腰间抽出两柄短匕,匕身不过一尺来长,刃口泛着幽蓝色的寒光,一看便知淬了灵力。她轻轻甩了甩手腕,短匕在指间转了个花,嘴上依旧不饶人:“秦公子若还有后手,不妨现在就用,免得待会儿没机会了。”

      秦玉珩没有答话,只是提剑向前踏了一步。剑光如匹练横空,直取盛施夷肩头。

      盛施夷侧身避开,短匕格挡,这一次她的打法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拉开距离放箭,而是实打实地近身缠斗,短匕翻飞之间,身形灵动如游鱼穿石,每一步都踩着秦玉珩剑势最别扭的角度切入。秦玉珩被她逼得连退三步,剑招越使越急,却始终无法摆脱她的贴身压制。

      金石交击之声密集如雨,两道身影在台面上交错闪转,快得看不清动作。斗了几个回合,双方都拉开距离,喘了口气。不等秦玉珩缓过气来,盛施夷便再次欺身而上。

      看台之上,盛时安的手紧了紧。他盯着台上那道朱红色的身影,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出声。盛施夷这套近身打法算不上娴熟,有些动作颇为生涩,像是刚学不久,打起来很吃力。但那股子身法流转间透出的感觉,却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那种不靠灵力硬碰、全凭对招式走向的预判来抢占先机的路子,他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洛君离想起来了,在一旁提醒道:“师兄……”

      江寻止偏过头,和墨无羁交换了一个眼神。墨无羁用扇子遮住半张脸,低低笑了一声:“学得还挺像。”

      盛施夷这套打法,分明是在学素玥。盛施夷那日被素玥用银针抵住颈侧,狼狈至极,但她也并非全无收获。回去之后她反复琢磨,才勉强摸到几分皮毛,没承想用在秦玉珩身上,竟意外地好使。

      江寻风看得入了神,好半天才冒出两个字:“厉害啊。”

      江一知小声附和:“盛小姐的体术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墨无羁靠在一旁的柱子上,折扇半开,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可惜。”

      江寻风皱眉,偏头看他:“什么可惜?”

      墨无羁把扇子合上:“盛姑娘体术确实不差,箭法更是一绝。但她刚才消耗太大,现在看上去压着秦玉珩打,其实是在透支体力。她撑不了多久。”

      江寻止没有反驳,因为他也看出来了。盛施夷的攻势看似凌厉,但每一击的力道都比上一击稍弱几分,只是她动作太快,快得让大多数人都忽略了这一点。但秦玉珩没有忽略,他开始放慢节奏,不再与盛施夷抢攻,而是以防守为主,偶尔挥出一剑,逼盛施夷不得不退。

      又过了十余回合,盛施夷一记劈刺被秦玉珩挡开,她的身形微微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秦玉珩抓住这一瞬,剑锋一转,直取她握匕的手腕。千钧一发之际,盛施夷忽然松开了短匕,任由它落在地上,同时左手一翻,竟然从袖中滑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缠在指尖,顺势绕上秦玉珩的剑刃,用力一绞。

      秦玉珩只觉剑身一滞,像是被什么极其坚韧的东西绞住了,猛地一拽,竟然没能挣脱,面上的从容终于彻底破裂,失声道:“这是……”

      盛施夷咧嘴一笑,唇边带着几分狡黠,用力一扯。秦玉珩佩剑脱手而出,在半空中翻了个圈,插在几步之外的石砖缝里,剑身微微颤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银线,瞳孔微缩,却已经来不及了。盛施夷另一只手的短匕往前一舞,刃尖抵在他颈侧不过半寸处,刃口的寒意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小的战栗。

      秦玉珩闭上眼深吸两口气,弯腰拔起插在石砖缝里的剑,还剑入鞘,才道:“盛小姐好手段,秦某佩服。”

      盛施夷把银线收回袖中,弯腰捡起短匕,重新挂在腰间,然后朝秦玉珩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承让咯,秦公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胜施巧计弦惊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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